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心跳

雪不下了,窗外的仿生天幕却模拟着雷雨。低沉的轰隆声由远及近,雨滴敲打玻璃的噼啪声密集而逼真——这是纯氧楼所设计的自然疗愈程序。

但对某些过度敏感的神经而言,这种真实太过火了。

俞笙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没有从睡眠到清醒的过渡,只有心口条件反射般的钝痛。她屏住呼吸,维持着平躺的姿势,眼珠在黑暗中缓缓转动,看向身侧。

江莱蜷缩着,背对她,身体在被褥下微微起伏,但那节奏是乱的,绷紧的。没有哭喊,没有剧烈的动作,只有一种压抑的的颤抖,隔着几十厘米的空气,微弱却清晰地透过丝绸被的扯动传递过来。

又做噩梦了。

俞笙的心脏沉沉地坠下去。

俞笙没有动。

自知道颤抖和仓惶躲避源自何处后,那些曾经下意识伸手去搂抱安抚的动作,被她用理智死死锁住了。

现在,俞笙只是看着,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江莱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

意识从充满窒息的黑暗中挣脱出一丝控制。喉咙发紧,胸口像压着什么,右小腿依旧传来一阵钻心的幻痛。

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又立刻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声几乎逸出的呜咽吞了回去。

不能吵醒她。

俞笙僵硬地躺着,冷汗从额角滑入鬓发。视线逐渐适应黑暗,看见面前墙壁上落下窗帘垂落的光影。雨声依旧,每一声都敲在她过度警觉的神经上。

然后,江莱察觉到了——身侧均匀的呼吸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她极慢、极慢地偏过头。

俞笙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成一个沉默的剪影。她没有看江莱,目光落在空气的某处,只是安静地坐着。

俞笙醒了。

也许是被自己刚才的抽气惊醒的,也许她根本没睡沉。

雨声撕扯着两人之间那无声的真空。

空气洁净,但让人无法呼吸。

“你……”俞笙的声音先响起来,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江莱,“好点了吗?”

江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看着俞笙在昏暗中依然发亮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被小心地收敛着,只剩下纯粹的克制。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好……不好……”

俞笙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又强迫自己稳住。“现在,要做什么吗?”她问,声音放得更轻,语气收得只剩气声。

江莱的睫毛颤动。看着俞笙明明近在咫尺、却因为自己的恐惧而不得不保持距离的样子。

心疼、自责、渴望,再次涌上来。

她讨厌这样。

“不……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声音里带着无助的颤抖。

俞笙低下头,沉默了好久。那沉默像有重量,压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然后,她抬起眼,但蓝眼睛在暗光里黯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挫败:

“我不能抱你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江莱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看着俞笙,看着那双总是盛着骄傲与笃定的眼睛里,此刻清晰的困惑与无力。

“别……别走……”江莱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不走。”俞笙立刻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但她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被子,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声音里是更深的茫然和痛苦:“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江莱,我不知道怎么样会让你好受点。”

话音落下,江莱反倒更加发抖,无处着落的痛苦又溺在这个同处的夜晚。

上次所谓“记忆清除适应训练”后,往前无名的界限就被清晰命名,每天她们都像这样躺下,但每天都在拉开距离。

创伤割在无处抓握的虚空,切开每一分试图靠近的亲密。

江莱不想这样。

不想让俞笙这样痛苦。

决心,压过了心底翻腾的恐惧。

“俞笙,”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发颤,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清晰:“我……我们抱抱好吗……?”

我想尝试。

我不想让你也这样痛苦。

江莱在心里默默地说。

俞笙闻言,身体瞬间绷紧了。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将所有注意力都用在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姿态上。她轻轻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江莱动了。

她用手肘支撑着自己,慢慢坐起身。丝绸睡衣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俞笙躲开了目光,落在二人中间的分割线,克制住等待。

她咽下喉咙口的干涩,深吸一口气。她朝着俞笙的方向,缓缓挪动身体。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试验性的谨慎,每移动一寸,都在感知自己身体的反应。

感知右小腿越来越重的疼痛,脑海里愈来愈混沌的意识。

俞笙动也不敢动,手垂在身侧。她像一尊被精心设定的雕塑,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证明着她的存在。

江莱终于挪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

她停下,视线抬到俞笙腰间睡衣柔软的布料褶皱上。又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微微颤抖的双手,指尖先碰到布料,确认了触感和温度,才缓缓收紧,揪住了那一小片衣料,很轻。

接着,她又极其缓慢地,将额头抵上了俞笙的肩膀。

接触的瞬间,两个人的身体都颤了一下。

江莱继续向前倾身,直到肩线布料重叠,直到同样的颜色融合在一起。

江莱闭上了眼睛。鼻腔里盈满熟悉的薄荷冷香,混合着俞笙皮肤本身温暖的气息。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深层的警报开始在神经末梢尖叫——距离太近、接触面积增大、身体的束缚感……幻痛又开始席卷而上,冲击留存的意识。

“这是俞笙,”江莱在心里默念,声音大到几乎要溢出唇齿,变成了一种颤抖的呢喃,“这是俞笙……不会痛……不会的……”

她像念诵咒语一样重复着,试图强行覆盖身体的恐惧。呼吸变得短促而刻意,有意识地控制每一次吸气与呼出的长度。

俞笙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耳膜,穿透连接心脏的每寸神经。

她终于回过眼,看向江莱近在咫尺的、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听着那破碎的自我安抚。

但她不能动,连颤抖都不能。

她不敢。

“嘀。嘀嘀。”

两声几乎同步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她们手腕上的呼吸手环,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光,显示着相同的心率警告图标。

【心率:128 bpm,持续升高,请放松】

【心率:132 bpm,持续升高,请放松】

恐惧让心跳狂飙。

紧张和心痛使心率过载。

提示音让江莱的身体又僵了一些。俞笙抬起手,覆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江莱的呼吸渐渐在自我强制下变得稍微规律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颤抖。

她将更多的重量倚靠过去,脸颊贴上了俞笙肩颈处温暖的皮肤。

俞笙依然没有动,没有试图去环抱她。她只是维持着一个姿势,承受着依靠,提供着存在。她的另一只手,在身侧攥紧了床单,指尖用力到发白,以此来对抗那股想要将眼前人紧紧搂入怀中的汹涌冲动。

不能。

现在不能。

时间在雨声、心跳提示音和交织的呼吸声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江莱紧绷的肩背线条,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揪着衣服的手指,力道也松懈了,改为轻轻抓着。

她的呢喃停了,只剩下带着疲惫的呼吸。

手环的警告图标,也悄然暗了下去,数字缓缓回落。

危机暂时过去了。

俞笙直到这时,才几不可闻地舒出一口气。一直屏住的呼吸恢复,才感觉到胸腔因为长时间紧绷而传来的闷痛。她终于允许自己,将覆盖在江莱手背上的手,轻轻收拢,变成一个真正的温柔相握。

过了许久,久到江莱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俞笙才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发麻的手臂。她的指尖摸索到床头控制面板的位置,想将夜灯调亮些——想看清江莱是否真的安然睡去了。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调光键时,那只微凉的手抽出,覆上俞笙的手背,阻止了她的动作。

“不开……先不开。”江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虚脱气息。

俞笙的手停在半空。她看向江莱,江莱依旧闭着眼,仿佛刚才那句只是睡意之中的梦呓。但那只手,确确实实压在她的手背上。

江莱在适应黑暗,她需要时间。

俞笙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还是……她不敢在光亮下看到我的脸?

这个念头让她喉头发紧。

江莱在她肩头,又轻动了一下,更深地陷入这个半途的拥抱。

窗外的模拟雷雨不知何时停了,人造天幕转为深邃的夜空。寂静重新降临,但这一次,寂静里有了一些温度,有了两道为爱克制、为爱靠近的心跳。

心跳穿越雷雨,抵达爱人的身边。

震耳欲聋。

俞笙的目光描摹着她的轮廓,指尖悬在半空,终是没敢落下。

适应性训练,江莱惨白的脸。

黑暗中,那句破碎的“俞笙不会痛”。

在她脑中反复撕扯。

每一寸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在心头反复切割。

她见过江莱坚韧的样子,聪慧的样子,沉静的样子,唯独承受不住她因自己而痛苦崩溃的样子。

恐惧的源头是我。

这个认知让她彻底窒息。

为什么,为什么需要颤抖着靠近,何必呢?

记忆清除手术……痛苦,但彻底。

但如果忘了呢?

忘了十指相扣,忘了烟花,也忘了无麻清创的剧痛……忘了她俞笙。

那么,此刻,也就不必颤抖,不必再强迫自己对抗恐惧,不必念一些无用的咒语,来拥抱一个带来痛苦的源头。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因为,江莱,也会忘记爱。

俞笙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试图将每一寸细节刻入自己即将被遗忘的永恒里。然后,一个清晰到冷酷的念头,压过了所有不舍:

爱她,就应该放她自由。哪怕这种自由,意味着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窗外的夜色没有温度。俞笙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片湛蓝里只剩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

她在自己心中签署了最终判决:

江莱,我同意。我们做手术。

你忘了我吧。

忘记我,就忘记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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