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推送,只是淡淡一呵,张着鸦就趔趄朝前一步。
这遍彻天地的霜雪。
他眼睛都睁不开,一身褶衣更是白雪缭散,只两片春水般的绸带挣扎着飘卷。
试着掀开眼缝,险路千里,白茫茫一片好不干净。
张着鸦轻轻摇头,不知是心中露怯,还是窥见这般艰辛不免忧从中来。踌躇间,一只手缠上腕骨,那五指如万年枝条化形,清遒漂亮,却苍迈到只得见骨形,出绝尘外,近乎冰凉,张着鸦一只小鬼都受不住这样的寒意,一个激灵。
然则稍慰人心的是,微老短暂提携,风雪顿消。耳外,长风吟哦,众山皆响。
张着鸦睁开眼。
十二座冰蓝的雪山拔地而起,恰似晦夜无垠中点染的白墨。
若凭雪仰望,锥地载覆之张着鸦,不过是沧海之中一叶扁舟,巨树之下一只蚍蜉,极撼忘言。
而上之又上,遥之又遥处,冰坷塞乎天地,雪虐山巅,便是耸入云霄的雪龙卷。
张着鸦试探行近,雪线迢迢,他在极微处,像是踩上了一只凝结千年的白蜡,刺骨的冷意直逼百会,却是四肢百骸倏然清净,眨眼间,目力可达天外,轻易洞见山巅风啸随之止息,识海入来一声:“尔等何人?”
谁?
张着鸦噤声四顾,只得微老将食指停在唇前,微笑示意镇静,无言退身。
他便回头,见大片垂天云自山外逼了过来,泼墨般,不见得是巧合,小声道:“张着鸦。”
山雾骤然崩离,那只风柱裂作四瓣,又拦腰当斩,接连从八方翻滚而下。
张着鸦矮身躲过,雪雾迷缭,扑面而来径直崩到山脚,山路沟壑隐在遥遥外,仰之弥高,不可参量,恍惚间果真是垒山垒海,品地神古的烛。
一盏客。
奇怪的名字。
他不晓得是什么神念入了灵识,乖乖蜷伏在原地,等。
山巅宁息下来后依然样貌澄净,只有某一脉某一处,尖尖上有一块儿拳大小的斑癞,很像黝黑的冰山原石,出现得突兀而突然。
他没等来谁再说一句什么,那块石头无伤自裂,仿有生命,一路翻滚,直至安静依偎跟前。
张着鸦将这东西捡起,紧紧拳攥,方觉触感不对。
这确然是一块冰石形状,棱角不缺,但入手便是一股浆水向下流失,张着鸦把不住它,好比稚子管不住下淋。他大惊失色伸手追接,掬捧的模样不能更虔诚,半跪的姿态也不能更狼狈。
事到如今,只好叨扰神明,无妨是山上山下谁,可否伸出援手,小鬼独面迷局实在是勉力。张着鸦艰难返身,却见微老已然踏上归路,风姿绰约,清如瘦树,长袖拂卷。
此景犹如当面一拳,张着鸦胸中一空,早不知身在何地所来为何,心念作下忙忙伸手,果不其然脚板虚踩,心脏咯噔蹿到喉口。
雪路蜿蜒势态颇有几分机锋,滚他如滚坛,叫人糊涂涂间痛得要死,但不出一点破口与血瘀。
好容易翻了一个筋斗打住,小鸦的眼神已经乱作群蝇,冒出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那石化水好像丢了!”
诸多烦乱顷刻抛诸脑后,他半跪着摸索,不觉间走到雪线深处,身形被大雪隐匿。
周遭只黑白两色,久久居之颇为寂寥,张着鸦当然是越爬越冷,但退不得,一掌借上冰棱,拉出寸把长的口子。
滴答滴答,殷红、浅薄。
怎么会这样。
且不论此时伤口的异样,如果他早死了三百年有余,怎么还会有这样颜色的血。
幽冷的一声“呵啊”。
山巅忽而吐出一枚血舌,如风如雪,挥若旗招,不知何以采调,色状凄艳,随风摇曳,呼呼作响。
张着鸦觉得心口短了气,并不是少了人灵之胸膈呼吸,而是鬼怪赖以存世的灵光,只觉莫名其妙,亦有忌惮,意欲抚心自解,方见掌中伤口早已悄然愈合。
他猝然望向山巅。
那片鲜红之外,霜天涣散,浓墨浸浸,阴阳搅和又悬停不移,两重天色更加势同水火。
“呵啊————”
这声音不老不少,不清不楚,统共两声,原声冷淡,扩开却有丝丝喜上眉梢的隐意,美到空灵,回音就趴在耳边。
张着鸦沉默片刻,并不觉得多意外,但还是掉头作逃跑状,果然噗嚓磕倒在地。
捣鬼的正是他苦苦寻觅不得的石水,不知何去何来,且无息间变幻了形状,现下是一条小臂长短的乌黑树枝,撅也撅不断,甩开还能飞回来,一枝挥下便是惨痛教训。
真像逃不掉的冤孽。
张着鸦捂着被鞭挞的那处,神色可称难看至极,冥界以一盏客封印众鬼,若有个什么与之沾染,真有杀意,恐怕只横死是他唯一的下场。
因微老的话,小鸦对它感情复杂,但自己仅有外伤,此物未必是斩杀小鬼的想法,便先行收了抵制。
那树枝果真飞到他手心,接触肌肤,便似被灵气融化,变软变短,耷拉下来,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
张着鸦蹙眉,抬起一端细看,见枝头东西两边各有突出的毛刺,更像毒牙,长在如此柔软的躯干上,仿佛手中物是个活物,叫人多想。
他眼珠点在不知处,本是思索,两指朝内又捏了捏,仿佛吃了砒霜,面上是惊恐的神情,将之重重抛向外边,可惜动作晚了些,小牙已然陷在虎口极深处。
张着鸦尚摸不透其中关窍,更没有办法不骇怕,努力拉拽枝条,这东西吃够了血,变成小指般极细的长条,通体剔透欲滴,映的是某个动物形,灵活躲过了擒它的指掌,一气穿入中丹田。
眼前一黑,张着鸦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便是临风而举的虚形。
他浮在半空,衣袂吹流,正是与山凌对之态。
如此望去,十二重冷岳满覆香雪,峰棱巍峨,于他,似是世外之观。
足下并无清风祥云,一扎飞升未免荒诞,身躯并无痛楚,甚至轻若无物,几般磋折换来一分灵心,张着鸦放眼道果真,某一壑狭谷下,毫芒大的一线冰缝,倒着他灰扑扑的衣衫肉身。
莫非,又死了?
黑枝振身而起,张着鸦额心一竖笞痕,嘶声:“好痛!”
他也管不得之前听见的声响是不是发自树枝,纯粹不想再吃苦,两臂拦在面前躲它,在一环银光中察觉到不对劲。
灵枝高悬于九天,周身辉光发散,仙家气质盛极……莫不是什么分身?
枝条弹出一记,似是叱责。
张着鸦在空中反跌,没再受伤,不过只勉强抵御,也知其中分量,惕惕地想,莫非是元身?
枝条缠回小臂,不复发难。
张着鸦摊开双手,垂眸自察。
人死为鬼,肉身坍缩如水干土涸,七魄便是胎生灵泽水,消入中土。三魂中天魂去天庭记一历轮回,人魂留坟茔享香火供奉,地魂投地府应往生愿景。
地魂去向兹且不题,他七魄已散,若是天人二魂全失,现在趴在那头的该是一具骷髅了。换言之,若不是他的体躯异变,便是二魂尚有残存,没到再死的境地。
那么飘在空中的,是自己的天魂?
枝条头扁身细,茎皮乌黑而纹路褐青,张着鸦发起心念,盘纹便随之突起明光,予以呼应。
不会说话,但能以心通相还返,这不是神物就是鬼物。张着鸦一颗心沉下去,无论这是哪一种,都不是他真心想要,罔论身魂离体,怎么看也不是好境况。
“是你。”
手指停顿,张着鸦环顾周遭,依然空无一人,这声音耳熟得很,端庄清净,涟涟回音,但并不是打过照面的任何一位。
因而……这该是那位千呼万唤仍不出的,“一盏客”。
张着鸦拱手,半途改了长揖,眉目敬敛。
“性光五彩,难得善念一盏,藉以提灯照路。万物万灵所见山海,仅是三分外象示现太虚,何来音容?”
张着鸦依然秉着谦卑姿态,屏息视内,想了想,真诚道:“不懂。”
不是悟不透,是根本听不懂,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神音竟然因此有了笑意,温柔慈祥,于**八荒九原,于脑海中盘旋。
听起来缓极了:“意思是,天地无声,我并非一盏客。”
两位交谈,从头到尾仅以心念接引,“他”不再说些拗口的辞句了,一语点明:“我是你。”
张着鸦唰地睁开眼睛,心中翻起喜怒情潮,几乎虚形不稳。
他惴惴而惶惶:“……不像。”
“你听你,和旁人听你,本就不同。”
一体伴生,何须多说许多,那物绣口轻吐,又是“呵啊”一声,万丈遥外的山巅火舌,鲜红到了骇人的地步。
张着鸦觉得周身沉重了些许,灵神似乎在消散,这焰火竟然是耗他得生,脑中闪出一念:“红炉雪。”
这不算是他的记忆,而是属于地魂才可知的往事,张着鸦脑中景象花闪,面色可见地白了一层,“竟然在这里……”
只这一事,便可知今日相会的特殊,难怪微老不肯逗留。可反想着,此物若真是他要找的东西,性命攸关,得他现身,就该顷刻依附,既然没这样做,其中或有出入或苦衷,张着鸦提眼,很是郑重:“经历过三关,才能有地魂的踪迹,是不是?”
那物温柔而冷静道:“并非这样简单。你能见我,是前世的原因,而我是这般模样,是奉命如此,只为了———”
昔日之错,需要多年折磨来偿。认真来说,殉主也不是什么大事,灵界人域殉主的多了去了,孤臣烈仆,九成九得的是美名,反而是功德。
但张着鸦不同,神职早定,注定了肃正之心不可逾越私情,尸位素餐,悖逆本命,便是知法犯法罪上加罪。
虚元神宫本是在人灵起心动念之间剖明善恶得失的天部,好比人间掌法司罚的司寇和士师,最要置身事外,旁观者清。若是神心蒙尘,好比腕肘脏污,沾手便会污涂一整本善恶册子,为之记载的灵物善不得善记,累世功德全消全乱,何罪之有?
又为的是宝位高悬,动见观瞻。一人失职,牵连何止千百,自作孽,不可活。
其中恩怨张着鸦自不敢忘,但眼下冰雪入怀,微老将他带到这里,必定不是为了一顿训斥。这物并非外人,受劫亦同丢脸亦同,三百一十三年镇守此地,不过是原主落寞时候,曾留下只言片语,指点渡劫归来的那半只张着鸦。
让他……
“找回地魂。”
张着鸦抬头太猛,脖颈脆响,“你不是?”
魂音微顿:“认真说来,我只是一缕残念,仅是借寓一盏客,指引来人来鬼,顺带积德抵罪,是真正的你以念力为墨,在蜡质上题成的书信,并不算真正的地魂,同你说完这些,我也就不复存在了。不过,三百年报应累至于此,是半神之位放大了因果。昔日在玉台领职,也是真心做了几日昭彰正直神,事到如今勉强算两两抵消。”
张着鸦呢喃:“原来是这样。”
难怪一路相逢诸多,都对他的魂魄闭口不谈,业力之下没有可怜鬼。
三百年功过流散,大江清淘沙砾,静寂如初,所以,残念才会在今日重现罢。
焰舌灼烈,却消不得雪山万万之一的冷静,余念寄身其中,确实薄雾渺渺无甚定状,以至于声息如风,“找到地魂后记忆也会归来,往生还是留任都随你,不过瓶盏碎了,贴补得再好也不是原来那只。如今体质大变,只能是从头做起,修到顶,你我也再无缘虚元神宫。”
张着鸦眼光闪动,斜斜视下,“回虚……”开了头,却立马打住,一副不好与人多说的模样。
残念与他灵海接通,但此刻终究是两人分判,只是读出,无法真正读懂他心想,周边风息便因此有了冷冷的审判意。
不过小鸦真心要藏,它也窥不出什么,一笔带过。
“世人畏鬼,是指人之命魂,但由仙堕死,就不是这样的说法,你三魂残缺,知道的必不会多,若要收回地魂,也并不够格。”
张着鸦听他这样讲,便知意下如何。天命二魂参悟冥界规矩,但并不给他了解功曹职历的机会,因此冥界诸吏,无一可称相熟,是斩断了他后路的做法:“不够格,我也不得不去了。”
他笑了笑,却有失魂落魄之感。
“也并非毫无转圜余地,”残念颇有些娓娓道来的意思,“冥界极其敬重至纯至善无过无罪的魂魄,晓不晓得?”
这名头恰恰是小鸦用过,算是唯一的好消息,张着鸦听懂其中宽慰之意,很有些感激,说:“晓得。”
“这便是一盏客的由来。三界之中,真正的神是没有往生路可走的,若是应劫而合道太虚,好比脱去衣袍,法身化形冰雪,垂临封都,最后一次消镇众生的苦业。而其他灵类的善念细碎而庞杂,在死后才能抽剥出茎丝,搓成灯芯,让雪烛可照。来客以一世之因点亮,寻求善恶果报的来龙去脉,这就有了所谓的‘红炉雪’。划清善恶是天地官曹的初心,你要求自己的生路,便要记住这一点。”
不过,张着鸦没有记忆用以翻找前因,只天魂与昔日有丝缕牵连,残念逼他褪去凡身,以天魂面对,也是无奈之举。
既然是奉告遗志,说不定会留有指引,张着鸦很难不往那方面想,“一盏客、红炉雪,是带我找到地魂?”
那头答:“想得美。”
这话有趣,不定是为神时真正性子,张着鸦却高兴不起,心事沉重的模样:“那该怎么办,可否指教?”
“记忆就这么多,再者,谈不上指教,我又不是你的前辈。”
张着鸦笑笑,心道不敢,即便这是残念,也是昔日为仙残念,他当下拮据难言,只好抛却那春秋大梦老老实实先当鬼再说。那头怎会不晓得,风息招摇,点活他臂上枝桠。
“这是昔日还在虚元神宫时,吾主吾濯留赠,说给下一任神君。可能有用。”
“有什么用?”
“不知道。”
“当年是用作什么?”
“不记得。”
“我没给自己留东西?”
“除了我,没有。”
“那,不论是吾濯大人还是我,还有没有什么嘱咐?”
“没有。”
张着鸦终于低叹一声,当年这究竟是一对什么主仆?但此物也不算毫无用处,还是得叩谢先主恩情,好歹多了一根短拐,见着恶棍坏蛋就拿来敲罢,便道:“多谢。”
残念回礼,冷冷飒飒:“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如愿散去。
鬼是真的可以再死的,日常指代的鬼一般是指人死后三魂分离的整体状态,但常态也可等同于虚精,也就是地魂,这一点参考传统文化保持不变,但小鸦因为身份特殊,前世是半神,也就是飞升了的,飞升后三个境界参考前文第十二章的私设,分三层,第一层三魂没有合一,和凡人类似,但又和凡人不一样,有合一的趋势,所以小鸦魂魄不全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这是私设。他有实体是一个例外,也是设定,后面再讲。这一章只解释了鬼魂性质的前一半,也即人变鬼,后一半仙变鬼的私设,后续章节会慢慢解释,先说一下免得大家误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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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潜蛟将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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