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远远落进院子里,惊得枝桠上宿鸟扑棱了两下翅膀。
外边隐隐约约地有些喧嚣,沈白缙听不真切,也没注意。
毕竟现在的世道确实不好,晚上有不少贼人出没,偶尔有些个偷东西被捉的、抢劫被捉的也不大稀奇。
父亲有官职在身,府上免不了遭贼人惦记,他听从了朋友的意见,在家中请了些护卫,倒是让人安心些。
戌时将尽,灯盏内的烛火逐渐变短,火光也随之变得微弱起来。
小厮劝道:“哥儿,该休息了……”
书桌前的公子哥指尖划过书页,将书从后合上。
沈白缙此时才十四岁,身量还未长开,像春日里抽芽的青竹,拔得挺秀。肌肤像是泛着通透光泽的羊脂玉,几缕碎发垂在眉前,被夜风吹得微乱。
那一双眼睛生得最好,眼尾微微上挑,茶色眸子又亮又清,还带着点未脱的天真和少年人的骄矜。
沈白缙活动了下手臂,宽袖摆扫过案几,笺上还留着白天没写完的小诗。
明日再想吧……
母亲喜欢读起来秀雅的诗句,沈白缙虽不擅长,却也尽力琢磨着想写出一篇送予母亲。
明日再想吧……母亲姓苏,是个大家闺秀,与父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成亲十多年他们感情一直很好,家中没有小妾,两个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朋友家就很羡慕沈白缙,他们家里鸡飞狗跳,他作为嫡长子,各种姨娘庶弟庶妹闹完父母来闹他,整得他苦不堪言。
沈白缙家是那种很传统很温馨的家庭,据他了解,父亲就很会写诗讨母亲欢心。
案头博山炉里只剩一点若有似无的草木香气,淡极雅极。
沈白缙抬手松了松玉色发带,乌发便顺着肩背滑下来。
一旁的小厮走到烛台边,那点昏黄的光晃了晃,“噗”地一声灭了。
沈白缙刚要脱外衣,院墙外忽然炸开一阵喧哗。
有蹬蹬的脚步声,器物碰撞声,还有男人粗着嗓子的喝骂声、仆从惨叫声。
沈白缙停了动作走出门去,院子里不知何时窜出来了几个家仆打扮的人,手中拿着刀棍。
两个他家里的仆从倒在地上,像是没了气息。
沈白缙抬手扶了一下门框,下意识警惕问:“你们想干什么?”
看穿着,似乎是常家的人……
沈白缙一愣,心道不好,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白缙眉头紧锁,父亲请的护卫呢?
深更半夜的,家里出现了些拿着兵器的强盗,已经对他家里的仆从下了手,沈白缙自知没有与之对抗的能力,转身就跑。
那几个常家家仆反应了一瞬,立刻跟上。
“别跑!”
这是怎么回事?沈白缙完全手足无措。
身后追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白缙忙侧身一躲,钻进了抄手游廊旁的夹道。
其他地方都被翻找的乱七八糟,连种着兰花的陶盆都被踢翻了,还有仆从们倒在地上,身下是一滩滩鲜血。
家中院子绕,隔音还蛮好,看来是被贼人从各个院子逐一击破。
沈白缙对府中毕竟比那些人要熟悉,穿梭中捡了几枚石子留着防身。
不知父亲那里怎样?
后面传来咒骂:“别跑!死崽子!我一会儿非砍死他不可!”
沈白缙内心惊惧,手中攥着石子,那些人越来越近了,他下定决心。
奔跑的过程中,沈白缙猛得回头,手中石子朝身后追着他的凶神恶煞的家仆们扔了过去。
现在毕竟是在逃命,不用讲什么道德了,专往脸上砸。
他准头很好,沈白缙听见身后传来“嗷!”一声惨叫。
那个家仆眼睛出了血,哀嚎着:“妈了个毕!这小崽子!看老子不弄死他!!!”
另一个家仆被打中了鼻子,他捂着鼻子咒骂:“那俩小的好解决多了!我看他能跑多远!还敢跑!”
那俩小的?
等等!
弟弟妹妹也遇害了吗?
沈白缙到底年纪小,比不过做家仆的壮汉们,身后的人就快追上来了。他心里一阵绝望,今天就要交待在这儿了吗?!
“嘭——”
追在前面的一个家仆突然倒地。
沈白缙惊讶回头,刚好看到那家仆伸出的手摔在地上。
有个他家护卫装扮的人出现了,解决了一个,又跟另外两个斗在一起。
贼人拿着刀,往护卫方向劈去,这护卫身手不错,以一敌二也顾得过来。他侧身一闪躲了过去。
那贼人没收住势,将庭院里的石桌劈裂了。
整个院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接着又响起兵刃碰撞的细碎闷响,显然双方都拼了命要弄死对方。
沈白缙暗自心惊,手中石子朝着对方贼人扔了过去。
幸而对方只是家仆,身手并不怎么样,护卫两三刀将他们解决,回头来看沈白缙。
“大少爷你没事儿吧?”
沈白缙焦急地询问其他人的动向:“其他护卫呢?怎么都不见了?”
护卫有点难以开口:“他们有的是内奸,与外边人勾结要害你们家。剩下几个不知情的也先一步被干掉了,我当时恰好没再躲过一劫。”
“你父亲的朋友并不可靠。”
沈白缙心中更冷了,他盘算着这一个个都有谁参与。
沈白缙左右看了两眼,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贼人藏在此处,拉着护卫要往檐下去隐蔽起来:“我父亲母亲还好吗?”
护卫没跟着走,反而拉住了沈白缙:“我是从老爷那里过来的,老爷院里的他们都……老爷已经被害了,我急忙赶过来救您,那两位小主子估计也凶多吉少了……”
沈白缙如遭雷殛。
护卫急急忙忙把他往外墙带:“您快走吧!离开这里!跑的越远越好!”
护卫一路拽着沈白缙狂奔,沈白缙却失了精神,跌跌撞撞来到墙下。
护卫没有迟疑,托举着沈白缙,要他翻上墙出去。
外墙还是有些高的,沈白缙手脚并用,刚爬上去,托举他的人就失了力气。
护卫口吐鲜血,身上被刀打中,他发出最后一句嘶喊:“快走——”
而后颓然倒地。
这忠诚的护卫将命留在了这里,沈白缙不知道他叫什么,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
但身后追兵武功高强,幸亏他手里的刀用了,再拔下来还需要时间。
那人似乎是父亲请来的护卫之一……
沈白缙来不及思考这些了,不顾墙高,一咬牙从墙上翻了下去。他翻滚着落地,倒也没受伤。
沈白缙腿磕的生疼,衣服上都沾了不少血迹灰尘,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他将碍事的外袍脱了扔在一旁往街上跑。
只是没想到墙外边正有贼人接应的人,沈白缙拔腿就跑。
“诶!那不是沈家的大少爷吗?”
贼人认出他了,但沈白缙受了伤更加跑不快,那两个人迅速追上捉住他,将他按倒在地。
沈白缙身体蹭在地上,还别着劲儿在挣扎,一脚踢到一个人脸上,狠声道:“放开我!”
那人抹了把脸,恼怒起来:“这崽子!”
一边咒骂着,一边举起手中的木棍,对着地上手无寸铁的人举起来。
沈白缙眼睁睁看到那木棍落在自己的腿上。
粗木棍结结实实砸在左腿膝盖上,沈白缙听见一声脆响,那一下疼得他瞬间抽了冷气,整个人瞬间就失了声音。
那残暴的贼人还骂着:“叫你跑!叫你跑!”
“叫你踢老子!看老子不打死你!”
像是有人硬生生把骨头从肉里掰出来,疼得沈白缙眼前炸开一片金星,喉咙发出闷哼,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沈白缙无力地倒在地上,他想动一动腿,可似乎没有办法控制它了……
沈白缙意识昏沉,又被人拎了起来,腿上还钻心的痛。
他又被捅了一刀,钝重的疼顺着经脉往身体各处窜开。他咬着牙没叫出声,下唇硬生生被咬出了血印子,眼前瞬间黑了一片。
好疼啊……
“扑通——”
沈白缙意识汇聚,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是自己又被踹倒,此刻正趴在地上。
那贼人轻飘飘道:“应该是死了,一会儿再来收拾,那边去看看。”
……
体温一点点流失。
血一直在淌,沈白缙想,真是止不住啊。
沈白缙趴在地上,呼吸都困难了,那一刀捅在肚子,不知道是伤到了哪里?为什么他没法呼吸呢?
沈白缙又吐出些鲜血,他意识开始发飘,父母弟妹的音容笑貌、那些贼人的脸还有他们家到底是被谁害了这些人和事还在脑子里转。
可转着转着就成了一片模糊,他连外界的声音都有些听不清了。
沈白缙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触感逼着自己保持清醒,可哪里都在疼,疼得快失去意识了。
他眼皮却越来越沉,身体似乎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沈白缙眼前失去焦距,变得模糊起来,前面似乎有个身影,除了那些贼人,不管是谁都好……
他拼命挪动自己往前爬,想要获取一线生机,微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呢喃着:“救我……”
我不要死……
我要报仇……
为什么……
我的家人……
失去意识前,沈白缙努力清明了片刻,他看到玄色劲装下摆,还有一双靴子,那人蹲在自己面前。
是谁?
……
再次睁眼,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似乎是很贵重的床,床顶的雕刻精致,四周垂着窗幔。
一张脸凑了过来。
那人穿着破烂但容貌风流多情,宁了解惊喜道:“他醒了!”
沈白缙眼神很冷,连转动都懒得动,盯着床顶某一处。
难道这一切不是在梦中吗?
为什么这些经历还存在于他的脑海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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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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