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袖子裂了

第二天一早,孙润玉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

有人在院子里跑,步子急,咚咚咚的,他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外头又传来一声,像是谁把椅子绊倒了,咣当一下,他睁开一只眼,窗纸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估计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他娘正站在葡萄架子底下,手里攥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孙润玉从没见有过,孙柳氏这人平时天塌下来也就是嗑瓜子的主儿,可这会儿她整个人站在原地,嘴张着,眼睛盯着纸上的字,半天没动。

“娘?”

孙柳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头看了看纸。

“刘家送信来了。”

孙润玉走过去,伸手拿过那张纸。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薄的,上头写了没几个字,字迹倒端正,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刘怀瑾病重,冲喜在即,三日后接亲。”

他念出声来。

念完了,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葡萄架子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了一下,孙柳氏手里的瓜子袋掉在地上,瓜子撒了一地。她也不捡。

“三天?”孙柳氏的声音劈了,“刘家说三天后就来接亲?!”

孙润玉又看了一眼那张纸。三日后接亲,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娘,你别慌……”

“我不慌?”孙柳氏一把把纸从他手里夺过去,“你姐后脚就要嫁人了,三天!我嫁妆还没备齐!被子还没絮完!你姐那身子骨能不能撑到三天后都不好说慌……”

“那正好。”孙润玉说。

孙柳氏瞪着他。

“我说正好。”孙润玉两手一摊,“娘你想啊,三天后接亲,我姐不用折腾那么多天,早嫁过去早完事,而且刘家那边既然催得这么急,说明他家那小子确实病得不轻,咱过去待不了多久慌……”

“你闭嘴。”孙柳氏伸手点了他脑门一下,“你昨天说的那些混账话我当没听见,你还当真了?”

“我怎么不当真?”孙润玉歪了下脑袋躲开他娘的手,“我都说好了,我替姐姐嫁。”

“你慌……”

隔壁传来一声响动,是姐姐的屋子。

孙云锦的哭声细细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压着嗓子,像是怕人听见似的,那声音不高,可透着一股劲儿,闷闷的,一下一下的,让人听了心里发紧。

孙柳氏的嘴闭上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姐姐屋子的方向,又转回来看孙润玉,孙润玉也听着那哭声,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收了一点,抿了下嘴。

“……我姐知道了?”

“你姐不知道你的打算。”孙柳氏压低了嗓子,“她以为是要她嫁,今儿早上起来就哭了一场,我劝了几句,劝不住。”

孙润玉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纸,叠好了塞回他娘手里。

“娘,你去陪陪我姐。”他说,“我这边的事儿你甭管。”

“你慌……”

“我说了,你儿子我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孙润玉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过头冲他娘补了一句:“那条裙子呢?我姐屋里那条,我昨天说改一改的那条。”

“我给你放你桌上了。”孙柳氏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真的把那条裙子送过去的。好像就是早上收拾屋子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叠好了放进他屋里。

孙润玉嗯了一声,推门进屋了。

屋里头那张方桌上,那条裙子叠得整整齐齐。浅藕色的,料子软,袖口镶了一圈窄窄的边,腰上系着根带子。

孙润玉走到桌前,把裙子拎起来抖开。

他在身上比划过的那回是在姐姐屋里,当时只对了一下肩膀和腰,没真往身上套,这会儿他把裙子平铺在床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领口不大不小的,袖口宽,裙摆长,大概到他脚踝往上一点的位置。

他看着觉得问题不大。

他娘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好像穿个裙子是多大的事儿似的,这不就是套上去嘛,胳膊往袖子里一伸,脑袋从领口钻出来,跟穿件外衫有什么区别?

“……小事一桩。”他嘟囔了一声,把外衣脱了,拎起那条裙子往身上套。

先穿右胳膊,右袖子顺顺当当进去了。再穿左胳膊,左袖口往里一伸慌……卡住了。

肩膀那儿窄了一截。

孙润玉拽了一下,没拽动,他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又看了看那个袖口,袖口量的是他姐的尺寸,窄窄的一圈,从他手掌套进去还凑合,到了肩膀那儿就勒住了。

“这有什么……”他吸了口气,把肩膀往里送。

还是卡着。

他换了个角度,先把脑袋从领口钻出去,再想办法把左胳膊塞进去,领口倒是够宽,脑袋过去得挺顺利,可左胳膊还是进不去,那只袖子就卡在他肩膀头子上,不上不下的,把他整个人扯得往一边歪。

孙润玉站在铜镜前面,歪着身子,左肩膀被裙子勒住,右胳膊倒是好好地待在袖子里。镜子里的他看起来活像个被捆了半边的粽子。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进不去的左胳膊。

“……那我稍微用点力。”

他攥住袖口的边,深吸一口气,猛地往上一拽。

刺啦。

声音不大,但特别脆。从左肩那块一直到肘弯,一道口子裂开了,藕色的布料掀开一条白边,露出他里头那件中衣的袖子。

孙润玉低头看着那只露出来的胳膊,沉默了三秒。

他慢慢松开手里的布边,把左胳膊从那条裂开的袖子里抽出来,裙子还挂在他身上,右胳膊套在袖子里,脑袋从领口钻出来,左半边裂了一道大口子,跟被人砍了一刀似的。

他站在铜镜前面,面无表情地看了自己半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柳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试探:“润玉?衣服合身吗?”

孙润玉看着镜子里那个裂了一条大口子的自己。

“……合身。”

他听见自己说。

“很合身,特别好。”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那条裂开的袖子,布边的线头毛扎扎的,搓着手指头有点扎。

他补了一句:“娘,咱们家还有别的裙子吗?”

门外安静了。

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没响,孙润玉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隔壁他姐的哭声停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孙柳氏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信纸,眼睛看着孙润玉,看着他身上挂着的那条裂了一条大口子的裙子,看着他那只光溜溜的胳膊从裂口里伸出来,看着他面不改色地站在铜镜前面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

“你说什么?”她问。

孙润玉举着那条裂开的袖子,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咱们家还有别的裙子吗?”

孙柳氏站在门口没动。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发丝儿看到脚底板,重点是那条裂开的袖子,裂口从肩膀一路开到肘弯,白惨惨的中衣袖口露在外头,跟藕色的裙摆搁在一块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你把裙子穿裂了?”

“……我不是故意的。”孙润玉把裂开的袖子往身后藏了藏,“那是料子脆。”

“那是苏绣的料子!”孙柳氏嗓门提上来了,“你姐那条裙子我花了二两银子买的!你给穿裂了?!”

“所以我说,”孙润玉把身上那条裂了的裙子往下扯,可右胳膊还套在袖子里,一时半会儿脱不下来,他整个人在铜镜前面扭来扭去的,“咱们家还有别的吗?我换一条试试。”

孙柳氏看着他扭了半天也没把裙子脱下来,叹了口气,走过去帮他把右袖子拽出来。裙子哗啦一声落在床上,裂开的那条口子朝上翻着,线头炸了毛。

“别的裙子倒是有。”孙柳氏坐在床沿上,把那条裂了的裙子拎起来看了看,“你姐还有两条,一条青的,一条杏黄的,可是润玉,你这不是裙子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你肩膀太宽了。”孙柳氏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姐的衣裳都是按她的尺寸做的,你比她宽了一圈,撑不进去,就算改大了穿上了,走两步又裂了。”

孙润玉站在床边上,胳膊上还搭着那条裂了的裙子。

他低头想了想。

“那就改。”他说,“把袖口放宽了,肩膀那儿也放一放。这不是什么难事。”

“你当裁缝是现成的?”孙柳氏把裙子往床上一丢,“现找裁缝来量尺寸做新的,三天都来不及。”

“我自个儿改。”

孙柳氏看着他,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会针线?”

“这有什么不会的。”孙润玉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把那条裂了的裙子拎起来,指着裂口边缘,“你看,这条线从这儿缝到这儿,我沿着这条线往外挪两分,不就宽了吗?”

孙柳氏歪着头看他手指头指着的位置。

“……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当然有道理。”孙润玉把裙子叠好了放在桌上,“你儿子我什么不会?不就缝个衣裳吗?拿根针穿个线,沿着边儿走一圈,能有多难?”

他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下了,伸手在桌上翻了两下,找到他娘搁在针线筐里的一根针和一轴线,针挺细的,线是白的,他捏着针尾巴往线眼里穿。

连穿三次都滑了边,线头毛糟糟的总也对不准针眼。

“那是普通的针。”孙柳氏慢悠悠地说,“你姐平时纳鞋底用的就是这个。”

“那没事。”孙润玉把针放下,把线头重新抿了抿,搓紧了,再穿。

进去了。

他松了口气,把线拉出来,在末尾打了个结,线结打得有点大,歪歪扭扭的一个疙瘩,他拽了一下,没拽开,应该还行。

他把那条裂开的裙子摊在桌上,裂口朝上,比了比宽窄,拿起针,往布边上扎。

第一针扎进去,穿出来,线跟着走了一截。

第二针扎下去,穿出来。

孙柳氏在旁边看着,脸上那表情三分意外七分想笑,他儿子捏针的姿势倒像那么回事,可那针脚走得不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线还拧着劲儿,缝出来的那条线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

孙润玉缝了大概两寸长,停下来看了看。

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对,那缝出来的边皱巴巴的,本来平展的布料被他拽得缩了一截,裂口倒是合上了,可合得歪歪扭扭,比他原来想象的样子差了老远。

“……这个是粗缝。”他说,“先固定一下,回头再走一遍细的。”

孙柳氏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针脚,缝好了穿上身,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到时候我把披帛搭在这边,遮住了就看不见了。”

“你左胳膊一抬呢?”

孙润玉想了想:“那我尽量不抬。”

孙柳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她步子不快,慢慢踱过去又踱回来,手里还捏着那张信纸,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她停了,看着孙润玉坐在桌前捏着针线、歪歪扭扭缝那条裙子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跟着一个走江湖的班子待过两个月。班子里的花旦扮上妆,水袖一甩,比女人还女人。”

孙润玉抬头看他娘。

“他那衣裳都是自己改的,肩膀窄,腰收得细,走路脚后跟先着地……”孙柳氏比划了一下,“当时我问过他,你怎么扮得这么像,他说,你就把你自个儿当成那闺房里的小姐,甭管心里头怎么想,脸上别露。”

孙润玉听完点了点头:“这个我会。”

“你会个屁。”孙柳氏走过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脸上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我藏得住……”

“你昨儿晚上对着镜子练走路,笑成什么样你自己看看?”

孙润玉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缝那条袖子,针脚还是歪的,他缝了两针又拆了,重新走,比刚才好了那么一点点。

孙柳氏在桌对面坐下,把那张信纸摊开了看。

“三天。”她说,“三天后花轿到门口。”

“嗯。”

“你姐那头还不知道。”

“你找个由头跟她说。”孙润玉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就说婚事推迟了,刘家那边还没准备好,让她别哭了,等我这边事情办完了,再……反正到时候再说。”

孙柳氏看了他一眼。

“你是个主意正的。”她说,“可你记着,扮女装不是闹着玩,刘家那边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你混得过门,混不过三天,你要是露了馅,到时候人家告到官府,就是骗婚的罪名。”

“娘你放心。”孙润玉把针线上最后一段线收了尾,打了个结,拿牙把线咬断了,“你儿子我脑子转得快,该说不该说的我心里有数,再说了,刘家那小子病得厉害,他家里人都顾着他去了,没人有空盯着我一个新妇。”

孙柳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儿子坐在桌前面,肩上搭着那条缝得歪七扭八的藕色裙子,手里攥着针线,冲她咧嘴一笑。

“你这针脚到时候露馅了可别怪我。”

“放心。”孙润玉把裙子拎起来抖了抖,“到时候我拿披帛一遮,谁也看不见。”

孙柳氏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孙润玉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条裙子举到眼前看了看,他缝的那条线确实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跟蜈蚣爬似的,可好歹是合上了,他拽了拽那缝线的地方,没开。

他把裙子叠好,搁在床头,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

三天。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喉结在手指底下突出小小的一块。

“这个也得遮一下……”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围巾太厚了,天又不冷,贴块什么东西……”

他坐起来,翻箱倒柜找了一圈,找到他姐搁在抽屉里的一卷细白布,本来是包扎用的。他扯了一截,对着铜镜比在脖子前面,绕了一圈,系了个结。

看着确实平滑了不少。

他对着镜子歪了歪头,觉得还行。

“小事一桩。”他说。

他还不知道,三天后要闯的不只是刘家的门。

那个在街上一眼看穿他簪子拿反的姑娘,正站在刘家的院子里,等着她的“新嫂嫂”上门。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