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蜿蜒的山道上,一辆马车向宏山疾驰,车轮压过黄土,在地上留下一道道印子。
车厢帘子被掀开,夏蕊警惕地往外观察,“姑娘,快到地方了。”
光线照不到里面,一直笼罩在阴影下的谢白薇嗯了声。
车轮压到石子,车厢剧烈颠簸起来。忽然,一条绊马绳从松散的沙土里绷直。
马蹄不稳正在行驶的马车顿时侧翻,歪着就往山体上撞去,砰的一声浮尘四散扬起,四分五裂的车厢中车夫当场毙命。
尘土还在漂浮,断崖那侧,一位身高六尺的彪形大汉腾空出现,在扬起的尘沙中稳步走向马车,他探手正欲试探车厢内谢白薇的鼻息,却感觉一阵凉风窜过。
一柄锋利的匕首从旁飞来。
好在他收手够快,匕首堪堪顺着他手腕擦过,鬼见愁下意识抬刀以拳背抵住刀背挡下一击,刀锋相撞间鬼见愁感受到一股巨大的重力被顶退数十米。
风卷起翻飞的尘土迷的人睁不开眼,其中一道黑影岿然不动。
双方谁也不敢先动手,就这么僵持着。
来人突然,鬼见愁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黑影不敢轻举妄动。
见鬼的一粒沙钻入他眼中,鬼见愁下意识眨了眨眼,但在视线闭上的瞬间,一道劲风袭来。
鬼见愁本能闪身避开,下意识借力想反抓住对方肩膀,五指一紧,他抓了个空。
奶奶的,这回真跟遇到鬼似的。
鬼见愁奋力抗住压力,整张脸涨得通红,怒吼道:“还不出来!”
断崖之下接连腾空出几道身影,他们嗷嗷往上冲,狂风席卷起漫天黄土,那道黑影鬼魅似地穿梭其中,弟兄们就是没法在她手下靠近马车。
尘沙飞扬中,鬼见愁眼睛勉强睁开条缝,他看见一只素白的手从支离破碎的马车里伸出来松松搭在车窗上。
他们目标人物——马车中的那位女子正慢慢支起身将下颚搭在小臂上,看戏般瞧着他们,嘴角边还挂着抹若有似无的笑。
鬼见愁大喝一声,趁对方管兄弟时趁机一跃而起,顶住这股邪风提着双刀向谢白薇砍去。
对方见他钻了空子回身便追,但终究迟了一步,利剑向其中一个大刀挑去,霎时间双刀撞出火星,就这也只击飞一把。
另一刀即将得手,鬼见愁还未来得及笑开,却眼见谢白薇一个侧身便避开了锋芒。
而后他整个人随刀重重落地,一柄细长的利刃如影随形,唰地架在他脖子上。
最能打的都被对方制服,剩下的想跑也没机会,只见拿到黑影飞踢几颗石子打在落水狗的酸穴上,剩下的人顿时反抗不得。
沙尘随风落定,场上局势也逐渐明了,鬼见愁这才看清眼前想要刺杀自己的,竟是个女人!
他恶狠狠的一口呸在地上,大呼窝囊。
蓦然颈口一阵刺痛,哀嚎声戛然而止。
那个搭在车窗的谢白薇正一寸寸把刀刃往里按。
濒死的气息几乎要将鬼见愁淹没,他生生硬扛着,没叫唤一句。
旁边一个被打倒在地年岁不大的孩子大喊道:“你放开黑子!”她拖着瘸腿拼尽全力冲上前——然后被卫长缨一脚踢开。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知道是谁想要你性命!”
“闭嘴!!!”一声呵斥,刀下的黑子咬紧牙关从口中挤出两个字。
那孩子被吓得一哆嗦,而后只敢小声呜咽。
噗嗤——
谢白薇笑出了声,纤纤玉指顺着刀背向下滑:“一群马前卒能知道什么。”
黑子闭上眼不想看她。
见她有兴趣,小姑娘顿时也顾不上黑子的话,她睁开糊满泪的眼,“是方县令!是他想要你性命!”
谢白薇松开手,款款来到小姑娘身前,她声音温柔慢慢引导她继续往下说,“那你们为什么会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小姑娘看着被捂住嘴的黑子,两只手相互勾着没立马开口。
谢白薇也没催促,她极有耐心,视线越过小女孩头顶向她身后看去。
清澈天空下微风轻拂过峭壁上的绿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群孩子们,他们个个不服却又被击中腿上酸穴起不来,小孩子们张牙舞爪警惕地盯着谢白薇方向,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只要她敢动小姑娘一下,就要立刻扑上前撕了她。
女孩轻声道:“他说只要你死,他就能保住叔伯们性命。”
谢白薇上前两步,小女孩身后的那群孩子紧张地扣紧泥土。
她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嘴角扬起笑,“乖孩子。”
谢白薇对身后还压着黑子的卫长缨道:“都看押起来吧。”
随着一声令下,几方岩石呼啦出现几名士兵,把地上的孩子都绑了起来。
有人处理这些事,谢白薇也不再操心,她捏着绢帕挥开沙尘笑道:“姨娘早。”
卫长缨不想搭理她。
谢白薇也不在意:“怎么就姨娘一人,昨晚跟着我的人也不出来帮姨娘。”
卫长缨很快意识到什么,鹰似的眼神微眯突然冷喝道:“郭允!!”
一道黑影从忙碌的押送队伍里闪身到跟前。
郭允单膝跪地抱拳,“都尉。”
卫长缨盯着谢白薇,凶横道:“姐妹们都是怎么教你的!滚回去和你师父各领十军棍,然后加练!”
郭允:“是!”
光秃秃的树枝从山体中横了出来,一颗石子半搭在山崖边摇摇晃晃,但还是没抵得过押送队伍走过时带起的长长一道风。
其余人都走了,卫长缨这才有空打量起,这个她从第一眼起就看不顺眼的谢白薇。
她总觉得眼前的姑娘娇生惯养的,跟她们不是一路人,卫长缨目光审视的上下扫视她,“寄信让姐妹们投靠卫家的,就是你。”
话是这么问,但卫长缨几乎是肯定的。
谢白薇没否认,“是。”
卫长缨眼中寒意不减,叹声道:“姐姐糊涂!怎么能偏帮那群狼子野心的。”
“那群狼子野心的,都有权,”谢白薇话音未落便立即被对方打断。
卫长缨横眉竖目,“竖子!胆敢污蔑长辈,姐姐不是那种人。”
谢白薇:“有权才配说话。”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卫长缨察觉到什么渐渐凝目,“有些事你不该管。”
谢白薇笑了,“姨娘说什么我不该管?是秦姨入狱,还是娘亲被虐杀?”
素白的指尖抬起象征性地遮住唇,她笑语晏晏,“姨娘可知,卫家人一直想取我性命,倘若娘亲的案子真没说法他们又何至于此?”
“更何况,我在洛州发现了这个,”谢白薇从荷包里掏出一块假|币,“我记得娘亲案也是跟这个有关。”
谢白薇轻柔的语气中藏着十足的肯定,“姨娘定会派人检查下这银锭材质的,是不是。”
卫长缨没话说了,事关将军,她定会仔细查看,她接过假银锭仔细观察起来,“将军案发时,我并不在来安,只是少有听说好像是关于什么军饷什么的。”
很快卫长缨收起银锭,“将军案若有冤屈定然要查,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身在禁所里的秦姐姐。”
谢白薇道:“昨日我去禁所没机会看秦姨,但今天上午,时燕托人来送来了秦姨消息。”
卫长缨立刻看向谢白薇,“秦姐姐怎么样?”
谢白薇:“姨娘可知秦姨跟卫刺史是不是有什么交易?”
卫长缨摇头,“我跟秦姐姐的所在军府虽都靠近洛州,但却是南辕北辙,一年见不到几次面,不可能知道她那边的情况。”
“那还有一个办法,”忽地一个细小的亮光吸引了谢白薇的注意,“从那群土匪入手。”
她说:“他们应该知道不少,我出城不便,还要劳烦都尉带人多搜搜宏山,定要把它翻个底朝天。”
卫长缨答应了。
话说到这儿忽地谢白薇眼底多几分落寞,她长叹口气,“只可惜这么些年,我不知道时燕在朝中地位怎么样,不然或许还能多条路。”
卫长缨顺口接道:“他在卫家长大,现在叶知熠叶太傅掌权自然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能做陛下伴读还是先皇在世时从小就安排好的……”
“哦,是吗。”谢白薇看向卫长缨。
去押送的士兵回来把卫长缨引到一旁,悄声道:“都尉,昨日半夜进刺史府的那个女子,方才又进刺史府了。”
·
刺史府后门,守门小厮在看到外面的女子后愣住,随后警惕地向她身后张望,确认没人后才把女子迎进门。
女子浑身上下裹得严实,但多年娇养出的纤纤身量和自幼练习的香红楼步伐还是出卖了她。
跟在身后的小厮再一次偷瞄那不可多见的步子——香红楼绝技,据说是里面的一位姑娘从古籍中研究出古时邯郸美女的步伐,学会了能让人行如弱柳扶风,矫魅可人。
刺史夫人,也就是眼前这位女子也是从香红楼出来的,小厮看的痴迷。
“咳咳。”前面传来声警告,吓得小厮连忙收回视线。
夫人轻车熟路地走到刺史院子,卧室门虚掩着,太阳光被拉成一条线照在里头的地砖上。
受过刑的刺史正躺在床上不能动,听到外面有动静虚弱道:“可是夫人来了?”
女人闻言步子一顿,旋即推开房门,“是我。”
她脱下黑色帷幔,手中赫然拎着个精雕细琢的梨花木食盒。
卫长清双眸明显亮了亮,但嘴上却埋怨道:“非常时期,你冒险送这个来做什么,万一你和若初不够吃怎么办。”
女人嗯了声,从食盒最上面取出药材后,端出碗鲫鱼汤道:“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继续帮我们娘俩赚钱。”
卫刺史笑着应下,他虚弱地撑起身喝下妻子舀到口边的鲫鱼汤。
不过没喝几口,他便忍不住道:“你和若初还好吗?粮食可还够用?这段时间千万别外出,等姓褚的那个王八羔子走了我定会接你们娘俩再回来。”
院子里伺候的人全部被打发走,没人在旁伺候养尊处优的刺史夫人得自己动手。
鱼汤雪白鲜美,经夫人一手送到自己嘴里,卫长清觉得简直能升仙。
他半眯着眼,指尖扣在床榻上敲击出节奏:“美人醉,醉美人,月影纱下抹唇香……”
吟吟幽幽的曲目回荡在私密的卧房内,一曲终了,卫长清还沉浸在曲子韵味中,姜吟抿唇轻笑:“夫君的词曲还是这么动人。”
这一曲卫长清也极为满意,他兴致勃勃想再跟妻子讨论讨论,却只听姜吟话锋一转,“但现在朝廷派监察御史来,夫君委实不该把心思花在这些事情上。”
卫长清哄着点头称是,他志得意满,“夫人莫急,你还不知朝廷此次派来的监察御史是谁吧。”
“谁?”
“时燕。”
姜吟没听过这个人,估计是在朝廷里排不上号的。
她道:“那也不能放下戒备,太傅叶知熠是褚家赘婿,那个褚训不就是他派来监视你的吗。”
“哈哈哈哈,”卫长清笑开了,不顾伤口半强硬地把人揽进怀里,“这你就不知道了,时燕父亲坠崖死后是卫家收养他的,他自小跟我那清高的堂哥屁股后面到处跑。”
他们已几日没同床共枕,此时鼻尖被熟悉的气息包围,让卫长清觉得无比满足。
他抱人的手紧了又紧,在妻子耳边低声呢喃,“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们母女出事。”
姜吟依靠在他身上,轻声提醒道:“奎大死的不是时候,但已经发生了,该处理的人还是得处理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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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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