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酒里乾坤

在临江,钱不流进周家的口袋,就流不动。

这道理沈砚到临江第三日就懂了。盐是周家的盐,铁是周家的铁,码头抽成、牙行例钱,桩桩件件,最后都汇成一条河,流进同一个人的库里。河面上看着太平,河底下却淤着泥。淤得越厚的地方,越藏得住脏东西。

他要找的,就是那摊泥。

孙德旺没有食言。三日后,他把沈砚引到城东一处别院,赴一场酒席。

席上主人姓裴,单名一个九,是周怀安手底下管账的。孙德旺这等牙行掌柜见了他,腰要弯三分。

裴九与孙德旺不同。孙德旺贪,写在脸上;裴九也贪,却收在眼底。他四十出头,瘦,说话慢,一双眼睛在沈砚身上转一圈,像账房先生扒拉算盘,已经把这只"肥羊"值几两银子估了个七七八八。

这是真正贴着周怀安钱袋子的人。沈砚心里清楚:孙德旺是条引路的小鱼,裴九才是中段那条。再往上,才是周怀安。

别院不大,处处是钱。地上铺的是临江烧不出的细瓷砖,案上摆着南边才有的时鲜,连赏下人的,都是整锭的银。这一桌酒,够城西棚子底下那排人活上几年。周怀安的财,沈砚头一回这样近地看见。

看得越清,他越明白:这样一座金山,正面没人撼得动。要动它,只能从底下,寻一道缝。

酒过三巡,裴九开始下套。

他问得不动声色,话里藏话:沈先生祖籍何处,那地方近年可太平,变卖的田产值几何,可有官面上的亲故。每一问,都在掂沈砚的斤两、探沈砚的底。

沈砚明白,这一席酒,是裴九给他验货。答快了,假;答慢了,蠢。他便答得不快不慢,带着病人的乏力,三句里掺一声咳。

裴九忽然搁下筷子,似随口一问。"沈先生这样的家底,怎么不在原籍安生,偏跑这么远。"

话锋一转,藏着刀。

"原籍么。"沈砚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原籍有人惦记我这点家底,惦记得我夜里睡不安稳。临江远,远了,清净。"

一个被亲族觊觎、走投无路的病人。裴九眼底那点戒备,散了大半。

沈砚答得滴水不漏。他把那只"有钱、无背景、病弱好拿捏"的肥羊,又喂得更实了几分,连带露出一点"急着把钱生钱、好歹撑过这几年"的焦灼。越焦灼,越像个等着被宰的冤大头。

裴九满意了。一个又肥又急、还活不长的羊,正是可以慢慢豢养、细细宰割的好买卖。他端起酒,话也松了。

该沈砚下钩了。

他不去问周家的钱,反过来诉自己的难:"不瞒裴先生,我也想把买卖做大,可外乡人摸不着门道。这临江的钱,到底是怎么个流法,我连皮毛都不懂,生怕一脚踩空。"

一句"教我规矩",比一百句打探都管用。裴九自恃高他一头,又当他是只跑不掉的羊,竟真就半真半假,点拨起来。

就在这点拨里,沈砚一点一点,把那摊泥的轮廓摸了出来。

命门在盐上。

临江的盐,名义上是官盐,专营,有定额、有定价、有损耗。可周怀安的人,每月盐银过账时,做的是两本账:一本报给上头,账面干干净净;一本自己留着,虚报损耗、夹带私盐,把差出来的银子,悄没声地拨进周家的私库。

两本账对不上的那个数,就是周怀安埋在盐里的脏。

这数,见不得光。见了光,便不只是贪,是欺上、是私盐,是要掉脑袋的罪。

裴九自然不会把话说到这一层。他只当是在向一只羊炫耀"跟对了人有肉吃",透出的那几句关窍,在沈砚耳里,却拼成了一把能撬动周家的撬棍。

酒到酣处,裴九话头收不住,末了拍着胸脯,说了句本不该说的。"沈先生只管把银子交给我,过了这个月的账,包您本利翻番。"

过了这个月的账。

沈砚不动声色地,把这五个字记下了。每月盐银过账,正是周家这摊脏水翻涌、也最薄的那一刻。要点火,就点在那里。

他要的收割点,到手了。

酒到酣处,裴九身边一个仗势的随从,借着醉意,凑到阿璃身边动手动脚,伸手就要去搂。

阿璃笑眯眯地,接住了那人递过来的酒杯。

指尖在杯壁上一捻。

那只青瓷酒杯,无声无息碎成了一捧齑粉,酒却一滴没洒,稳稳托在她掌心。

"这样,算碰我吗。"她软声问,笑意还在脸上,眼睛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温度。

满席静了一瞬。那随从的酒醒了大半,僵在原地。

裴九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变了一变。一个痴傻丫头,捻得碎酒杯、收得住酒,这不寻常。

沈砚却像没看见,端起茶,轻描淡写:"裴先生别见怪。她力气大,惯坏了,连碗都摔过不知多少。"

一句话,把那点不寻常,又轻轻按了回去。裴九笑了笑,没再追,只是看阿璃的目光,多了一分留意。

宾主尽欢,散席已是深夜。

沈砚揣着那条盐里的命门回客栈。一路上,他在心里把临江的舆图铺开,把孙记牙行、裴九、盐银过账,一颗颗落进去,第一个局的路径,渐渐清晰。

回房咳了一阵,他摸出白玉瓶,咽下一粒药。冷茶送服,先苦后散。

临睡,他照例翻开那本旧册子。今夜裴九席间无意提了一句承熙年间的旧事,那年月,又和师父讲过的对不上。

他盯着那一行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看得久。

笔尖悬在纸上,到底,还是按了下去。

有些事,他还没准备好去想。

倒是散席时裴九的一句话,他记得格外清。

那账房先生送他到门口,借着醉意,似笑非笑地看了阿璃一眼:"沈先生这位妹妹,倒让老夫想起一个人。"

"哦?"

"一个早死的人罢了。"裴九自笑着摇摇头,不肯再说,转身回了席。

沈砚牵着阿璃走进夜色里,没接话,心底却把这反常的一句,连同那本册子里对不上的年月,记在了一处。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