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圣旨下到开封府，令三日内遣人暗往应天府，协助包拯查案。途经之处，不需惊官动府。其余人等留守开封候命。

包拯跪接送走来使，正自宽慰，却听见马汉一旁口出怨言：“捏圆搓扁，想怎样就怎样。当人是什么。”

包拯目中两道寒光射过来，沉声质问：“依你说，展护卫该当如何？在开封日日巡街，还是回常州老家赋闲？”

马汉低下头去，心中仍老大的不服。

包拯看着他，脑袋里忽然蹦出“师心自用”一词。不过自己刚才一番话是否师心自用，却也难说得很，又何必苛责于人。总之于展昭，于任何人，有关怀总胜如无有。仅此而已。

展昭微微一震，不自禁心绪翻涌。眼前这尊佛，分明是第一次看见。他也不知为什么竟联想起“浮生若梦”。

佛身高不盈两尺，长眉广目，眼望下界。额心金钻溢光，锦缎璎珞称身。佛相嘴角下掣，非关平安，不是喜乐。

展昭自站在这里，就如定住了一般。公孙策不禁奇怪，等了半晌，轻声探询：“展护卫？”

展昭慢慢转过头，眼神仍未全然回来：“什么？”

公孙策再问：“展护卫可是看出了什么？”

展昭低下头：“没有。”沉吟一下，这才说：“先生勿怪。展某早年学艺于昆仑山，当地崇佛风盛，所造佛像颇多类此。多年未见，忽起相识之感。”

公孙策释然，点头微笑：“原来如此。展护卫是睹物思人了。”

展昭仰头深吸一口气，笑得有些遥远。人随风过，徒想无益。他向执事僧道声“多谢”，与公孙策走了出去。

方到天王殿外，只见院中堆起十数只箱子，一干人有僧有俗，正从后院往来运送。

展昭立刻回头，问跟在身后的执事僧：“请问师父，这般忙碌，可是寺院要做甚么法事？”

执事僧合什回道：“二位施主，不是法事。这是本寺印经院所出经书，发往各处做布施的。”

公孙策进一步解释：“梵天寺除佛殿经台，尚有学院部和印经部两处，学院部又分男众部女众部，乃王族的子弟眷属闲时学佛参禅之所。也有欲结善缘的居士，一并在此出资印经，广施信众。”

展昭又问：“不知今日之施主，又是哪一位？”

执事僧答：“是八贤王府里两位王妃。”

展昭想了一想，问道：“师父，展某想往印经院一看，不知寺规允否？”

执事僧低头念道：“阿弥陀佛，本寺禁忌，女众部凡人止步。其余各处，进得寺者无不去得。施主请随贫僧来。”

执事僧引领，三人停在后方僻静院落。步入正中大屋，靠墙木架排放整齐，上列经卷疏密有间。屋中空地上工匠两人一组正在印经，身体随动作一起一伏。面南凿牖两扇，再无照明。黯淡斜光滤过窗隙，一物一景，俱各苍茫。

无言伫立片刻，三人移步走到门外。此处院深墙高，寂寞银杏叶遮天。树干间挂满印妥未干的纸张，偶尔风过，哗啷作响。院子东北角，几个工人聚拢一丛，往木制经版上涂抹松油。

此时此地，沉寂如斯。展昭默默环顾四周，许久问道：“这些工人从何处请来？”

执事僧道：“印经一事，报酬菲薄，多由居士举荐些手艺人，为修功德而来。”

展昭点点头，又看向公孙策：“公孙先生，寺内物员流通，可是经由正门？门房处可有派人监察督办？”

公孙策答道：“此处原有侧门通往外间，大人已命人封锁。往来物品亦有禁军盘查。”

展昭一蹙眉头：“侧门？别处还有么？”

公孙策一拈胡须，笑道：“学院部，也是有的。据我所知，一同封禁了。”

说话间出了院子，公孙策向执事僧谢道：“有劳师父引领，我等这就离去了，师父请自便。”那执事僧打个问讯，自向僧舍走去。

公孙策目送他身影去远，转向展昭：“展护卫怀疑佛像是被暗中夹带出去了？有强盗飞檐走壁也未可知。”

展昭叹息：“或许。展某却未发现蛛丝马迹。又若是夹带，只怕早已运出外间。如今严检，也是亡羊补牢，侥幸试之。况也不得不检。”

公孙策微笑：“大人曾与学生计较，夹带则必有内应。调查现已入手进行，只是摊子太大，即便结果出来，恐也旷日持久。为今之关键，还需落在这假佛出处。究本溯源，或者行之有效。”

展昭笑了笑，点头：“说得是。展某这就回府复命，明早起程。”又想到前日库部被窃，尚不知是哪里的公案，这一向也着实耽搁久了。

一路讲说走回天王殿前，只见八王府车驾抵达，王府常侍裴如风笑着上前招呼：“展护卫，公孙先生，咱家有礼了。”

二人拱手还礼，展昭笑问：“裴公公辛苦。可需要帮手？”

裴如风笑着摇头：“杂事自有咱家这等杂人去做，怎敢劳二位股肱大驾。说真的，您是来检查的吧？”

展昭笑道：“岂敢。皇命在身，不得已处，公公多体谅。”眼风扫过，早见王朝马汉身形穿梭，正协助禁军开箱查验。

裴如风一甩拂尘，笑道：“逗个闷子，展护卫别当真。咱家再不晓事，也知道‘各司其职’的道理。得罪人的事儿那就更难做了。近日包大人断得紧，这庙里就是想来的也不来了，还不知道有多少埋怨在里头呢。”

展昭笑笑没有说话。一把刀变利，来自于磨刀石与金属的双双耗损。绝对胜出，只是人们的愿望而已。

这时忽听身后“砰”的一声，回头一看，是有人失手撂了箱子。箱盖弹开，里面经书倾出大半，砸起一蓬蓬尘土。抬箱的王府侍卫捧着脚坐在地上，痛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裴如风连忙跑过去：“哎呀，怎地如此不小心。狗腿砸没砸断？”

展昭抢前一步，除下伤者鞋子，伸指一按脚面，那侍卫顿时杀猪般叫起来。展昭回头向裴如风道：“骨头倒没断，只是走不得路了。快送医馆吧。”

裴如风着急了：“这这这可怎么办？赶车的就来了他一个，想走这也走不了哇。”

展昭慰道：“公公莫急。”起身唤来王朝马汉：“你二人驾车随裴公公前去，务必送到再返。”王朝马汉答应一声，将半箱经书装了回去，抬上马车。

裴如风连连摇头，唉声叹气：“说不得，有些话当真说不得。到底还是劳了二位的驾。”又向展昭道：“展护卫，闲来请过王府一叙。王爷时常念叨，牵挂着呢。”

展昭含笑揖让：“请代展某拜上王爷，得空一定登门谒见。”

一进开封府，门里赵虎迎上来叫声“展大人，公孙先生”，便停下看住二人发笑。

他那样子着实好笑。展昭故意板起脸：“发什么呆，怪模怪样。”

赵虎摸摸脑袋，嘿嘿一乐：“又看见你们站一块儿了，心里高兴呗。”

展昭目光闪烁：“什么话，本来也没有不站在一块儿。”说是说，到底还是感动的。

赵虎嘴巴快要咧到了腮帮子：“还有哪。我和张龙打赌赢了他，今儿晚上有酒喝，二位吃饭可别晚了哈。”

待进书房见过包拯，展昭禀明上路事宜，留下公孙策与包拯继续讨论，自己匆忙回去准备。

行走间远远看见赵虎，左右手各提了一只鸟笼子往东北方向走去。展昭便叫：“赵虎，哪里去？”

赵虎一侧头看见他，连忙跑过来，举起鸟笼子问：“展大人，看看这个如何？”

展昭一看，笼子里各装一对山雀，背羽黑白相间，却不认得是什么鸟。因问：“哪来的？”

赵虎喜动颜色：“别说，周哲这家伙还真有两下子。他教我做了这对笼子，其中有个机关。只要放下虫饵，鸟儿一来啄食，必定踩中掉进来。展大人你看，我晌午挂在杏子林的，不一时就得了这两对好玩意儿。拿去厨房烤烤，晚上下酒吃。”他一路说，一路吞起口水来。

展昭摇摇头说：“吃不得。”

赵虎脑筋一时转不过来：“吃不得？怎么吃不得？又不让你吃猫肉……”话说一半赶紧低头，只恨没多长只手出来掐住喉咙。

展昭却不介意，只是说：“春天鸟出觅食，多为哺养巢中幼雏。人人都学你把大鸟捕来吃，小鸟怎么长大？过个几年世上也就没鸟了。届时大虫小虫满地爬，你也不必巡街，只是捉虫子就够忙了。不然树给吃光，不但没柴烧，一并连房子也没的住。”

赵虎仿佛听傻了，眼睛放光，也不知是出于崇拜还是迷惑。最后他痛定思痛：“展大人懂得真多。道理明摆着，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展昭摇头勉强一笑，半晌才说：“哪里。我也想不到的。是以前曾听人这样说。”

赵虎用力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怪不得。展大人刚才说话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

展昭微感惊讶，迟疑道：“像谁？”

赵虎近前一步，压低声音：“我家里老娘。”说完趁展昭还在愣神，扭头就跑。

偌大的院子，展昭怅怅站着。忽然觉得自己堕入了别样世界，陌生得无从举步。

晚上吃饭，倒没有烤禽这道菜，也不知赵虎怎么处置的那两对鸟夫妻。世上没有鸟，只剩下虫，不是永远不会发生的事。但那是多久以后。对世人而言，只有眼下自己的日子最值得花费心思。操心子孙后代，那些婆婆妈妈的事，如裴公公所说，自有婆婆妈妈去操心。

展昭有点闷，神情郁郁，略带迷茫。

公孙策不止一次从对面望过来，心想某些人的忧郁姿态原来是种天赋。并非造作，却足以骗人。乐意为假像所动的傻子们，绝不想弄清楚他忧郁背后真实的中心思想。

也许对。不过真假对转，常是刹那间的事。这一点就没人能及时把握了。

当晚王朝马汉到戌时方回。原因是裴如风并非要把箱子运到王府，他们送了受伤的侍卫进医馆，就开始奔波于汴梁城的大街小巷，直至将全部经书成功分送到五家禅院。其中最远的位于城外三十里处。

没有回王府？展昭隐隐觉得不妥。细想之下漫无头绪，便也揭过，一心打点行装去了。

翻检衣物，不料翻出当日兄长所赐的漆盒并一对山参。展昭手中顿一下，暗想怎么把它忘了。他举起漆盒凝视片刻，站起身待要出屋，一抬头见公孙策叩门进来，连忙笑迎上去：“公孙先生真来得巧。”说着递出漆盒：“展某自家中带来，一直忘了取出。先生请收好。”

公孙策打开看一看，又递回去：“展护卫征路迢迢，要照看你还嫌鞭长莫及，怎么反倒给我？”

展昭摇头不接：“行旅就简，哪有闲弄这个吃。先生留在手边，或者还能救人性命。”说罢又忙着叠巾折袍去了。

公孙策来到桌边坐下，轻声一叹：“不错，救人性命。你可要记得，自己的性命也是性命。”

展昭闻言停下动作，回身看了他一会儿，笑问：“先生此来，可是有事要交代展某？”

公孙策摇摇头，忽然间神情萧索：“没有了。展护卫心中冰雪一般，早把世事看得通透；旁人理论，无非赘言。只是大人见你席间言谈不欢，终究不放心，一定要我来看看。望只望展护卫记得我方才说过的话，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