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一)

展兴撑开雨伞,递予侧前长身的蓝衣青年,提醒道:“站了大半日,回吧。清明时节雨纷纷,古人这话倒是不落空的。亏得备了伞来。”

展昭接过,略一仰首。半空铅云暗垂,衬着远近山色如悼,却也应景。细风翦翦,摇曳得墓前香烛明灭恍惚,像在呼应什么。

倏忽流年,距上回返乡扫墓,不经不觉又是两载。扰攘尘嚣,浮云苍狗;总有些去处,不需刻意想起,却是无从或忘的所在。

---我由此而来,向何而去?

泉下的双亲即便复生,也不能告诉他了。这是每个人自己的问题。

展昭不自觉挺了挺双肩,景物迷濛中愈见清峭。隐约的坚定气质,不张扬,但绝无迟疑。

展兴因一直望他,就难免走神。实不能把眼前卓卓尔雅的男子,和当日顽劣异常的三少爷想到一处。没变的是他的气场,仍旧直抵人心。不过感想太磅礴了,语言常常不能形容得贴切。好在展兴不是腐儒,说不出什么‘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的酸话来。

两人一时无言。展昭把目光拉远,雨中花树正盈千累万。而层林起伏华美,声色井然。(世人,切勿耽于幻想。天籁于树梢制造回音,或许只因为盲目)。

这是一个披坚执锐的春天。展昭的联想,向来止于滥觞。侧头微笑了笑,他招呼展兴下山去。

“唉呀!”身后响起的不和谐音,骤然搅散天籁。二人应声回头,只见百米开外有人摔得四仰八叉。本该捧在手里的果子弹得老高,此时骨碌碌滚了一地。

对视一下,展兴高声询问:“兄弟,没事吧?”

那人恍若未闻,忙忙起身捡拾果子,手脚甚是利索。

待看清对方鹑衣赤足,是个贫苦少年,展兴好奇地调侃:“咦,叫花子也上坟?新鲜。”

这话立刻起了效果。少年果子也不捡了,站起来狠狠回了句:“大嘴巴,要你管!?”说罢目光微转,毫不含糊地停在展昭脸上。一双眸子,黑亮异常。

展兴一扬眉毛,就要接着抬杠。忽一眼瞥见展昭含义莫名的笑,不知怎地心中一凛,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此时丝雨薄雾,立久生寒。展昭见少年眉发尽湿,面孔更是冻得青白,便吩咐展兴:“雨伞匀一把给他吧。”

展兴无奈地叹口气,依言走过去。不等他开口说话,那少年一伸手拨开雨伞,脆生生推拒:“受不起。叫花子淋雨,不新鲜。”说着手臂收回,在展兴身前划出敏捷弧线。两眼向天,掉头就走。

展兴呆怔半天,方意识到受了蔑视。他气愤地回头寻求声援:“听听!这哪是叫花子?这是大爷!”

展昭笑得很是意味深长:“由她吧。别跟个姑娘计较。”

展兴差点让口水噎住:“姑娘?!这……这……哪点像个姑娘?我怎么看不出来?!”

展昭笑而不答,只说:“不早了。忠叔交代采买的事,没忘吧?”

展兴一拍额头,有些懊恼:“嘿,气得我,正事都不记得了。三官你同我一起,还是独个先回家去?”

展昭微笑:“你去不顶事。非我跟着不成。”

展兴一听话头不对,愣得一愣,连忙摸向腰间,哪里还有钱袋在?心想早起至今不见得遇到匪类,必是先前送伞过去,着了那小鬼暗算。可恨展昭落在眼里,却任其猖狂。他不禁又气又笑:“好三官,好南侠,装聋作哑么?你倒做好人,回头老爷子跟前这顿数落,躲不掉的可是我。”

展昭轻叹:“绊跌怨门槛。你自己失察,怎么怪我?也是好事,教你学个乖。”

展兴被他一席话说得没了脾气,索性闭上嘴,撇开他只顾低头猛走。展昭行快两步赶上,笑着叫他:“兴哥莫恼,是我错了。等等镇上管你一餐好的如何?忠叔若要问起,展昭担了就是。”

展兴闻言忍不住笑,回头发话:“我又不是女子小人,哪来的许多事可恼?就是等的这顿好牙祭。”

展昭睁大眼吃惊道:“糟糕,上了恶当。回去一定告诉忠叔打你,我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展兴打断他,呵呵笑道:“算了吧,谁不知道你。打小就是属鸭子的,嘴硬心软。以后的事不管,眼下这酒你休想混过去。”

展昭微笑:“岂敢。展昭不才,信用还是有的。但话说在先,你若吃醉了误事,我可不帮忙兜着。”

展兴听了不由失笑:“我的三少爷,您就别文诌诌的打埋伏了。今天拼着一醉,也要吃穷你。看你下次还见死不救。”

展昭又是一笑,不再说话。主仆比肩迤俪行去。

南关正街。展昭停步,仰首望见“风波庄”三字牌匾,征询展兴:“这里牙祭,可使得?”

展兴笑眯眯点头:“使得使得。此处酿得好竹叶青,老爷从前最是喜欢。”

展昭听了微微失神,随后心中一阵难过:原来爹喜欢竹叶青,怎么我居然不知道。记得幼时初次由父亲携来市镇,望见此处云楼高耸,粉漆簇新,自己不知有多兴奋。如今父亲固然久已作古,就连这楼台也显瑟缩敝旧了。可不正是“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感慨未已,忽觉身后风声异常,似有物直扑上来。展昭忙中一把拉过展兴,侧身让至道边。旋即眼前一花,但见一人夺路飞奔而来,堪堪擦着展兴鼻尖过去。可惜前冲不过五步,未防备酒楼门口摇摇晃出一名醉汉,两下刹不住脚,一头撞个面对面,端的结实。惨叫声顿然响起,路人闻此惊愕止步,瞠目瞅着两条人影,各自反向弹出。

只这片刻耽搁,身后又有两人追了上来。前者手提朴刀,捕快装束。后一个青衣小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个站柜的伙计。

此时捕快抬脚一踢逃犯腰眼,骂道:“臭小子,跑得倒快。抓进去饿你三天,再跑一个试试!”

一边展兴看见,喜得直拽展昭袖子:“三官,三官,看见没?熟人!咱的钱袋有下落了……”

展昭认出逃犯是方才墓园所遇的少年(少女),摆摆手示意展兴收声,走近前向捕快含笑抱拳:“差大哥有礼。”伸袖一指地上那女孩,又说:“这位小朋友与在下有旧,故特来相问。不知他犯了甚么过错,要劳动官家缉拿?”

围观者贸然问话,捕快本来恼火。正待斥骂,定睛间,又见眼前人举止端雅,仪态雍容,一时生了好感。他心中熨贴,便缓和颜色耐心答道:“好说。这偷儿方才于泽春堂药柜上与伙计口角,乘隙不曾会钞便提了药包逃离。正巧被我巡街撞见,才要拿他。”

女孩坐在地上,正咧嘴撸袖抚弄臂膀。听见两人言语,抬首翻个白眼,没有说话。

展昭低头一看,她手臂擦痕尽入眼底。只是两手空空,且衣服合体,显见未有藏得什物。于是仍向捕快笑道:“差大哥,此事想必有些误会。这小朋友前去抓药,乃是受在下之托,却匆忙间忘记拿钱给他,是我的疏忽。”说罢自袖中取出缗钱双手奉上:“还望差大哥容我补过,莫要难为他。在下实不愿因己之过,有亏朋友之义。”

听罢此言,捕快不由一脸问号。眼前这二人,一个温淡清和,一个污糟惫懒,委实不做一路人想。待要不信,他却又言之凿凿。捕快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一时踌躇起来。

趁他迟疑,展昭俯身看向女孩,轻声责备:“性子真急。忘记带钱,回来取了就是。可跑些什么?平白添乱。如今药却在哪里?”

女孩立即领会,眼珠一转,委屈道:“这位老爷也不问话,凶霸霸追在后面。我心里害怕,当然跑啦。稀里糊涂的,哪还记得药在哪里嘛。”

两个一搭一唱,看似无意,捕快却听得一惊。仔细看去,果真不见贼赃。暗想明明见他抓了药袋出来,也不察觉几时脱的手。自己忙活半天,贼是捉了,却拿的什么赃?如今反教这偷儿卖乖。他生性洒脱,再一想也不是甚么重案,这客人温良可亲,兼且仗义,倒不如卖他一个人情。当下接过缗钱掂了一掂,递给身边伙计,向展昭说道:“也罢。既是误会,说清楚就是,我也不来追究。当街乱跑却使不得。”

展昭微笑,点头称是。捕快说罢略一颔首,挥手趋散围观人众,扬长而去。

展昭待他走远,回头寻那醉汉,不知几时被人搀起走了。遂向地上女孩一伸手,问:“能走吗?站起来试试。”

女孩望着他,不由自主握住那手。心里说一句,真暖。起身后,眼里多了自己也不能解释的心情。

展昭微微一笑。她看去状态颇好。

女孩似有话讲,却只是停在那儿。想了又想,只说:“我叫宁薰。”又定定瞧着展昭。过了半天,似想起什么,忽地转身走了。

展兴跟过来,看一眼展昭,看一眼女孩背影,满脸的不甘和不能置信:“走了?就这样?!”

展昭望着他笑了:“看来是的。”

展兴忽然间无话可说。只长叹一声,抬头留恋地看着风波庄。那可望不可及的竹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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