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封了三日,山道断了,偏在这天有客上门。
来人自称姓陈,临江的茶商,贩货过岭遇了雪,求一夜檐下避寒。沈砚正坐在窗下手谈一局没有对手的棋,听完小厮回话,落下一子。
"请进来,煮茶。"
陈茶商四十上下,拢着袖子进门,眼睛先笑,笑过了才开口,是个在江湖里走老了的人。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案头那盏没喝完的药、墙角晒蔫的草根、主人裹着的旧裘,都看在眼里,看过之后,整个人松了半分。
一座断了路的空山,一个将死的病人。该松。
沈砚替他斟茶。茶是隔年的粗茶,炭没烘透,满屋药气压着炭气。
"山里简慢,陈老板将就。"
"先生客气。"陈茶商捧着茶,指腹在杯壁上蹭了蹭,是嫌冷,又不便说,"倒是先生这身子骨,该好生将养才是。"
"将养二十年了。"他低头咳起来,用帕子掩着,半晌才直起身,脸色比进门时又白一层,"陈老板走南闯北,见识广。我这病压不住,要一味川蜀的药引,临江市面上断了货。老板顺路时,可肯替我留意?"
"先生但说,小号尽力。"
他报了个药名。
陈茶商颔首记下,神色无异,端起茶呷了一口,又问了几句山中清苦、何以独居这样的闲话。沈砚一一答了,话不多,留三分,答得人挑不出错,也探不出底。
棋下到一半,窗外雪小了。
陈茶商谢过避雪之恩,说要趁天光赶路,起身告辞。沈砚没有挽留,扶着案沿起身,亲送到廊下,临别还嘱他山道湿滑,慢行。
人走远了,一串脚印踩在新雪上,往山下去,很快被檐角滴下的雪水模糊了边。
沈砚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那局没下完的棋一颗颗收进匣里。
"看出来了。"
声音从里间传来。竹帘掀开,顾长生自己转着一张木轮椅出来,轮子碾过门槛,顿了一下。他的腿在那场祸事里废透了,二十年没再站起来过。一幅旧巾遮着小半张脸,遮不住的那半边,皮肉是被火与刀犁过的沟壑,看不出本来的眉眼,连年纪也看不出来。沈砚看惯了,起身替他把轮椅推到案前。
"师父怎么下来了,夜里风大。"
"不放心你。"顾长生伸手搭在他腕上,指腹压着脉,眉头没松,"又重了。这一路咳了多少回,自己数过没有。"
沈砚由他诊着,没动。师父的手是凉的,压脉的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还撑得住。"
"撑得住也得惜着。"他收回手,目光却没收,从沈砚的眉到眼,一寸一寸看过去,看的不像是看一个人,倒像在估量一件东西到没到火候、够不够利。沈砚被他看着,脊背不自觉地直了直。
"那茶商,看出来了。"他转开话,把师父面前凉了的茶撤下,换了热的。
"哪一处露的。"
"哪一处都没露。是来得太巧。"棋子一颗颗落回匣里,他语气很淡,"断了三日的山道,偏赶在我备齐行装这天,有人迷路上山。师父想在我下山前,再看我一眼,合情理。"
顾长生看着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给了他一味假药引。临江根本没有这味药。谁要当真替我寻了来,便是听过他回话、想在我下山路上做人情的人。这条线递出去,沿途谁接、接到谁手里,自己就显出来了。"他抬眼,极轻地补一句,"师父放心,我没让他看出我认得他。茶商走得很安心。"
屋里静了一息。
顾长生忽然笑了,抬手按在他头顶,像他幼时那样揉了揉,力道却比记忆里的重。
"我的砚儿,二十年,没白养。"
那只手按着,沈砚没有躲,垂下眼,由他按着。
"下山之后,先动谁。"
"周怀安。"顾长生收回手,声音低下去,屋里那点暖也跟着沉了沉,"当年血洗顾家的人里,他爬得最高。如今是淮南节度使,临江一带,黑的白的,都是他一句话。三百一十七口的债,从他身上起。"
"三百一十七口。"
"三百一十七口。"
这五个字,沈砚从小听到大。顾家的家主、旁支、仆从,名字、死法、行刑的时辰,他都记得,背的时候眼皮都不必抬。顾长生听他背,身子微微前倾,听得很专注,像在听一支调教了二十年的曲子,终于走到该有的地方。
"你恨吗。"
这句话出口时,他伸手抬起沈砚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那双眼里有热,有期许,还有一点别的,沉在底下,沈砚从小看到大,看惯了,辨不清是什么。
"恨。"
他答得很稳。手也稳。方才换的那盏茶,他正提壶替师父续第二道,水线不断,斟到七分,收住。
顾长生盯着他看了一息,指尖在他下颌上停了停。那点沉在底下的东西浮上来,又压下去,是不悦。沈砚看见了,没去问。师父松开手,语气重新温下来,只道复仇之事不可心软,又说他的病是仇家所赐,三百一十七口拿命换来的债,下山之后,要把这口恨撑起来。
"知道了。"
临走,顾长生取过他贴身收着的那只白玉瓶,倒出一粒药,亲手递到他唇边。
"张嘴。"
沈砚就着他的手吃了。药很小,先苦后散,要在喉咙里压一会儿才顺得下去。从他记事起,这一粒药就是师父亲手喂的,一夜不落,吃了二十年,记不得断了是什么滋味。
顾长生看着他咽下去,才抬手,用指腹替他擦了擦唇角,方才咳出来、没擦净的一点血。
"我的砚儿,要长长久久地,好好的。"
那只手很轻,很暖。
"推我回去。"
送师父歇下,回到自己屋里,沈砚才觉出方才一直绷着的那口气,这时松开来。
他没有点灯就睡。坐到案前,就着窗外的雪光,翻开一本旧册子。
册子是他自己记的。外人看,是杂记,药账、天时、上山下山的往来客。只有他自己知道,里头还记着另一些东西,一些对不上的地方,零零散散,记了三年,一条也没问过师父。
最新一条,是今夜添的。今年承熙二十九年,顾家灭门在承熙九年。师父说,出事那年他才四岁,年纪太小,什么都不记得。
可他偏偏记得一点。
记得一个院子,一棵树,冬日的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谁的肩上。四岁的孩子,记不了这样清楚。
这一条,他也没打算问。有些事,得自己先想明白了,才好开口。
这一页记着的对不上的地方,又添了一条。他还是没问。
合上册子,他吹了灯。
窗外是雪,是山,是他明日就要走的那条路。下山之后,第一个,周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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