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俘虏

李卯被西京军蒙着眼,一路绕。

一路风声呼啸,他只感觉到细沙扑面,粗砺得发疼。

待脚步停下,有人解开他眼上的布,又松了手上的绳索。那西京小兵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他听不懂的话,便退了出去。

光线骤然刺入眼中。

李卯眯了眯眼,缓缓扫视四周。

军帐林立,甲兵往来——果然是军营。

他竟不合时宜地多看了几眼。

这是他第一次进军营。

自幼他便知道,自己与戎马无缘。李大将军征战之时,他尚在襁褓;长兄披甲,他不是卧病,便是随那不务正业的师父钻研方数;待李将军远赴西境迎回长子骸骨,他又被一封密信拦在长都之外——

“朝局将乱,能避则避。”

而今朝中忽然召他密见。

他心知肚明,多半不过是借李家之名,立他做个稳军心的傀儡。

偏偏——

他第一次见到军营,却是在敌军之中。

李卯心中冷笑一声,抬手揉了揉腕子。绳索勒得极紧,红痕已深,怕是一时消不去。

他正欲起身,忽听一阵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

甲胄极重。

西京军中,会着此等重甲者,只有一人。

——黑面将军。

李卯眉头微皱,索性又躺回原处,朝帐口看去。

果然,一张漆黑铁面映入眼中。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那目光沉得异常。

不像打量,更像在确认什么。

李卯心头一紧,下意识移开视线。片刻后,他似觉这样还不够,干脆翻过身去,背对着来人。

帐中一时寂静。

把他单独安置在军帐,又是此人亲至——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好事。

他一面估量自己这副身子能撑过几道刑讯,一面却已暗暗盘算,是否能从对方口中探出些消息。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

那人开口,声音低哑而平稳:

“你似乎误会了什么。”

汉话极为纯正,甚至隐隐带着燕都口音。

李卯心中一动。

念头一转,隐约生出个不太好的猜测。

“误会?”他未回头,只冷冷道,“我倒觉得,是将军误会了。何必白费心思。”

“白费心思?”那人似笑了一声。

笑意轻淡,却压得人不适。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让你入西京军?”

李卯背脊微不可察地一僵。

黑面将军似乎看得分明,语气愈发漫不经心:

“李家庶子。”

“这些年你东躲西藏——三年前在沧州,去年冬在临水观,今年春才离开辽城。”

他顿了顿。

“你自己,可还记得清?”

每一句,都像是随口道来,却分毫不差。

李卯指节骤然收紧。

那人却仍不紧不慢:“你这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西京军要来何用?我指望你什么?”

话说得轻,却句句见血。

李卯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直视那张铁面:“既然如此,将军带我来,是为了什么?”

那人似乎微微一笑。

面具遮住一切,却挡不住那一瞬的情绪波动。

“不过是得了个有趣的消息。”他说,“你这个废物,或许也有点用。”

“毕竟——皇帝要见你。”

李卯瞳孔微缩。

他入长都乃密令,西京如何得知?

此人对长都、燕都之事,竟了如指掌。

难道……真有内应?

当年先帝亲征,被宦官所误而遭擒。归朝之后,相关之人连同九族尽诛。

本该——不留余患。

可若不是如此……

他思绪纷乱,却未察觉,那人一直在看他。

隔着铁面,那目光沉沉落下。

像在看一个久别的人。

又像在看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我能有什么用?”李卯忽而自嘲一笑,“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皇帝看中你,自有缘由。”黑面将军淡淡道,“不如看看,会不会有人来救你。”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安分些,少生事。”

李卯几乎要笑出来。

救他?

李大将军未必会来。

至于那唯一可能来的人——

是他亲手推开的。

顾笑。

他心中微微一滞。

辽城有眼线,她那几位师兄弟,也不会离得太远……

“我问你一件事。”李卯忽然开口,语气已恢复平静,“你答,我便配合。”

他原以为此事背后另有大局。

如今看来,不过是拿他做饵。

一念及此,他看向那人的目光,竟多了几分冷淡的怜悯。

西京这一步,怕是下错了。

黑面将军冷哼一声。

“还是这点出息。”

语气随意,像是早已听惯。

“这种时候,还在惦记儿女情长。”

李卯微微一怔。

这语气——

熟得令人心惊。

将军府中,曾有许多人这样说过他。

而如今……

只剩李闻世一人尚在人世。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现在才发现抓错人,未免晚了。”李卯冷声道。

黑面将军已转身向外。

脚步沉重,一步步远去。

就在将出帐之际,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几分:

“先顾好你自己。”

铁面微微一顿,“她还活着。”

“咳——咳咳!”

顾笑猛地被自己的咳嗽惊醒。

昏沉中,她记得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幕——那张冷硬的铁面。可睁眼之时,入目却是熟悉的房梁。

辽城。

她怔了一瞬,几乎以为是梦。

刚欲起身,手臂却一沉,竟连抬都抬不起。她低头一看——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色隐约透出。

不是梦。

念头刚落,门被推开。

她抬眼,正撞上端着药碗匆匆进来的刘殖。

“师姐你醒——”

“带我去见我娘。”顾笑打断他,语速极快,声音尚带着未散的沙哑,“……不,去找阮大当家。”

刘殖一愣,还未应声,已被她逼得上前搀扶。

顾笑几乎是强撑着下床,步子虚浮,却不肯慢。两人一路到了议事堂——

却是空的。

堂中案几整齐,灯火未熄,却无人。

顾笑脚步微顿。

自北境退兵、李卯离开之后,顾成岭几乎将城中事务尽数交给阮宁。她记得清楚——这些年,阮宁几乎不曾离开过此处。

可现在,她不在。

顾笑心中一紧。

她侧过头,看向刘殖:“阮大当家去哪了?”

刘殖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不清楚。”

话说得太慢。

也太假。

顾笑眉头微沉,正欲再问,忽然——

一阵轻风掠过。

人影一闪,已落在堂中。

“别逼他。”

来人声音平静。

顾笑转头,看清来人——彭子明。

不过短短时日,他眉眼间的棱角似乎更冷了些,情绪沉得几乎看不见波澜。

“阮大当家不许他说。”彭子明道,“她已经不在辽城了。”

顾笑一瞬失神。

辽城七杰中,最不可能离开的,从来都是阮宁。

她曾亲口说过——

“除非天塌,否则我不离辽城。”

顾笑下意识抬头。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云层低压,像是要压到城墙之上。

“要下雷暴了——!”

远处有弟子高声呼喊。

雷声滚滚而来。

空气骤然沉重。

顾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对劲。

她想起出门之前——阮宁那次几乎反常的放行;也想起顾成岭那句看似寻常的吩咐。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历练。

像尚北风那样,走出去,再带点东西回来。

可现在——

她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让她去做事。

是把她支开。

连刘殖都知道。

她一个人不知道。

顾笑的指尖微微收紧,肩上的伤在雷声中隐隐作痛。

“辽城……到底在谋什么?”她低声问。

彭子明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看她。

沉默,比回答更清楚。

顾笑喉间一紧。

“我要见我爹。”她说,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我要见顾成岭。”

阮宁不在。

那此刻坐镇辽城的,只剩一人——

鬼哭刀。

彭子明这才开口:

“大师父说了。”

“他在书房等你。”

顾笑推门进去时,屋内灯火未动,像是早已有人在等。

顾成岭坐在案后。

仍是那身常服,手边一盏茶。他没有抬头,只翻着手中的旧卷,仿佛不过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来了?”他语气平淡。

那口气,像她只是出去走了一趟,而非从生死线上回来。

顾笑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

她盯着他,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委屈:

“我在鸿鹄教,遇到了李卯。”

顾成岭没有应声。

她继续道:

“他接了一道密旨,要入长都面圣。”

“然后——西京军出现了。”

她顿了顿。

“人,是从我手上被带走的。”

屋内一时寂静。

顾成岭总是纵着她的没大没小。他自己性子里带着几分不拘,顾笑也习惯同他这样说话,总觉得他不会瞒她。

可这一次——

顾成岭只抬了抬眼皮。

“知道了。”

语气轻淡。

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顾笑心中一沉。

她已经明白了。

顾成岭——也是瞒她的人。

那她也不再绕圈子。

“辽城已经站在朝廷那边的了,对吗?”她直接问道,“辽城初建之时,你说永不入关,这也是说谎的,对吗?”

这一次,顾成岭终于停了手。

他合上书,抬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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