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五更过后才小下来,天依然阴着。
一楼的灯按惯例是整夜亮着的。
江臣雨很早就醒了,披着件外套倚在指挥所的玻璃门边抽烟,云云袅袅,形状好看但因为失眠充血的眼睛盯着门外黑漆漆的天空一动不动。
虽然单靠抽烟已经救不了失眠这个问题了,那就——但抽无妨
燃到一半,就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莱恩的副官刚下楼就看见昨日“兴风作浪”的人颀长背影。
艾伦对这个人的印象极深,一方面上帅好像很赏识他;
更重要的一方面是江臣雨身上的某种特质,让人很难忘记——军人的严谨果敢,一种说不清的散慢和一双冷凉好看的黑眼睛。
客观上,即使按最苛刻的审美来审视,江臣雨的脸也绝对算鹤立鸡群,但从没人敢当面评论他的样貌。
艾伦没有多想就很自然礼貌地和他打招呼
“江参谋早上好。”
江臣雨淡淡转过眸子,流畅回应“嗯,艾伦副官好。”
之后,艾伦抱着一沓资料出了指挥所,消失在了绵绵细雨中,而江臣雨又继续靠着门吞云吐雾。
还没吸两口,又被打断了——这次他没听到脚步声。
等江臣雨反应过来,移肘要躲,烟芯的火星已经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掐灭了。
“卡顿军禁烟。”
江臣雨冷脸眼刀扫过去,就见某上帅面色如常地站在一步远地身后,银瀑般的长发规整束成低马尾,同样披着银黑色的军装大衣,轻描淡写地吹着左手手套上的烟灰,右手上…还夹着支刚点燃没多久的烟。
很挑衅。
他后颈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禁烟…
江臣雨:。。。。
江臣雨表示很想揪着这玩意儿的头发往玻璃门上来俩下。
但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个文明人,惋惜地在心中哀叹一声,然后再——面无表情夺过莱恩的烟,把它按熄在玻璃门上,再装作“不小心”,冷冷丢到地上。
莱恩好像也没生气,轻笑了两声,温声问:“Mr.江终于舍得明珠暗投了?”
江臣雨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莱恩左心口的徽章上——黑底银纹,滴血荆棘缠绕鹰隼。
这枚徽章在西境意味着很多东西:灵能武器的绝对掌控、对王室若即若离的忠诚、还有……三年前赤水河谷那场坑杀两万战俘的“高效清扫”。
莱恩注意到他的视线,指尖抚过徽章边缘:“怎么,怀念威齐尔那些单纯的理论课了?”
“单纯?”江臣雨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倦意,“在你向我胡扯你那流氓观点之后?”
这句话让莱恩怔了半秒。然后他低笑起来:“原来你还记得。”
那是他们第一次合作课题——关于战争伦理的辩论。江臣雨坚持“道义优先”,莱恩用整整七十页数据证明了“胜利者书写一切”。
那场辩论的后半程,是在威齐尔的地下射击场进行的,用真枪实弹,两个人都没留手。
那时,莱恩就已经显得格外突出——从善如流,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境况,优越的背景让他总能保持一种上位者的姿态,但同时也将他从人群中剥离开。
而现在,作为卡顿军的正式领导者,他喜怒无常,似乎完全不按逻辑来。
这种不一样将他和这群“饭桶军官”完全割裂。
硬要找个词句形容一下的话——绝不是个君子,但也算个枭雄。
江臣雨挑了挑眉。
这家伙一开始就认出他了,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现在纯粹在阴阳怪气
“当初在威齐尔我是不是就说过,你若肯等等,我就能替你谋个不错的职位?”
莱恩的提议还悬在空气中——
四年前,天台飘着细雪,莱恩找到正在收行李的江臣雨。
威齐尔的宿舍露台上,雪粒撞碎在栏杆铁锈的缝隙里,发出细碎的咔嗒声。江臣雨的手指翻动,快速折叠着衣服,青白指节映着月光像一截冷玉。
“要不要来卡顿?”他递出黑金徽章,“你的才能值得更好的战场。” 莱恩敢肯定——这个人若是加入了卡顿,未来肯定会成为一颗非常好用的…棋子。
无论是为了高薪还是为了有个强大的后台,每年削尖脑袋想往卡顿军挤的人成千上万,该如何选择,结果是那么显而易见。
江臣雨闻言动作慢了下来,轻笑回答
“谁知道会不会呢。”
拇指扣紧箱锁
“但我确实不喜欢把前程挂在别人脖子上。”金属锁扣咬合的声响清脆得像子弹上膛。
这就算是回答了。
莱恩愣在了原地。
他试图理解江臣雨为什么会放弃卡顿军这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转而去啃易水军那块光骨头,无论是薪水待遇,还是莱恩“不经意”透露的高层关系,都足以为他铺平一条青云之道…
这绝对不合理。
“等等
“你不信我,还是…”
江臣雨竖起行李箱,站起身,手扶在学院宿舍外的栏杆上,那个白毛舍友离谱得不能再离谱的建议。
“不是。”
江臣雨漆黑的瞳孔如同威齐尔的夜色,平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江臣雨知道他可以办到。
以这家伙出格的心理操控力和手段,再加上天然上位者般的阴险,掌控家族只是时间问题。
江臣雨摇了摇头。
但这不重要,至少对江臣雨来说不重要。
江臣雨轻轻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态度很明确。
莱恩第一次感到某种陌生的烦躁——像精密钟表里突然卡进一粒沙,说不清具体位置,但整个系统的运转都开始滞涩、发热。
月光剖开两人之间的沉默。莱恩忽然笑起来,银灰色眼瞳里翻涌着某种莫测的光:“所以你是打算……”他伸手按住江臣雨身后的行李箱,“……带着对我的了如指掌回易水?”
江臣雨偏头逆着光看向身旁的人,黑瞳里沉着整片冻湖般的夜色
“开什么玩笑,有谁可以对你了如指掌吗?
“你连自己都骗得过去。”
他是认真的。
莱恩上前半步,黑色军靴碾碎露台积雪:“你在易水能有什么?肖琅那种把学生当牲口训练的……”
皮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江臣雨垂眸看了眼那只青筋暴起的手,突然松开了握把。箱子轰然坠地,砸起一团雪雾。
雪光在他睫毛上折出冰晶的弧度,莱恩看清了他眼底的未尽之言。
“送你了。”他转身走向楼梯,军装下摆扫过积雪的栏杆,“反正——”
雪幕那头传来最后半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拎起箱子搁在栏杆上,积雪被碾出细小的凹痕。夜风卷起他后颈碎发,露出下方一道淡色伤疤。
莱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着手站在他身后,垂眸看着他远去的影子。
看着雪越下越大。
他独自站在露台上,靴尖抵着那只敞开的行李箱。里面整齐码放着《灵能机械图谱》手抄本、威齐尔最高荣誉勋章、还有……
一张破碎的合影。
他弯腰捡起残缺的一角,照片里黑发少年正在图书馆窗边抬头,阳光透过他指间的机械零件,在笔记上投出齿轮形状的光斑。原来雪落在手背上是会烫伤皮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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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蒂早就凉透了。
江臣雨不知何时已离开,玻璃门上只留下一小片模糊的水汽,正被晨光慢慢蒸干。远处传来士兵晨练的号子声,带着钢铁和硝烟的味道。
艾伦副官处理完公务回来时,看见公爵独自站在江臣雨刚才倚过的玻璃门前。
门上的烟渍已经被擦拭干净,但莱恩的手指正悬在某个位置——正是江臣雨后脑曾靠过的地方。
“我让他去补觉了…”
莱恩的声音低得仿佛在自说自话。
“公爵?”艾伦没有听清,轻声询问。
“他抽的烟,”莱恩没有回头,“是东境‘霜叶’牌。全西境只有三个地方的黑市能买到。”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被江臣雨按熄在玻璃门上的、属于自己的烟蒂,与脑海中江臣雨弹落的烟灰对比着。
“其中一个……”莱恩的声音低下去,将两枚烟蒂并排放在窗台上,“在易水军控制区,而且只供应给校级以上军官。”
艾伦呼吸一紧:“需要我去……”
“不。”莱恩收回手,白手套纤尘不染,“让他抽。”
“可是——”
“如果他需要靠故乡的烟草才能入睡,”莱恩转身,银灰色瞳孔在晨光中深不见底,“那我更该让他……好好睡。”
这种语气…
艾伦副官在五月的清晨里,生生打了个寒颤——他看见公爵说话时,嘴角甚至还挂着那副惯有的、温柔的弧度——这本没问题,只有搭在窗沿的那只手,食指正以一种稳定而恐怖的频率,轻轻敲击着金属窗框。
正当艾伦以为莱恩不会再说话,准备退下时,又听闻莱恩低沉动听却不带个人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去查查言葛生那条疯狗最近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
“是。”艾伦应声,却又忍不住多问一句:“您怀疑江参谋……”
莱恩抬手,截断了后半句。
“去查。” 他重复,这次没有任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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