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整个氧界唯一的科研机构,净氧塔的欢迎仪式,盛大得非凡。
中央螺旋廊道的全息彩幔一路向上,在气流中微微拂动,散下五彩的光轮线。原本只显示数据和警戒的环形巨幕,此刻流转着各类字体的“新生”。中枢广播循环着柔和的合成音。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新气息——为了安抚新晋研究员的情绪舒缓剂。
这所有的布置,都在无声地宣告: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一批新鲜的血液,即将注入这架庞大的机器。
江莱站在获准进入的十几名新研究员队列的末尾,深蓝色的标准制服裹着她单薄的身体,像一滴即将汇入深海的、颜色稍浅的水。
她能感觉到目光。来自身边、来自高台上。同辈、前辈。
他们大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大多掠过前面那些纯氧楼或净氧塔世家出身的学员,最后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那就是江莱?”
“破格那个?听说考核时直接改了俞大小姐预设的路径,加了高强活性催化剂。”
“胆子不小。滤网区上来的,都这么不管不顾?”
“结果倒是成了,时间差压线过的。”
“运气吧。那种野路子,在净氧塔可走不长。”
低语并不避讳当事人。江莱目不斜视,她知道自己的初印象已经烙下:一个来自底层滤网区的、不守规矩的冒险者。
队列被引导至净氧塔最高的源点大厅。
这里空旷高阔,穹顶是模拟天幕的柔光,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每个人的身影。正前方,一座巨大的合金雕塑静静矗立,形似管道与阀门交织的钢铁巨树,那是氧界的象征——生命之脉。雕塑前,站着数位身穿纯白镶金边礼袍的净氧塔高阶管理者。
欢迎词简短而冰冷,无非是强调荣誉、责任与奉献。
然后就是宣誓环节:
所有新晋研究员上前一步,面对生命之脉,抬起右臂,将手掌贴在心脏上方。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带领他们复述誓词,声音在空旷大厅里回荡:
“我们在此立誓,身心尽归净氧塔。”
“感恩纯氧楼之无尽赐予,令我们得以窥知识殿堂,呼吸自由之息。”
“必将竭尽所能,以智慧与汗水,维系氧界平衡,巩固纯氧荣光。”
“服从一切调配,恪守所有密级。为更高之目标,甘愿奉献全部数据、乃至……被校准之记忆。”
最后一句落下时,大厅里落下绝对寂静。
被校准之记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记忆清除手术。
净氧塔的铁律整个氧界人尽皆知:任何一个加入净氧塔的研究员将不再拥有自由出入权,若在任职期执意离开,需按照规定接受针对性记忆清除手术,下放无氧沙漠。
冰冷手术,剥离过去,荒漠放逐。
江莱感到抚着手环的指尖有些发凉。这不是遥远的条款,而是悬在每个人头顶上真实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接下来是分配引导员。名字被一个个叫到,身着银色镶边制服的前辈研究员出列,面无表情地领走自己负责的新人。直到——
“江莱研究员。”
江莱上前一步。
“你的引导人是——顾清阳博士。核心医学部高级专员。”
她抬头,一个穿着医疗部白色制服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正对她微笑。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智能镜片,眼睛温润平和,气质与周遭迥异,仿佛自带一股令人安定的书卷气。
“你好,我是顾清阳,来自纯氧楼核心医疗部,同时也是净氧塔的首席执行专家。”他走上前,声音不高不低,恰如其分地让人听得清晰而舒适,“欢迎来到净氧塔。接下来的时间,我将带你初步了解一下这里的主要区域。”
他的态度自然又得体,但江莱能感觉到,周围一些尚未散去的目光,因为顾清阳而又多了几分探究。顾清阳……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哪里听过,来自纯氧楼某个医学世家的年轻一代佼佼者。
但在俞笙给自己冗杂的家族背景介绍里,顾家好像都处于一个太过于边缘的地位。
或许这样的安排,又是在暗示自己来自“边缘”地带。
“麻烦您了,顾……医生?”江莱略作迟疑。
“叫我清阳就好,或者顾师兄也行。”顾清阳笑容加深,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走。净氧塔结构有些复杂,跟紧我。”
他们沿着一条宽阔廊道缓缓前行,两侧布满透明实验舱。
顾清阳的讲解很细致,语调始终平和:“这里是基础生命科学实验区,那边是理论物理与场域研究所……我们医疗部主要在上层,不过底层也有应急处理单元。对了,你如果有什么不舒服或需要定期检查,可以直接联系我。”他说着,很自然地看向江莱,“我看了你的准入档案,滤网区出身能走到这里,非常了不起。以后有任何不适应,或者单纯想找人聊聊,都可以。”
他的话语里有满是真诚的关切,与他温润的外表相符。
经过一个种植着特殊荧光植物的休息区时,他停下脚步,捏了捏那些绿色叶片:“这里是我平时喜欢来的地方。这些植物能自然调节氧气,对平复情绪很有帮助。实验不顺的时候,来看看它们,比什么舒缓剂都管用。”
江莱点点头,目光落在那片荧光植物上。她注意到顾清阳的手指在叶片上规律地轻柔摩挲——更像是检查。他的目光从叶片移到茎干,又从茎干移到根部,眼色在灯下也有些深得过分。
“顾医生对这些植物很熟悉?”江莱随口问。
顾清阳笑了笑,收回手:“职业病。做医疗的,看什么都想检查一下健康状况。”
江莱没再问。但那一眼,她记住了——那个检查的动作太熟练了,比起职业病,更像是……习惯。
习惯检查,习惯观察,习惯把每件事都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廊道上空许多显示屏,同时亮起。画面中央,出现了俞笙的身影。
俞笙穿着纯氧楼继承人的深黑礼服,肩线挺括,领口与袖口也是极简的银色纹路。背景在一个庄严的厅堂。她的表情一贯平静,蓝眼睛透过屏幕,望向每一个正在观看的人。
“诸位净氧塔的新晋同仁,”俞笙的声音传来,清晰、冷静,是她特有的略微低沉。音量通过优质扬声器抬高的瞬间,瞬间压过了顾清阳未尽的介绍和周围的嘈杂:
“我是俞笙。很荣幸可以担任氧界百年庆典后的第一位致辞人,我谨代表纯氧楼研究统筹委员会,祝贺你们凭借卓越的才智与坚定的意志,抵达此地。”
顾清阳也适时地停下了话语,微笑着示意江莱看向屏幕。
“欢迎进入净氧塔。”
“此处是氧界知识与技术的核心,也是秩序与规则的具象。你们过往的成绩在此归零,未来的价值,将由你们在此地的贡献重新定义。”
画面随着她的讲述,切换着净氧塔各处的标志性场景:高耸的书库、庞大的计算中枢、尖端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每一帧都彰显着无可比拟的资源与权威。
“遵守规程,保持专注,珍惜你们所获得的每一分资源与机会。”
“纯氧楼为维持此地的运转与进步,投入巨大。望诸位不负所托。”
……
顾清阳看着江莱,低声补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俞笙研究员虽然年轻,但已经是多个核心项目的负责人,也是氧界命脉——氧阀。管理中枢科研部的唯一核心负责人。”
“……她的毕业设计革新了氧膜,这次破格评审她也是主要推动者之一。”他的目光落在江莱侧脸上,似乎想观察她的反应。
但江莱只是静静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神情格外平静,没怎么注意听顾清阳的话。
俞笙的影像在屏幕中显得有些遥远,是阶级与权力构筑出的完美形象。听着那些熟悉的、关于责任、奉献与未来的词汇,江莱的目光落在俞笙的眉眼上。
“……净氧塔不仅是氧界智慧的结晶,更是通往未来的桥梁。”
致辞接近尾声,俞笙略微停顿了一下,蓝眼睛直视前方,穿透屏幕与时空。
“最后,”她的声音比之前稍微放缓了许多,“欢迎各位——”
这一刻,江莱的视线精准地撞上屏幕中俞笙的目光。
两个声音在同一刻抵达她的耳膜:
顾清阳近在身旁的低语:“……前面左转就是医疗部的常规检测区,你需要先做一个全面的准入体检。”
和屏幕上,俞笙清晰而沉稳的结束语:
“——加入我们的未来。”
话音落下,屏幕暗去,通道里恢复了原有的低鸣。顾清阳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继续微笑着引路:“体检会比较全面,但主要是为了建立基础生理档案,不用紧张。”
江莱“嗯”了一声,目光从已然变暗的屏幕上收回。
我们的未来。
那句话的余温,悄无声息地交织进她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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