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摇光早晨没等来宁薰,只听见院外车声杂沓。出门看时,却见张载和梁臻联袂而入,她一时反应不及,没想出来要先招呼哪个,就哪个也不招呼,事不关己地倚门观望,满脸惊奇。
张载前行几步,叫她:“摇光,今日主顾登门,想请你出诊,不知可有空闲?”
摇光被他一问,忽然想到宁薰随时可能撞进来,连忙摇手:“没别的事,我……我正要出门采药。病人在哪里?”说着忍不住往远处山路上瞧了一瞧。
张载还没说话,梁臻已越过他走到前面,拱手微笑:“舒大夫,外间马车已经备好,这就请吧。”
摇光点点头:“好。我取了医箱,马上就走。”说罢转身回房准备去了。
张载见她问也不问,应得甚是干脆,便向梁臻笑道:“闹了半天你们认识,那我不奉陪了。一堆公事摞着,想想头都大。”
梁臻一点没打算挽留,只应付了一句:“走吧走吧。小心劫匪。”
张载无言,默想着人为什么有时忽然会变得无情又无良。自己要不是多长个心眼骑着马来,如今怕不得凄惨惨独自走回三更半夜去。他想完自己又想摇光,就算梁臻不是坏人,就算他俩的认识跟他没什么关系,张载还是觉得摇光这是被拉下了水,而自己从中还做了贡献。
张载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不等梁臻再催,赶紧策马逃窜了。
摇光直到上车也没再看见张载,小心翼翼地问:“张先生呢?”
梁臻登车执辔,随口答道:“有事先走了。”一回头看见她大睁双眼,不知是惊异还是惊恐,他忽然想山野之中孤男寡女独处,她可别当我是衣冠禽兽。这么想着居然说了出来:“你别怕,我可不是。”
摇光没听懂:“不是什么?”
梁臻发觉失言赶紧挽回:“啊,我是说,我可不是他,不跟主人说一声就跑,没礼貌。”
摇光心里一宽,轻松地笑:“没什么,他是不拘小节。”说完她又疑虑,不知道成心错开宁薰和张载到底对不对。但已然做了,也只能如此。她就丢开它,专心问起患者和病况来。
梁臻未带从人,自己头前驾车。摇光和他说话,也坐了出来,车厢很浪费地空着。没完没了的树叶挡在太阳和他们之间,梁臻逮空回头,总看见她的脸时明时暗,像个反复无定的存在。她偶尔迸几句医理病理,他听不太懂,只是没边没沿地想,人的眼神怎么会刚刚还稚气懵懂,忽的一下又冷静深沉起来,好像她在小孩和女巫的两重身份之间穿来插去毫不费力,嘲弄着人事的寻常和人们的惊奇。反正巫医不分,她本来就是个巫。她随心所欲挥霍着天份,不怕用尽,可能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这高蹈的态度在她是自发原始,却成了别人眼中的回味深长。人若是清楚自己是块什么材料,他就跟个俗人没有区别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梁臻临渊止步。尼姑庵居然这么快就到了。
摇光进了静室,看见一位中年妇人端坐禅床,才想起她忘记询问病人的姓名。而梁臻照例是等在门外的。
她只得说:“这位......婶婶,我来给你看病。”
顾夫人显然一愣,没有说话。让她意外的不知是这个称呼,还是这位郎中。
摇光慢慢走近。眼前这张端庄美丽的脸竟然如此熟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远远在问:“那位漂亮的小姐,是你的女儿?”
顾夫人居然听懂了,唇角绽开微笑:“是啊,你见过她?”
摇光蹲下身去,抚摸她的双膝,轻轻点头:“长得那么像你,当然是你的女儿。”
顾夫人低头看着她,心底涌起一波难言的情绪。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摇光的头发,叹息:“很久都没人叫我婶婶了。”
摇光仰起脸,那样清晰的眼神,仿佛洞穿了时光所有的痕迹:“我是不是叫错了?”
顾夫人温和地看着她,半晌才摇头:“孩子,没有对错。你可以叫我婶婶。”
摇光低头笑了,手指轻按她腿上穴位,一一问道:“痛吗……”
梁臻等了大半天,正斜靠在车辕上被太阳晒得直犯迷糊,猛然看见摇光携了医箱出来,他精神一振,赶上去问:“怎么样?”
摇光点头:“我回去配药。另外隔两天施一次针,两旬左右应该有好转。”
梁臻高兴地说:“好,过两天我再接你来。”
摇光正要上车,闻言回过头笑:“路不远,我自己来吧。你忙你的,梁公子。”
梁臻觉得有点不对,他不记得向她说起过自己的名字:“你……你叫我什么?”
摇光想了想,说:“那天我听见那位姑娘叫你‘梁臻’,没错吧?”不等梁臻答话,她又问:“那么漂亮的小姐,她叫做什么?”
梁臻这才想到自己疏忽了:“噢,她叫顾眄。今天这位太太是她母亲,顾夫人。”
摇光睁大眼望着他:“顾夫人?!哪位顾夫人?”
梁臻有点懵。他想起张载的话,莫非真让官太太吓住她了?他不大相信:“病人不都一样吗?你做你的郎中,管她是哪个顾夫人。”
摇光不说话,只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梁臻竟然被看得发起寒来,硬着头皮说:“是……巡抚府的顾夫人。”
摇光看着他,表情慢慢柔和起来:“你说得对,我问多了。她只是个病人。”
院门虚掩,宁薰同展昭进来,摇光摇光从房前喊到房后,也没喊出半个人影。兴冲冲跑来扑了一个空,她不但失望,还觉得面上无光。走江湖最要紧的是什么?讲信用。这方面摇光一贯是可信赖的,偏偏今天为她失面子。宁薰不甘心,把房间翻箱倒柜搜了个遍,终于放弃。她偃旗息鼓往石凳上一坐,心情十分沮丧。
展昭自打进了院子就站在树下,安安静静看她折腾。此时走到对面坐下,劝道:“别着急,再等等看。”
宁薰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尽当老好人。你的事还是我的事?要不是看你着急,我干嘛着急?”
展昭轻轻笑了:“你着急,我就更急。岂不是雪上加霜,又要睡不着了。”
宁薰一愣,她倒没想那么多。于是直不愣登地问:“我着急,你干嘛睡不着?”
展昭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合理的说辞,最后叹气:“我是说,干着急没有用处。只增添烦恼。”说完立刻意识到这样讲无异于作茧自缚,想收回却已晚了。
果然宁薰问道:“那你还着急,睡不着觉?你连自己都劝不了,怎么劝得了别人?”
一针见血的话固然正确,但通常面目可憎,令人难堪。展昭只好连叹气都省了,赶紧转移话题:“想是有人求医问药,她才去了。既做医官,也是无可奈何。”
宁薰有一下没一下去揪侧旁丁香树的叶子:“哼,那可有得等了。”她忽然站起身,眼望展昭:“也说不定在林子里采药呢,我去找。”说完一道烟跑了出去。
展昭出其不意没拦住,赶忙起身去追。门外两头是路,宁薰却直奔房后陡坡手脚并用攀爬上去。走得几步,足下石块没踏稳,一个骨碌掉将下来,趴在地上竟不动了。
展昭吃了一惊,急忙奔过去扶她起来,只见宁薰一条腿磕在石尖上,膝下血水喷溅。当下难再避嫌,一伸手掀起她裤管观看,小腿上已多了两寸长一道豁口,皮肉翻卷。宁薰坐起,两手把住膝盖只顾咝咝吸气。展昭一探手从衣内拽出创药洒上去,解了汗巾三两下缠绑好,这才抬头看她:“方才得罪。你怎样?”
宁薰屏息坐了半天,一脸的欲哭无泪:“今天是什么日子呀,简直倒霉到家了。”说罢摊开手掌来看。展昭一瞧,只见两个掌心麻丝缠点的尽是擦痕,尚自粒粒渗出血珠。他往襟里一摸,竟摸出前日那方织锦,当下也不多加思量,对半撕开要与她裹伤。宁薰看得真切,忽然一劈手夺过远远丢开,直瞪瞪瞅着两幅织锦零落飘转,扑坠于几步外丁香树下。
展昭讶然随她目光看去。此时东风忽起,吹得簌簌紫雨乱落,犹绾余香。他记得几天前彩帛坊院中,也是这般丁香绕径,花事阑珊。当日老坊主那番话语又再回响耳边:
“这一类双面纹锦原出阊门,后来江南各地多有仿造,却品质参差,好比天渊。客官手上这一件,南京本地做不上来,市上也不见售卖。若问来处,依小老儿愚见,客官不妨往阊门、江宁打问,那两处织业兴盛,往来绫锦集散最多,定当辨得分明。”
风定人静。隔了许久,展昭缓缓问道:“你不喜欢看见这锦帕?”
宁薰转过脸,木然摇头:“穷叫花子,没福气用这样好东西。哪配认得它。”说完站起身,一瘸一拐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又问:“你是谁?”
展昭业已起身看着她,仍旧和颜悦色:“我是展昭。”
宁薰呆得一呆,不再说话,撇下他往下山方向走去。
展昭暗叹一声,拾起锦帕纳入怀中,赶过去托住她手臂。宁薰避开两步,神情间不无隔膜:“对不住,不陪你等了。地方你已认得,或者回头自来,由得你。”
展昭一顿止步。宁薰片刻去远,不再回头。只留给他满怀心事的踯躅背影。
将军衙署内,门人来报:“展姓客人来访,厅外候见。”
张载从纸堆里抬起头,揉揉眼角问:“可曾禀知梁将军?”
门人躬身行礼:“回先生,将军尚未回府。”
张载不禁皱一皱眉,站起身来:“速速奉茶,不得怠慢。我马上就到。”门人应一声‘是’,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张载进来时,展昭已取出两张半幅织锦原样对好,展放于桌面,细细观瞧。
张载近前揖客,满面春风:“难得展大侠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展昭闻声回头,起身微笑还礼:“张先生客气。展某冒昧前来,甚是唐突,先生勿怪。”
张载含笑请他归座,自己下首相陪,先行致歉:“不巧梁将军外出未归,今番错过,他若知晓,必定遗憾得很。”
展昭拱手笑道:“惭愧,是展某无缘拜会。今日前来,却是为叨扰先生。”说罢掌心一翻指向桌上:“先生请看。展某无意间得此一物,不明出处。先生见多识广,认得时,还望不吝赐教。”
张载一笑揭起织锦来看,好大一会儿才道:“不敢相问,展大侠怎的有此物件?”
展昭笑道:“是有人丢在展某房中。究竟从何而来,我也不知。”
张载摇头:“展大侠,学生一介外行,这绫锦品质如何,实在不甚了了。不过早年在西北时,曾见过一件大内御赐的供品,看来倒有些相似。”
展昭笑道:“桑蚕丝织,自古以江南产出为佳。既为供品,想必是源自江南了。”
张载默默点头,却不说话。
展昭停了一停,继续追问:“以先生所见,皇家供品,百姓人家可得轻取,以至于藏之窥之?”
张载怔怔无语,半晌说道:“展大侠,此事当问织造局。学生所知着实不多,只怕令你失望。”
展昭微微一叹:“张先生,因何找你,先生应比展某更加清楚。昨日宁薰于街市之上见到先生,避之不及。展某本也不曾留意,但又想当日在常州,宁薰离开,也恰在先生出现之时。你二人若是素无纠葛,她何须避你如虎?她若当真只以行乞为生,又怎能识得皇家之物,见之色变?其中关窍,展某不解,还请先生明释。”
一番话说得张载低了头,一时间思潮翻涌。但自己与宁薰之间渊源,今时今日又岂能分说。心思略定,他抬头问道:“展大侠,学生尊你一声展兄,可使得?”
展昭点头:“张兄,请直言不妨。”
张载一拱手:“展兄高风,包大人清正,普天之下有口皆碑,学生素来不疑。只是世间事因缘曲折,未到水落石出,多数不堪言说,还望展兄体谅。学生妄议,凡江南各地织物供品,向由江宁织造局集中运往京都,投锦以示,可是有人暗中指引,要展兄往江宁一行?”
展昭听到此处,情知再问无益,便即收了锦幅,起身告辞:“谢张兄提醒。今日多有打扰,请转告梁将军,当图后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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