夜幕低垂，明月高悬，周边商铺屋檐上挂着大小不一的花灯，一眼望去，池照秋几乎要认不出这条白天见过的街道。她们的客栈的位置极好，出门便是戏台，台子上有男女一边奏乐一边接抛火棍，火光的尾焰在夜幕中打着旋儿留下几道印迹，台下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围成几个圈，圈中有小杂耍班子卖艺学唱，台上台下闹成一片，池照秋眼睛都快要看不过来了。
上午遇见的圆脸姑娘指的高台后驾着一座高大的灯架，矗立在镇子上空十分显眼，灯架上悬挂着数十盏形状各异的花灯，远远望去像是一座攀着花枝的花架。而花架顶端竟站着一个不知是由木头或是其他物件搭成的‘人’，衣摆由彩纸细细剪裁，站在顶端似要随风腾飞，仅仅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就像极了池照秋想象中的‘神仙’。
“那是什么？”池照秋忍不住问。
向月枝和向云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眼就看到了空中格外显眼的人影，两人了然一笑。
“那应该按照是我们向家先祖向青山塑的像，与母亲书房里的画像竟有几分相似，看来就算是游魂会变成了游灯会，镇上的百姓依然记得他。”向月枝仰着头，望向塑像的眼睛在周围暖光映照下格外明亮。
“那摊子上的花灯有点意思，要不要去买一盏？”向云曜走到池照秋身边，抬手示意。
池照秋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瞬间明白了为何这个摊子在众多花灯摊子中被向云曜一眼看中。
那摊上的花灯不像其他摊子卖些寻常的兔子灯花灯，而是一只只形象鬼魅的妖物，池照秋甚至在里面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女子一般的面庞，紫色翅膀上用金箔绘了金色瞳纹，一只金瞳蝶展翅欲飞，被细绳系着，悬挂在摊子左边的架子上。
由于这摊子上花灯的与众不同，周围挤满了好奇围观的人群，差点引起堵塞，不少人在围成一团的人群边缘高声喊着：“麻烦让一让——”
池照秋夹在人群中只能看清从人头与衣袖缝隙中露出的几盏花灯，摊主更是被遮得严严实实。
向月枝来了兴致，抬起下巴仔细看里面的花灯，声音也高了不少：“这上面许多妖物单看样子应该都是只在书里记载，寻常人见不到的大妖，能做出如此多精细的花灯，这位摊主真是个奇人。”
“走，我们去瞧一瞧。”
向云曜嘴甜手狠，张开手臂把身边的人拦得后退几步，被推开的人扭头正要开骂，向云曜比他更快，凑上前来了段讨喜的吉祥话，还往他抱着的孩子怀里塞了一把不知从哪买来的糖。那人看他唇红齿白，一副涉世未深的青涩少年模样，再听他真诚的祝福，瞅了眼自家孩子迫不及待开吃的模样，默默咽下嘴里的脏字，小声嘟囔几句：“又不是不让你过，就不能轻点儿推么。”
于是向云曜又是真心实意地一通道歉，然后再往前重复这一番操作，池照秋纳闷地瞧着他伸进衣袋里的手，好奇他是从哪儿买来的这些糖。
向月枝伸手虚虚环在池照秋后腰，护着她在人潮中往前走去，见她一脸古怪地盯着向云曜的背影看，抿了抿嘴，状似不经意间道：“云曜他从小就是这个性格，喜欢他的人夸他热情坦率，能说会道，不喜他的则笑他不知礼数毫无分寸，只会耍点小聪明。我倒是觉得他这样还算活泼可爱，池姑娘，你觉得呢？”
池照秋微愣，对上向月枝笑中藏着探究的眼神，有些不自在道：“我觉得向公子挺好的，向姐姐……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只是看他第一次交朋友，有些担心罢了。”向月枝感慨一声，同她一起看向前面向云曜的背影。他今日似乎格外高兴，身后马尾随着动作左右甩着，脸上笑容更是没断过，时不时回头瞟一眼等她们跟上，一边道歉一边抽空与池照秋聊上几句。
连自己兜里原本买来想带给池照秋尝尝鲜的糖被旁边小孩偷摸薅去一半都没发现，向月枝又叹了口气，懒得提醒。
“老板，这个怎么卖？”
等她们突破重重人群来到摊子前，向云曜已经十分熟练地与摊主讲起价来，那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奶奶，两鬓斑白，一双眼眯成一条缝，乐呵呵地听向云曜东扯西扯，就是不答话。
近距离看去，这金瞳蝶花灯更加精致细致了，特别是那双灰白的眼瞳，此刻被花灯内的火光照着映出暖橙色的光来，仿佛都有了人气。
当然在其他人看来，可能更多是妖气。
“妈妈！那个眼睛好像在看我......我不想买了，我们出去吧。”已经有好奇来围观的小孩被造型诡异的妖物吓得扯着自己母亲的衣袖往外挤，刚挤进来的女子一脸无奈地又挤了出去，拉着小孩消失在人潮中。
“小姑娘喜欢？”老奶奶的目光落在半蹲着认真端详一盏盏花灯的池照秋身上，倾身凑近，慈祥道，“想买哪一个？”
向云曜被无视了倒也不尴尬，一齐扭头看向池照秋：“池姑娘喜欢哪一盏？我买给你。”还添上一句，“这次我带够钱了。”
池照秋正想婉拒，余光划过一盏被藏在最里面，被放在老奶奶身边的花灯，那花灯里头的光并不亮，像是随时会灭一般闪着，而造型也不像其他花灯一般极具特色，而是一只猫。
或许说猫也不太对，毕竟它的耳朵又长又宽，团成一团躺在桌上，与其他花灯格格不入，甚至称得上可爱。
“这个好可爱呀，老板，这猫咪花灯怎么卖？”身边传来清脆的嗓音，有人在问那只酷似猫咪的花灯。
老奶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摇了摇头：“这个啊，是猫神大人。这个不卖，只送给有缘人。”
“送？”女子跟自己的同伴面面相觑，眼睛黏在猫儿的耳朵上，不死心问，“我可以再多加点钱，老板，我真的很喜欢这盏花灯，您真的不卖么？”
老奶奶笑眯眯的，拒绝的语气却很坚定：“不好意思了小姑娘，这盏花灯多少钱也不卖。”
女子跟同伴耳语几句，围着摊子又绕了几圈，或许是没找到其他心仪的花灯，转身离开了，一边走还一边恋恋不舍回头看了几眼。
之后又来了几人询问那盏猫咪花灯，不管出到了什么价老奶奶都是微笑摇头，慈祥地吐出冷冰冰二字：不卖。
于是池照秋将想问价的话咽了回去，看起其他花灯来。
“就这一盏吧。”池照秋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金瞳蝶，这是她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遇见的第一种妖物，也是她第一次杀的妖，意义非凡。
看见它，仿佛是在警醒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咦？姑娘不喜欢这盏花灯吗？”老奶奶见池照秋拎起摆在最外面的金瞳蝶，眯成一条缝的眼睁开，指了指身边团着的大耳朵猫。
池照秋诚实点头：“自然喜欢。”顿了顿，后知后觉对上老奶奶的眼神，有些不可置信，“难道奶奶你要把这盏花灯送给我吗？”
“是呀，这盏花灯在这儿等了三年，终于等来了它在等的人。”老奶奶感慨一声，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将那盏花灯递到她手上。
等了三年？是指原身吗？池照秋小心接过，伸手轻轻抚过猫咪的耳朵，几乎可以确定这只猫咪与原身原型一模一样。
她还想再问，那老奶奶却不再看她，忙着去招呼其他顾客去了。
池照秋也怕暴露自己的身份，朝老奶奶道了声谢，牵着向月枝的衣袖晃了晃：“向姐姐，我们去个人少一点的地方吧？”
周围人见她拿到这盏花灯，都忍不住凑上前来细看，池照秋捧着花灯，被向月枝护着从人群中艰难地挤出来，两人绕到一处人家后院围墙边，稍稍避开人群。
“向姐姐，向公子去哪儿了？”
向月枝一愣，回头发现向云曜没跟上倒也不急：“我们在这儿等一会儿吧，他总能找来的。”
话音刚落，云蓝色衣角闪过墙角，向云曜步伐轻快地提着那盏金瞳蝶花灯朝两人走来。
向月枝嘴角一抽，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不会吧……
“池姑娘，这个送给你。”
果然，向云曜直接走到池照秋身边，将那盏金瞳蝶花灯递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一双眼睛亮闪闪的。
池照秋第一眼瞧见他手中的花灯就有种莫名的预感，但当他真的站在面前将提杆放在她手心时，还是有些意外。
似乎料到她想说些什么，向云曜赶在她开口拒绝之前手指罩住她的手掌，而后合拢，将她的手牢牢包进手心里，于是那根提杆也被迫牢牢握在池照秋手里。
池照秋甚至来不及感到冒犯，向云曜的手指一触即离，留下微微的温热触感，而他脸上表情热切真挚，见她怔愣地抬头与自己对视，嘴角一咧，朝她露出个明媚顽皮的笑容来。
“谢谢向公子。”池照秋无意识摩挲着提杆，眼睛乱瞟间撞上向月枝含笑的眼，糅杂成一团的复杂情绪随着粗糙的木头纹理一同起伏，心跳又快了几分。
头顶响起清脆的破空声，三人抬头望去，几颗明亮的光点升上半空，绽放在夜空中，闪烁着的黄白色焰光在空中如繁星坠落，又在头顶化为光点悠悠飘散。
池照秋轻声感慨：“真好看啊......”
在现实中她见过比这更绚丽更耀眼的烟花，但此刻天上有光，地上有光，池照秋置身其中，恍然间好像回到了现实中车水马龙的街头，头顶巨大LED显示屏循环播放着广告，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池姑娘，你喜欢这个？”向云曜瞥见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惊喜，叉着腰的手举到身前，跃跃欲试。
“行了，”向月枝忍无可忍，一把擒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净做些父亲以前教你的讨女孩子欢心的手段？难不成你心悦池姑娘？”
向云曜愣住，手中画到一半的符断了，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声与烟花绽开的巨响一同在他耳边炸响，终于将他的理智炸回笼了。
他快速抬头看了眼池照秋，见她正一脸专注地仰头看烟花，并没有注意到她们，才松了口气。
向云曜轻轻挣开向月枝的手，偏头不去看自家姐姐目光灼灼的双眼：“你想多了姐，我是将池姑娘当朋友看待的。”
话落，他又下意识去看池照秋，目光停在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上，莫名想起了昨夜。
池照秋躲在巨石后朝他望来的带着得意与狡黠的眼神，以及她努力克服恐惧直视金瞳蝶灰白眼瞳时专注坚定的眼神。
比此刻天上的白色烟火还要亮，还要摄人心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