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两日,临江的街巷里就悄悄传开了:城西来了个外乡大夫,带着个杀神似的丫头,动了周家的钱、伤了周家的人,还全身而退。
说的人都压着嗓子,眼里却有光。这城被周家压得太久,人人憋着一口气没处撒,如今有人替他们撒了,哪怕只听一耳朵,也解气。
这话传进节度使府,就成了另一幅光景。
周怀安没见过沈砚。他只看了裴九递上的密报,看完,搁下,吐出三个字。
"连根拔了。"
反扑来得又快又狠,财路、人身,双管齐下。
财路上,裴九先动手。他要把沈砚撬开的那道缺口堵回去,再反咬一口,把这个月的亏空,做成是"外乡奸商盘货坑了周家",既补了窟窿,又能名正言顺地拿人。
沈砚早料到这一手。
他没去堵,反倒顺水推舟,借着孙德旺递了句话过去。那笔亏空,原是孙、裴两人分肥不均的旧账上又添的新疮,沈砚只轻轻一点:这窟窿要补,补在谁头上?孙德旺怕担责,裴九怕背锅,两人本就面和心不和,这一来,竟先自家咬起来。
周家想堵漏,漏没堵成,内里先裂了一道。沈砚冷眼看着,又不动声色撬走了一块。
续胜一筹。
消息传到裴九耳里,他气得搁了茶盏。算计了沈砚一路,到头来连补个窟窿,都被这外乡人借着自家人的手,反将了一军。他越发看不透这个病鬼:一个走两步喘三声、连刀都提不动的人,怎么把临江的水,摸得比他还清。
财路上吃了暗亏,周怀安便把刀,递给了马彪。
这一回马彪带的人更多,明里巡检、暗里死士,沿街设卡,挨家盘查,要把沈砚二人逼出来。
逼出来又如何。
追剿到第二日,马彪带人在巷子里堵住了他们。沈砚还没开口,阿璃已经动了。她依旧笑眯眯的,依旧顺手抄起什么便是兵器,一条巷子的人,没撑过几个照面,墙根下又躺倒一片。只是这一回她收着力,没取性命,撂倒便算。
马彪远远看着,胳膊上旧伤未愈,冷汗又下来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逼供、追杀、当街拖人,什么阵仗没见过,独独没见过这样的:一个笑盈盈的丫头,空着两手,把一队带刀的人撂得满地找牙,撂完了,还回头问她那病弱主子饿不饿。
那不是个丫头,是把刀。密报上那句话,他这回是真信了。
硬拼占不到便宜,周家便转了路数。
裴九比马彪精。他看出来了:这病弱大夫的命门,不在那丫头身上,恰恰在那丫头护着的人身上。一个走两步就咳血的病鬼,一个对那丫头反常上心的主子。打不动刀,就打人。
"那丫头是把刀。"裴九在密报里写,"可刀也得有人握。握刀的那只手,断了,刀就废了。"
他献策:不必再跟那丫头硬碰,制造险局,调开她,专冲沈砚本人下手。
那一日,他们试了一回。
一处巷口设伏,故意闹出动静把阿璃引向远处,另一头露出空当,几个死士扑向落了单的沈砚。
那一瞬,凶险是真的。死士是周家圈养的死士,不要命,只要他的命。刀光从三面合拢,又快又准,奔着要害去。沈砚病躯,连闪都慢半步,避无可避。
他没慌。早在踏进这条巷子前,他就留了后手,借着地形与一个事先布下的眼线,险险化开了这一击。可饶是如此,刀风还是擦着他的衣襟过去,离皮肉只差一线。
就在这一线之间,阿璃杀回来了。
她比风还快,把那几个死士尽数掀翻。可掀翻之后,她没有立刻回头去看敌人,而是先看沈砚,目光落在他衣襟那道被刀风划开的口子上,停了一瞬。
那口子底下,没有血。这一回,没有。
可阿璃的神色,有片刻不对劲。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盯着那道口子,盯了比平常久。
那是一种她从没有过的感觉。极轻,极快,像有根线,在胸口某处被那道口子轻轻一勾,又松开了。她不懂那是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往沈砚身前又站近了半步。
沈砚看在眼里,心头微动。
她跟在他身边这些时日,从没见过他受伤,更没见过他流血。方才那一线,是她头一回,离"主人流血"那样近。
那一夜,沈砚没睡。
他在灯下把整盘棋又推演了一遍。周家这第二波,他看得明白:裴九已经摸到了他的软肋,下一回,必定还冲他本人来,而且会更狠、更险,险到他这副病躯,未必躲得过。
寻常人到这一步,会退,会避其锋芒。
沈砚却在那处最险的地方,落了一子。
他要将计就计。第二个局的收口,恰恰需要他亲自露一个真破绽,把周家的杀招,引到他预设的地方来。这一回,他得真的涉险,甚至,可能真的要见血。
咳了一阵,他摸出白玉瓶,咽下一粒药。
回头,阿璃正看着他,没睡。
"明日,我有桩事要单独去办。"他对她,一字一句,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不留半分照字面误事的缝,"下一回,不管你看见什么,没有我开口,你都不许扑过来。"
往常,这样一句令,她会立刻应"好"。
这一次,她没有。
她歪着头,看着他,那双一向干净空茫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她没应,只是慢慢地,把手攥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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