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移来访薛成碧之时,皇帝的大太监孙休正在中庭降诏,雪片一般的奏折堆在皇帝的御案前,皇帝的赏赐便如同流水一般堆进了薛府,待孙休走后,院中半跪的薛成碧便淡淡的瞥过一眼:“你何时也有做梁上君子的爱好。”
“哈、哈。”金不移装模作样的从矮松后走出来,衣衫一涤扬,端的潇洒:“果然秦王一进京,皇帝马上便又念起来你薛家的好了,你那太子侄儿可算是能松口气了。”
他这话实在是悖逆,又因薛家身份特殊,这话本该是厣在肚子里,甚至都不能生此想法,然而薛成碧也不责他,只是云淡风轻的就坐,一旁的端丽婢子随即便施施然而入,绞好巾子,又送上香霜,看上雪山云雾。这一系列下来竟叫人眼花缭乱,可知钟鸣鼎食之家,礼节精细而已。
便是金不移也不禁折扇倒持、啧啧称奇:“你规矩多、规矩大,自己开府后,倒是比在你本家还磨人,可惜你这规矩带不进去宫里。”
他这话可称做拈酸了,连他自己都晓得,皇帝竟挺吃他这套,在内宫很讲究这些繁文缛节,隐隐间有对薛成碧这幅派头的赞赏,今上又喜好风雅,可知附庸风雅亦是风雅,若皇家附庸风雅,自然是富贵之至,能将那庸俗盖过去。
然此,他却偏偏想到一张绮丽面容,竟然“啪”的一声撂下杯子。
薛成碧见他面色不虞,倒是老僧入定,半闭着眼睛,像是入道之人一般:“你这修行总也不够,学学谢安举棋而定。”
金不移冷哼一声:“老子心情不好,把你府中那几套班子叫出来。”
薛成碧慵懒的动了动手指,便有一班乐妓鱼贯而入,弹的月琴、枇杷,朱唇轻启:“可怜我李大王有心风月,难得孤魂一梦黄粱,重返八百里归故乡……”
金不移长大了嘴,颇带着几分滑稽像:“你给家里听《伶官傳》啊?我说薛大人,听十八摸都比听这个强,悲悲戚戚的又什么趣味儿,再说了,听这东西就能想起下贱人来,烦!”
薛成碧唇前正氤氲着香的醇香仙气,正如同他唇角的模糊笑意:“口中说着讨嫌的话,还一次次提,真是……”
金不移涨红了脸,一时间竟然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只是眼珠左右乱转,又只能摆出一副轻蔑的样子。
薛成碧支着半边身子,一时间弃了那些端仪姿态,却像个公子哥儿似的,懒散的堆在一旁,半面是放晴的缥色天空,半边是叆叇的云蒸,这天然的景色分割是难得的风物,他见着,忽然便沉起了声音,眼睛也微微低垂,猜不透些许表情:“姜南仪在朝堂上忽然给你排头,大抵是个预兆。”
说完,二人却陷入了沉默之中。
今日朝堂之上,皇帝忽然将郁铭擢升为三司副使,三司几乎掌控国家财政命脉,这位置似针尖孤垂直下,却扎进许多人的心中,多年来六部分理,正副不设。按理来说,郁铭早晚都会坐到三大主事,众人在等,却未曾想到诸官一次又一次的猜测,一次又一次的讨好,皇帝却打了个措手不及,在此敏感时间提了郁铭。
更令人难以预料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姜南仪像一条攀延附会的毒蛇,在其后便对户部大肆攻击,多言其豪奢无度,甚至提到了打造兵甲用料之事。秦王还在朝堂之上,竟然也是沉默不语。而他与姜南仪唇枪舌剑,皇帝却一如既往,笑的好脾气,言语之中却是对姜南仪的诸多回护。
他确实敏感的想到了什么,丝丝入耳的丝竹声,似也变得微妙起来:“奈何你朋党比奸成沆瀣,毋使我君主无情拔根苗……”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在朝堂上压制我,随即却又封赏你。”
金不移竟然忽然感到愤怒起来,因他出身商家,本是泼天富贵,就算那些官吏流水的雪花银子,竟比不上自家的一砖一瓦值钱,他从来不缺金钱,自然能凌驾于金钱至上,多年来进入朝廷,便是为了入仕一展抱负,如今却被冤枉是结党营私?
他气笑了,忽然便站了起来,却是阴阳怪气的看着薛成碧笑。
“好、好,我真正是未想到了!”
薛成碧见他面色阴沉,眼见氤氲茶雾,神思游荡,却想到朝堂之上的变数。
谁都未曾想到想到,姜南仪竟然在朝堂忽然发难,而这当口却是在秦王入京。他发难的却并非秦王,正是眼前这位户部尚书。
金不移嘴贱,外表生的珠光宝气,一团纨绔气,其心反而与外貌相反,是个善恶分明的老实人。
他爱一个人,便如同烈火,直烧的沉香生灰生香;恨一个人,便如同冰锥,扎的人心若寒冰鲜血淋漓。
于姜南仪而言,大抵是后者。
金不移牛饮,便一味冷笑,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亦带着些肃杀:“平日我虽看不过这贱人,总还记得……还记得当年,还记得他的好。然而这人已经废了,为了蜗角之利,不惜献媚皇帝,无非就是借我摄秦王之威罢了,他不就是皇帝的一条狗吗!当年秦王出兵北狄,后面也有我家中的影子,三叔那人年纪不小了,因才能不显不能入仕,便将一腔热血投投入到鏖兵之事,暗地给了秦王不少辎重,怕皇帝是知道了。”
“喔,他还是条公的,他做男人真可惜了。”
那尖锐的笑意直在年轻人面上,薛成碧半面眼睛睁着,很是无语:“你这一副因爱生恨的样子,难不成我那皇帝姐夫抢你老婆了。”
金不移给了他一脚。
薛成碧躲得灵巧,两人一面孩子气的站了起来,倒是那些家伎惊了起来。
“走吧,去南云楼,何必想这些虚的,今朝有酒今朝醉,你心中不是总觉得,他小小棋子翻得起什么浪花。”
薛成碧拍拍他的肩膀,两人也不需婢女伺候,只是穿着常服便悠闲的出了门,二人生的皆是面貌俊美,此刻又是玉山长立,东京女子多情,一路上却是掩扇轻笑,互相谑戏,说着谁家公子这般风流,若能与之相交,倒是三生有幸。
金不移的眉眼之中仍旧是浓云隆起,那种愤懑刻在眼上,嘴上的怒气却总也不下来,人群喧嚷,他却一味同身边人抱怨:“我越发不懂他,即便弹劾户部在军费上做了文章,就算断了全天下的供奉,难道就能扳倒秦王?秦王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站着不少鹰派,等着靠打仗发家呢!既要清君侧,何不以大罪论,这般废话,说出口,他暴露自己,秦王又怎会放过他。”
说是对抗秦王,倒像是给秦王提醒,叫他注意军费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朝堂上的秦王党羽直接反击,倒是歇了皇帝想要削减军费的念想,只能暂且压下。
二人说到,便闻人声鼎沸,南云楼果真是当行状元,绝非一般瓦舍,金碧辉煌,琼楼之上嘲风麒麟,亭台楼阁勾心斗角,水榭歌台美轮美奂。
那老板闻风而上,笑着打揖:“您怎么来这儿了。”
他这话是和金不移说的,人却看着薛成碧,颇带着两面讨好的味道。
薛成碧一如既往的熟稔,只淡淡笑道:“东京城的花样儿越发少了,老板也不同我们进些新花样。”
那老板面上笑着,却汗如雨下,两只眼睛眯成了缝儿,一味的陪笑讨好:“您可严重了,好东西则是给您留着,一般人哪配呢。”
却见金不移冷淡的觑了他一眼,老板像是被噎着一般,不晓得自己那句话又说错了。
薛成碧摆摆手,一面笑到:“去准备准备吧,别又触了你家少爷的霉头。”
那老板点头哈腰的走了,金不移一改在旁人面前的高傲姿态,碎碎叨叨的同他抱怨:“我说你这人的心眼儿就没好着,在我的面前天天编排我家手下这些人,净干我不喜欢的事儿,偏偏给我找不自在?”
两人一面上楼,薛成碧却双手拊着折扇,掩唇而视:“南云楼的大少爷,整个国家最富有的人居然说这种话,啧啧,你这个天下第一有钱人追求倒是不同凡响。”
他这话打趣,却不含糊。薛成碧家中是皇商,天下第一皇商,富有四海,然而他却一味的厌恶商人身上那种市侩的世俗。
“即便如此,我仍旧是个市侩的人,这东西长在鲜血里了。”
金不移神色阴郁,便坐在水榭之上,听着那丝竹之声响起,雾色幽蓝,唱的却是水磨昆山的调子,丝丝缕缕,勾人心魂,皆是女子的柔声婉转。
金不移果真看着几身着白衣的女子,白色浣纱包裹着纤瘦的身体,高高的博髻与鲜血一般残拢的花钿细细勾勒在女子的额头,纤柔的舞姿已超脱世俗的尘污,在清冷的音声之中显出凌驾世俗的孤独之感。
“白露欲凝草已黄,金管玉柱响洞房。双心一影俱回翔,吐情寄君君莫忘。翡翠羣飞飞不息,愿在云间长比翼。佩服瑶草驻容色,舜日尧年欢无极……”夏日炎炎,水榭泉水叮咚,白纻舞却显现出一种悲越姿态,如同秋日落叶萧索而下。
金不移的眼神完全被这些女子所吸引,他所见的,是寥落的秋日庭院,独自吟赏那些疏远汉诗的寂寞流光,仿若洗涤万物,然而这些冷冽的寂寞,却正是朝堂上那些虚伪做作的士人。
“有时我真不知,这些人十年寒窗苦读,为何到了朝堂之上却宛若一群豺狼虎豹。本是田舍郎,却献媚于皇权,将天下之民置于火架上烹煮。”
在幽蓝色的淡淡光晕之中,金不移的面容显得略带些忧郁,大抵除了薛成碧,很少有人能见到这青年的孤寂,太多时候,他如同烈火一般的性情令人难以招架——包括他的血肉相亲的家人。
“山猪不食细糠,这是妄言,人总是在变,总是趋向于自己的愿望。你生于豪奢之家,自然不知那些士子曾经为了一口饭便出卖尊严,十年寒窗,一朝扬眉吐气,不就是为了成为人上人。”
金不移嗤笑一声便起身:“好好的一场歌舞,硬是让你弄的这般有铜臭味。在商言商,既如此,他姜南仪犯我手上,别怪我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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