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国子监门口。
谢、卫两家书童围着自家主子不知从何下手帮忙。
“谢白薇,你、你爹就是猪!”卫和颂话音刚落,迎面接上一巴掌,等他反应过来时,谢白薇已经揪住他头发了。
少女气的脸色发红,下手没留一点同窗情面:“弱鸡,连我都打不过,凭什么配提我爹爹。”
卯时,正是学生们下学的时候。
往日这些学子们下了课都想着往家奔,但眼下谁也不愿意先走,大伙儿都不想错过这出好戏。
有学子凑热闹说:“听闻圣上有想给你们赐婚的念头,二位,可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处理家事了,先让开中间道我们先回去吧。”
大伙儿一道起哄。
打斗间,谢白薇发髻掉了发如墨无意间挡住卫和颂视线,他一个疏忽被谢白薇抓住机会直接骑在身上按着打。
末了,少女还不忘向周围人放话:“滚!下次再让我听见有人这么说,小心皮痒痒!”
众人被她说的一个激灵,对还在挨打的卫和颂深表同情。
战争还在继续,两家书童替自家主子急的抓耳挠腮,却又无从下手阻止,人群从后面被拨开道口子,林亦来了。
他带来的人遣散围观学子。
谢白薇没想到今日父亲会来接自己下学,懊恼着松开手。
只有一直被按在地上打的卫和颂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以为终于找到反击机会,抡起胳膊想趁机打人。
拳头挥到一半被人凌空截停,转头看去,是林亦。
卫和颂顶着鼻青脸肿,不甘地同林亦对视。
两人力气终有悬殊,片刻,卫和颂松开,他气哼哼地被身旁的书童扶住,但依旧不服,他冲林家马车道:“如此泼妇,等进了我卫家大门定要好好管教。”
谢白薇正扶着林亦臂膀上马车,听见卫和颂这话未消下去的火气再度腾起。
不过还未等她开口,林亦先她一步道:“你配不上我家丫头。”
话落,林亦掀帘进入马车,谢白薇视线追随着林亦眼底亮晶晶的,也跟着进了马车。
卫和颂无能狂怒,只能把火气冲向书童。
听到卫和颂暴躁,谢白薇心里反倒舒坦多了,碍于刚犯事,父亲在此处,她不便笑出声,只能规规矩矩地任由悦如替自己梳妆。
良久马车内没人先开口,气氛怪异间,谢白薇忍不住开口解释道:“爹爹,这回,这回是那卫老三不知礼数,说我便罢,竟还骂到爹爹头上。”
林亦闭目养神没甚反应。
额头抵在车窗边,谢白薇颓然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口中继续负荆请罪:“而且我动手也是为了维护咱们谢府脸面,身为武将女儿,若是被人骑到脸上还不反击,才愧对爹爹教导。”
林亦睁眼 :“为父何时教你,女子在外可同人动手?”
他说:“你平日里疏于练武,真打起来若是讨不到好,被人欺负,到时再诉苦也迟了!”
教训的话跟着窗外的一碗馄饨香一起飘走,谢白薇委屈巴巴,低头称是。
瞧着女儿可怜样林亦长叹口气,终究还是将带来的食盒递了过去:“下面那层不许动,是给你娘带的。”
谢白薇开心应下,飞速打开盒子,就着茶水垫肚子。
这回她正大光明将胳膊支出窗外。
马车慢慢悠悠行驶在大街上,百姓来来往往,卖艺的吆喝声热闹非凡,谢白薇掀开帘子,趴在窗边就着茶水品糕点,窗外形形色色的人们穿街走巷,她逐渐走神。
谢府行伍立家,是世间唯一一对夫妻都立下军功的。
这世道压根不许女子从军,哪怕天赋难遇如她母亲江唤,地位尊崇如当朝公主也不例外。当初公主乔装成男子混入军营,是争下军功才向圣上亮明身份。
江唤则是因为林亦才得以进入军营大展经纶。她统兵有道守城运粮计策皆不输男子,又安抚流民善待百姓,替丈夫跟自己争下流芳百世的名声。
世间都说,娶妻如此,方为良缘。
谢白薇为父母的相敬如宾欢喜,但她自己却对习武一直没什么兴趣,好在虽然娘亲管教严苛,但有爹爹会帮忙躲懒,还会打掩护偷偷给她买喜欢的糕点。
“薇薇,”晚上膳厅内,江唤板着脸甚是严肃,“父亲真的没给你买吗?”
餐桌上还放着下午的食盒,其中上面那层有碟空盘……是谢白薇用完最后一块后忘让人拿出来了。
她心虚:“真的没有……”
路过的下人们进进出出忙上菜,听主母隐隐约约有发火趋势,步伐更快。
对此江唤颇为头痛,她再次语重心长嘱咐道:“甜食吃多于习武没有好处。”
“是。”谢白薇蔫着脑袋听训,余光瞧见林亦还是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张口就编,“娘亲,爹爹有事要告诉你,我还有事,先不吃饭了。”
不等母亲叫住,疾走出膳厅,身后传来林亦结结巴巴编造要同朋友外出吃酒的声音,谢白薇得意轻笑。
漆黑的夜瞧不见一点星月,少女走在花园小道上,在萦绕的花香中,仔细嘱咐悦如明日施粥要注意防雨。
这是林家习惯,每逢主母生辰,都会设粥棚,给穷苦百姓布粥。
谢白薇第一次去,是因为不想去学堂,记茶道学刺绣。
到了那才发现跟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这里污水沟的脏污熏得人睁不开眼,浑身泥泞的人穿着破布烂衫,见有富贵人家来施粥,一窝蜂围了上来,那时谢白薇没见过这种场面,吓得不轻,好在被林亦护在身后。
他们带来的护卫维持着现场秩序,这些人才逐渐冷静下来排队领粥。
谢白薇看到一个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她露出的胳膊青紫,谢白薇给她舀了勺粥,那姑娘捧粥碗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着,眼底一片死灰。
跟在她后面的老妇人,见状破口大骂,姑娘一受惊吓,手里的粥彻底没拿住。
碗碎了,姑娘臂膀上又多几道紫青印子。
谢白薇看不下去,上前维护姑娘,谁知那老妇噗通跪下,跪爬向谢白薇,叫她行行好再给姑娘来一碗。
她是无所谓,可那些排在队伍末端的人吵吵闹闹不同意。
不巧,谢白薇那天也没带银钱出来,她看向林亦求救,可父亲只是招招手把她叫回身边。
回程的马车上,林亦向她解释为什么不能额外给姑娘银子。
谢白薇听进去了,可脑海里,姑娘麻木的眼挥之不去。
她趁娘亲生日,求了能再次施粥的机会,母亲很高兴提出日后但逢年节便都开门布粥。
但谢白薇却再也没见到过那个姑娘。
散粥流程谢府下人已经很熟悉,翌日的一切都按部就班没出意外,就连早已备下的雨棚也未曾用上,天阴了一整天。
底下人正在收拾东西,谢白薇懒在马车里,耳边是好友时燕驾马而行的声音。
谢白薇听困了。
车行一段时间,再次停下,谢白薇知晓到了,但她睡的迷迷糊糊不想起身。
四周安静之际,只听见悦如乍然惊呼:“不好了小姐,夫人出事了!”
谢白薇猛地弹起身,忙下车查看。
听下人说,宣旨公公带了一大帮子人来,怒斥江唤中饱私囊,用□□换下户部拨的军饷,现事发陛下下旨将其打入大理寺。
转述的人说时,身子还止不住地发抖。
乌云翻滚伴随着雷鸣,谢府的破败仿佛就在一瞬间。
主母被抓,主君他乡会友,管事妈妈不知所踪,眼下谢府比方才散的粥还乱。
谢白薇佯装镇定,吩咐人将此事快马加鞭告知父亲。
她从没主事过,手汗润湿帕子,所幸装出来的气势依旧唬住不少人:“谢府还没倒呢!”
吵闹声能停下,人心却抚慰不平。
佣人们各怀心事回去继续手头的活,手快的已经偷偷顺东西。
还未到宵禁,谢白薇让悦如牵来马,独自驾马往白府去。
时燕还马车旁等着,见谢白薇出来,急忙跟上:“我帮你一起。”
太阳快落山,谢白薇来不及解释,丢下句不必,匆匆驾马上路。
谢白薇不信母亲会做出这种事,她觉得跟母亲私交甚好的人家也定然不信。
白家家主就是跟林亦江唤是一个战场下来的生死之交,是江唤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白家感念恩情,这些年来,两家来往甚密,或许能向白伯父求援。
只要能让大理寺拖到父亲回府再定案,也许一切还能有转机。
天公雷鸣轰响,天色逐渐变暗,谢白薇站在白府门前望着通报小厮一去不返,暗暗焦急。
如今谢府人心浮躁,若她是不能在宵禁前回去,只怕会更混乱。
少女不再等人来传,她将期望寄托在下一家上。
寒风四起,刚过金钗之年的小人驾高马,顶风前行,她接连敲响几家府门,接连被拒。
不好的预感慢慢爬了上来。
谢白薇掐算在宵禁前回到谢府,悦如正着急地站在谢府门口四处张望,见小姐回来,她接过缰绳递给小厮,替小姐披上披风防寒。
悦如说:“小姐,大理寺那边奴婢连门口都进不去,没见到夫人。”
乌云聚集成片笼罩大地,谢白薇仰望偌大的谢府,几乎看不到一丝希望:“树倒猢狲散。”
她紧抓住悦如的手,“要是父亲在就好了。”
要是她不随口胡诌就好了。
她跑的几家都是同父母常有来往的,可母亲刚一下狱,是非曲折尚未明确,这些人便避她如蛇蝎。
父亲不在家,她实在不知要怎么办了。
憋了一天的暴雨终于降下,落在房顶上闹人心烦,谢白薇一点睡意没有,她呆坐房中,祈祷天快点亮。
突然,小院被人推开,小厮浑身湿透屁滚尿流地闯进来。
“小,小姐,大理寺的人带夫人回,回来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