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方抵三更,大雨浇泼,回环绕耳不绝,唯独未闻梆子声。
张着鸦擒住一石,好容易提身上岸,湿津津的水泽滚下脸廓,如珠链滑流,不知该归咎天上,还是人间。
他捂着喉咙,佝偻撑地便是一声巨呕。
耳中嗡鸣阵阵,似有一团飞蝇盘在耳道极深处咛咛不休,张着鸦落地一片泥泞,举掌拍得耳轮砰砰作响: “我……听不见……”
那头声气微有戒惕,显然等待已久,提声:“……到了?”
张着鸦启唇相应,声音嘶哑,乏力已极:“是……”
耳甲处的一枚薄片由之融化,滴露而下,滑进胸口,牢牢贴着心脉,一息之内,热气冲撞肺腑,眼前花白倒旋之状如雪沃消,身体由败转好,张着鸦方要道谢,腥气之外,别有一团酸雾扑面而来。
那边听音只觉颅内狂痛,闭目念了三遍呢喃古咒,顿罢,听他哕声已平,咒语有效,催促道: “先走!你当下的状况,不能在河边久留。”
张着鸦抹开满脸水泽,勉力膝行,“这河水……好腥!我讨厌这个味道。”
“本是如此。”左通里同他相隔阴阳,多闻此景,不为嘶嚎所动,“眺渡河衔生渡死,本就是阴阳交界,活人魂魄俱全,你却必须要吃这一道罪。”
张着鸦应声好,撑膝而起,他再不想多待片刻,连滚带爬地上了遥堤,以手作遮帘,眼睛依然睁不大开,“怎么是这样……”
堤岸高高的,河流远远的,传闻中的眺渡河在夜色下如同深渊,漆黑荒唐。寒雨斜牵成帘,再往上,新生的闪电于惊夜中倏然显出一道凄寒的亮光。
川野照彻,向前、向后,人声消绝。
他脸孔皱成一团,茫然都写在面上,
“封都暗河那么长,我是不是跳错了?”
心口的薄片已经被霪水浸透,脂润泛光,大小如枳核,厚薄如枳壳,恰似被压扁的鱼卵。
鱼卵递音,那位小鬼字句靠谱,却实打实是个少年音,“不是你的问题,眺渡河附近的村落,不会轻易找得到。”
一道呵气声顺着心脉传到张着鸦仅剩的听神之域,薄片被吹起来半截,飘飘摆摆,指指招招。
他该去……北方。
岸堤滑溜如油,张着鸦吊胆,小心摸索前行。
“小友。”
张着鸦忙忙“哎”了一声:“请讲!”
“接下来我说的,你要再记一遍。”
张着鸦道:“好!”
“鬼大多散去七魄只余三魂,可是你的地魂也失踪不见,轮回路的第一道祀门都进不得,无法投胎转生,如果不能留在封都为鬼吏,后果不堪设想。”
“我师父守在眺渡河边三百年,乃是一位专门划定鬼格的司判,他姓微名蟠,衣色缥碧,耄耋鹤发,春风带笑,童颜慈悲。不过,挑择、拔擢神鬼的任何考验,都可能以任何一种形式出现,能不能过这三关,锁住你余下的天、命二魂,就靠你自己了。”
张着鸦点头如捣杵,“多谢!多谢!”
那鬼死得早,年纪小,当官做吏却很是一把好手,秉公老到,面貌乏情,实则很懂他的惶恐,仿佛痛在己身,切切道:“保重。”
张着鸦下意识摸着心口那枚薄片,仿佛抬了一把包袱,顺着流势,抖抖索索窜行在夜色中。
眺渡河,正是穿系地界封都鬼域、空界梁州人域的一条神秘无比的河流。
发迹于封都深处一汪盛绽奇莲的茫茫阴泊,出流行过人域,正好以此地村落为旗标,利落绕弯倒拐,阴河伏流,送鬼入人世,阳河仰冲,迎人入鬼都。
一人一鬼,阴阳嵌合,正是抱河成影,彼此正入心窍。
举臂搭额,四野嘈杂悉数挡在袖外,劈啪迷乱,灵中已无丝毫声息,今夜,一切听任自己,张着鸦攥紧了拳头,朝北痛快躩步。
雨溅如飞,呼啸耳边,恍惚间若鬼魅追行,直叫他频频回望,又见目下干净,心里愈发惶惶,脚步乱了些许,时缓时急。方思及什么,蓦然停住身子,脚掌碾了碾,沙石掩着湿土,巴掌尺寸,触感怪异,味道却颇为熟悉,张着鸦心中酱瓶打翻,什么味道都迸将开,面上一片青紫。
秽物掺杂,这不是一条坦路。
他闭了眼,奔不知多少时候,仿无止境,周遭嘈乱渐消了,只淅淅沥沥,声响尤为清新,又被拉得极远,仿佛瞬息出离世外,只他于此冷眼旁观,耳中一片焕然,想必到了第一关境界。
此一遭,福祸未卜,无论如何叫他开心不起,起眼悄悄眺望,眉头更蹙得厉害。
不过十步开外,密林不雨,前头尚有些许稀薄夜照,往后约莫一丈,便是泼泼的一片黑,伸手不见五指。居晦看明,憧憧树影,于小鬼是顶好的去处,放在这时,反有种别样的恐怖。
硬着头皮走,也不敢想什么鬼怕鬼的,那左通里既要他来寻这处,自有其中道理。
张着鸦分明走出一身冷颤,多赖心口那物,打长长小路出了头,心有余悸回望,那是一片古林,老树骈生,不用时候风息难进,莽莽已极,以至于来人忘却荒原独林的怪诞。经他送别,蜷收的枝桠舒展至寻常大小,根系纠缠,如肉蟒扎进阴影中,与先前仿佛。
天穹压着厚重的云翳,一条极长的闪电蛇行其中,如疤如隙,乍晦乍明,宛如神鬼之呵吸。
张着鸦仰首觑了一眼天色,自己的小破胆依然没有丝毫鼓胀的征兆。
村子,找到了。
里面,不像人。
真真是得幸于魂掉魄飞,这些掌管脏腑运转,阴阳调和,气炁蕴化的神光丢了好大一半,搞得他无所不钝,无所不忘,无所不怕。
张着鸦恨恨掐了自己一爪,痛意快要散去,看来所剩时辰不多。
林野之外另有天地,一座旧屋,规制模样都称不上大家,颜色颇为斑驳,似是拔地而生,气势粗朴,又经多年风霜破败。
唯独兔毫细雨与旁的不等,拂去一二凄寒。
张着鸦跋涉至此,已是淋漓狼狈之态,见窗扇掩映间时有火舌跳晕,便捞起衣袖,拧出一把水,又拾掇好鞋衫。
三两步,叩门。
他个子高高,瘦得出奇,面皮惨白,湿透的发丝贴在后背前胸,收窄了头颅,那双眼便愈发亮骇诸人,堪比魁杓,**站在堂外不说话,是分外落魄的形容。
等不及多久,无主相应,张着鸦恰有几分稚拙,不敢直推,只好窥去。
大门血红血红的,横切竖裁,比着一掌宽的缝隙。
怪就在,尺寸可见,竟是一方红木供桌,位列中宫,除此以外再无大物,便不知拂动的烛色何处来。
尚在斟酌中,脚边忽有怪异的感觉,一只及膝的卷毛羊羔,洁净可爱,用头拱弄张着鸦的衣衫。
这是什么意外之喜,张着鸦“嗳唷”着将此物卷入怀中,小心揉搓,那羊仰面觑他,因过于雪白,唇鼻纤毫可见,又有些可亲的弧度,偏生不作声息。张着鸦搂着这团温热灵物,方想起自己小鬼身份,脑中生出些迟来的冷静。
门无声无息滑向一边。
糊涂涂步入门楹,木屋与一贫如洗并不差许多,唯独乾位多一张矮几,上头竖着椽子大的白烛,婆娑照夜。
久不见司判出迎,张着鸦尤记得冥吏嘱咐,真是不知如何是好,随手搁置了羊羔,小心以脚步丈量内里布置,回到门前,渐有失魂落魄之感。
河堤北,屋门南,是漫无边际的荒野。
潮奔从未休停,踏门而入,却像是入了巨障,须臾之间,万籁消绝。
一声撕心裂肺的咩啼,张着鸦几乎是悚然回身,怎料到供桌上遍布鲜血,自小羊身下流溢,不过片刻功夫,滴滴答答淌了满地。
将那物抢入怀中,也不记得顾忌,张着鸦翻开褥状的卷毛,小羊果真不叫了,身上却无一丝剖伤痕迹,张着鸦再三翻定,犹不见什么。此处昏蒙不比屋角,他怕是自己看花眼,使劲揉了揉眼眶。
滴咚一声。
血迹悉数游走,台案又成不施一物的旧状,那滩鲜红如血线梭织,层叠而上,仿有生命,平白地搭起一座神龛,正让身于供台,高出寸许。
张着鸦想着更近处的供台来历,眼中不免含了惊恐。
脚下去留不定,蒙昧神龛之上,平地爆了两口白雾,巨大腥臭,夜色下恍若坟头烟,一左一右,将他截停。
雾气散去,两尊丈高的泥胎神像,有太山不可逼视之威,资仪甚伟,或劲如鹤鹳,素衣素帽,笑容满面,或臂展如鹞,皂衣玄帽,煞气如云。
张着鸦有点怵,但不敢说,心头发慌毕恭毕敬道:“两位大人,所为何事?”
浑身雪白那位正是一个吐着红舌的缢鬼,他笑眼弯窄成一隙,调子拉得长长的,“噫!来新鬼了,第一关……”
衣袍漆黑的那位 “呔”道:“报上名来!”
张着鸦道:“约而能张,着衣为鸦,张着鸦。”
既是泥胎,五官便不甚敏觉,张着鸦抱羊弓腰,姿态摆得很正,忽听到喀喀声响,像皲裂,又似坠物,头顶凉凉的,方起眼去看,两张神面大若玉盘,就俯在他颅骨上一指,若即若离。眉眼毫无定状,喜怒难参,下身仍接着泥胚,便是方才血线交织的惨象。
张着鸦唯独大胆这一次,便几欲昏厥,来官轻吐灵炁,叫他无法弯曲膝盖晕倒,声儿轻轻的:“原来如此。”
原什么来如什么此,张着鸦快要被他吓死,不知鬼可否有再死之能,背脊绷得发痛了,其中一位大人喜上眉梢,雪色袍袖一卷,将那小羊羔夺了去,卧回泥胎,不尽怜惜的模样:“便留在此处,阴兵鬼卒,差役属吏,若为我二鬼侍奉,必不叫你魂飞魄散。”
张着鸦佯作镇静:“多谢大人,我是来过关,恩公说了不能停留。”
羊羔被轻轻一抛,再度跌入供台,红木上一样一样地多了供食、金银、神袍,白光闪烁,便又是花样百状的珍馐华宝,琳琅满目,山丘堆积,两眼也看不够,戏法也变不出。
他唱声:“左右不过是求身还魂,有甚么意思,合祀此间,可保你体躯无虞,仙神也难比我快活呀!”
此话当真?
可即便是逍遥赛神仙,张着鸦头脑榆木,不敢悖逆本职,疯狂摆手,深怕他们将自己扣了。白衣阴差掩袖吃吃笑,肃容鬼官垂袖盘礴,骂道:“呆子!”
又是泥胎端庄的塑造,他们顾自回了莲座,不像先前恫吓,张着鸦才敢捡起胆量,询问:“大人,我该怎么过关?”
两位阴差一道电光石火般的面面一觑。
只一瞬,羊羔嘶叫凄烈,定睛去看,才知三鬼拉扯的片刻功夫,小羊已经丢了半只身,血流成河,逃脱无门,张着鸦猛地掳下,将之护在怀抱,怪哉怪哉,一旦脱离供台,血也没有,伤亦没有,圆滚滚一只,唯独山般供奉一息之间如风流云散化消去,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张着鸦将羊羔藏在身后,仰身作防御状。
白衣差笑得唇开口裂,笑得喜色洇晕,如同酩酊放醉,吟着戏腔,“郎君可要仔细听,赌气若把好意抛……”
眼珠儿滴溜溜地打转……
张着鸦分明是鬼,此遭发了一身的毛毛汗,“怎么?”
皂衣差恨他一眼,字句咬得极重:“你留,还是不留!”
张着鸦狠狠抿唇,疑极生戒,惧极生怒,这两位来得蹊跷,言辞蹊跷,反应更是蹊跷,一关之玄机他不通半分,可天地间自有规矩,他信的不是这样!
托着羊羔的手指收紧,他也是眼神慌乱,恨不能踱步来回,再想罢,神态愈发坚定。
留无可留!
“不留!”
便听得遍彻天地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嘻嘻……”
“初心如一,进胆不惧,第一关,过了!”
神龛供台骤然如水崩溅开,端的还是血色,一股脑涌到张着鸦脚边,真是怎么也避不得,血水滋滋作响,十分可怖,将脚下烧出一个大洞,羊羔一蹄子叫他歪了身形,张着鸦惊声呼唤,自洞窟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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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潜蛟将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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