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活路

热汤端进来的时候,阿稗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算不算活了。

说死吧,方才要拖她下去用刑的人已经不敢碰她了。说活吧,她还被关在官署后头一间小屋里,门外站着两个皂隶,窗上有铁栅,灯也只给了一盏,火苗瘦得像随时会被雨声压灭。

可那碗热汤是真的。

汤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光,葱花碎在里面,热气往上冒,熏得人眼睛发酸。旁边还有一碗软饭,一盏蒸酥酪,一小碟蜜渍梅子。端盘子的杂役把东西放下时,竟还低着头说了一句:“三姑娘慢用。”

阿稗看着那碗汤,半天没动。

三姑娘。

这三个字落在她耳朵里,仍像从别人身上借来的衣裳,袖子太长,领口太紧,哪儿哪儿都不贴。

她是阿稗。

草籽的稗,杂草的稗。

没人种,也没人收,风刮到哪儿便在哪儿扎一下根。扎不住就滚,滚不动就挨踩。她这两年在汴京吃过许多饭,冷的,馊的,别人剩下的,躲在桥洞里三两口吞下去的。也不是没吃过热的,只是那些热饭多半来得急,要么得抢,要么得骗,要么得在掌柜骂声里赶紧咽完。

唯独这一顿,是有人端到她面前,叫她慢用。

阿稗捧起碗,先小小喝了一口。

热汤落进胃里,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太烫了。

也太暖了。

那股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像有人在她冻了许多年的肚腹里点了一盏灯。阿稗低着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不争气。

她忙又喝了一大口,把那点酸意硬生生咽下去。

哭什么。

一碗汤而已。

又不是她真有了家。

她这样想着,手却已经很诚实地去夹那碟蜜渍梅子。梅子酸甜,咬开时舌尖一麻,阿稗眯了眯眼,觉得沈家妹妹这差事若是不掉脑袋,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稗立刻把碗往怀里一护。

张推官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方才还跪在堂上灰头土脸、被人按着肩膀的小女子,此刻抱着一只汤碗,眼睛亮得像护食的小兽。她身上仍是湿旧衣裳,发梢还乱着,可门外两个皂隶却已经垂手站得规规矩矩,连看她一眼都不敢乱看。

张推官脸上堆起一点笑。

那笑比堂上的冷脸还叫阿稗不习惯。

“三姑娘,夜里寒重,下官命人新取了铺盖。”

他身后的杂役抱着一床干净被褥,另有一件灰鼠色斗篷,一只小手炉。东西不算华贵,却干净、厚实,放在这潮冷的小屋里,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体面。

阿稗差点被汤呛着。

三姑娘。

这人方才还叫她贱民,眼下竟连“下官”都用上了。

沈持章这三个字,原来比刀还快。

张推官见她不说话,笑得更客气了些:“方才案情紧急,下官言语多有冒犯,也是职责所在。姑娘若是受了惊,千万莫往心里去。来日沈大人问起,还望姑娘替下官美言一二。”

阿稗抱着碗,慢慢眨了下眼。

她替他美言?

她现在连自己姓什么都没弄明白。

张推官这会儿腰弯得不深,可每一句话都在往下落。阿稗在草市里见过这样的人,知道他们不是忽然长了良心,只是忽然怕了。

怕谁,不必问。

反正不是怕她阿稗。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床被铺到榻上的褥子。厚的,干净的,边角还缝着细密针脚。再看炭盆,火已经点起来了,屋里寒气被一点点烘散。方才还冷得像临时关牲口的地方,此刻忽然就有了点人住的样子。

权力原来不是说书先生嘴里的金殿玉阶,也不是官袍玉带。

权力是一床突然送来的干净铺盖。

是门外狱卒忽然放轻的脚步。

是方才要打你的人,弯腰问你冷不冷。

阿稗端起汤碗,慢吞吞喝了一口。

张推官还站着。

她想了想,问:“张大人。”

张推官立刻道:“姑娘请讲。”

阿稗道:“这酥酪还有吗?”

张推官愣住。

门口两个皂隶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张推官很快回神,笑道:“有,自然有。”

阿稗点点头:“那再来一盏吧。”

张推官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阿稗低头继续喝汤。

她当然知道这时候不该提酥酪。可她也知道,人一旦太害怕,就容易被人看穿。倒不如馋一点,蠢一点,像个只知道吃喝的野丫头。

这样大家都安心。

张推官又寒暄了几句,才带人退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外头雨声细密,顺着檐角淌成线,灯火在墙上轻轻晃。阿稗吃完软饭,把最后一颗梅子也塞进嘴里,刚要伸手摸那盏蒸酥酪,门外便有人轻声道:“罗妈妈到了。”

来的是一位老妇人。

她鬓发梳得整齐,穿一身深青色袄裙,外头罩着件不显眼的褐色斗篷。斗篷上沾了雨,却不见狼狈。她进门时先看了一眼屋里,再看阿稗,目光极快,像一把旧剪子,虽不锋利,却很准。

阿稗被她看得坐直了些。

罗妈妈没有立刻哭。

这反倒让阿稗心里更紧。

若她一进门便扑上来喊三姑娘,阿稗还能当她是沈府派来的戏班子。可她不哭,也不喊,只先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湿旧衣裳下露出来的腕骨,像是要从这副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壳子里,验出一点沈家旧影。

阿稗看出来了。

罗妈妈不认识她。

至少不是看见旧人那种认识。

可罗妈妈很会看人。

她的目光落在阿稗手上时,阿稗下意识把手往袖里缩了缩。她的手不好看,指节细瘦,指腹有茧,指甲边还有没洗净的泥。方才吃饭前她擦过,可怎么擦,也不像沈府姑娘的手。

罗妈妈看完,却没有露出半点嫌弃,只道:“老奴姓罗,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

阿稗不知道该怎么答。

叫罗妈妈?太亲。

叫罗嬷嬷?她又不知沈府规矩。

叫大娘?听起来像要去菜市讨价还价。

于是她干巴巴道:“哦。”

罗妈妈看她一眼。

阿稗觉得自己大约又错了。

两个丫鬟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放下:干净衣裳,斗篷,软底鞋,小暖炉,还有一个青瓷小盒。罗妈妈打开小盒,里面是淡青色药膏。

“听说姑娘肩上有旧伤。”罗妈妈道,“方才又被人按伤了肩。老奴带了药来。”

阿稗缩了缩肩:“不用。”

罗妈妈没有理会这句不用。

她看向门外守着的人。

张推官留下的婆子立刻上前,低声道:“罗妈妈,方才已验过,确是左肩近锁骨处,月牙形旧烫伤。”

罗妈妈的手一顿。

那一顿很短。

可阿稗看见了。

罗妈妈再看她时,眼神终于变了。方才是审视,现在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像一个人明知道眼前这块玉可能是假的,可擦去泥灰后,竟真看见了一点旧年纹路。

“姑娘。”罗妈妈声音低了些,“能让老奴看一眼吗?”

阿稗心里发毛。

今天这些人一个两个,都盯着她肩膀。

可她也知道,这道伤如今是她活命的东西。她咬咬牙,偏过身,把衣领稍稍拉下一点。

罗妈妈凑近看了。

灯火照着那道旧痕。月牙一样,浅褐色,边缘不太平整。那是许多年前草市油锅留下来的,不是什么沈家三姑娘的凭证。

可罗妈妈看着看着,眼圈竟真红了。

她伸手,指尖停在半空,没碰上去。

“是。”她轻声道,“是这个地方。”

阿稗一僵。

这人哭得比沈持章更像。

不。

不是像。

罗妈妈眼里的泪是热的。她低头时,有一滴落下来,正砸在阿稗手背上。

阿稗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把手缩回去。

罗妈妈没有怪她,只低声说:“老夫人听了消息,一口气没上来,已经在府里昏过去两回。若不是二爷拦着,老夫人这会儿便要亲自过来了。”

阿稗嘴角动了动。

她人还没进沈府,先把沈老夫人气昏两回?

沈狐狸这戏,真是费娘。

可这话她没敢说。

罗妈妈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像是终于想起还有外人在,神情重新收住。

“衣裳给姑娘带来了。官署寒凉,姑娘先换上。老夫人说,旁的事等见了面再说,眼下要紧的是别再冻着、饿着。”

阿稗听得心里很不自在。

假的。

都是假的。

沈老夫人不认识她,罗妈妈也不认识她。那盏灯、那三娘、那月牙伤,全是沈狐狸在堂上替她编出来的一条活路。

可罗妈妈这话说得这样自然,好像她真是沈府里流落在外多年的小姑娘,好像真有个母亲一听见她的消息便昏过去两回,好像有人已经替她疼了很多年。

阿稗忽然觉得手里的酥酪不甜了。

她抬头看向罗妈妈。

罗妈妈也看着她。

那一瞬,阿稗明白了一件事。

沈持章给她的身份,不是她一个人点头就够了。沈府的人已经进了这场戏。有人要哭,有人要认,有人要冒险替她把这张假皮缝成真的。

她若说错一句,倒霉的不只她一个。

阿稗低下头,狠狠眨了两下眼。

她本来没有眼泪。可这几日受的惊、挨的冻、吃下去的热饭,还有罗妈妈方才那一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泪,像全挤在眼眶后头。她用力一逼,眼尾竟真红了。

“我……”她声音有些哑,听起来倒像真的怕极了,“我走失的时候才五六岁,许多事都记不得了。”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了一下。

她从前在草市里撒谎,向来只管把眼前这一口饭骗到手,从没想过一句话还要给以后留路。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不是阿稗一个人了。她得给这个凭空来的“三姑娘”,先找一条不那么容易摔死的台阶。

罗妈妈看着她,眼神微微一动。

片刻后,罗妈妈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姑娘不怕。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也是常理。往后进了府,老奴慢慢教您。”

罗妈妈替她换过衣裳,又叮嘱丫鬟将旧衣收好。临走前,她握了握阿稗的手。

“三姑娘先忍一夜。”她说,“二爷会有法子。”

阿稗心想,二爷是谁?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沈持章。

原来沈狐狸在家里排行第二。

罗妈妈出去后没多久,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沈持章。

他已经换下了方才那身沾雨的官袍,外头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眉眼仍是温润清冷的,像方才满堂红眼认亲的人和眼前这个并不是同一个。门外灯火被他挡住一半,小屋里顿时暗了些。

阿稗下意识站起来。

起得太急,膝盖一麻,险些又跌回去。她扶住桌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刚吃了他命人送来的饭,披着沈府送来的斗篷,穿着沈府送来的鞋。胃里还暖着热汤,手上却还沾着一点酥酪的甜。

偏偏这人是沈叙白。

是很多年前,她可以抢饼、骂狐狸、钻他家狗洞的沈叙白。

她如今混成这样,被谁看见都无所谓。草市里的人没脸没皮,脸这东西,一半拿来求人,一半拿来挨骂,实在不值钱。

可被沈叙白看见,忽然就不一样了。

她从前叫他沈狐狸,叫得比谁都顺口。可如今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叙白太熟,沈大人太远,她站在桌旁,手上还沾着一点酥酪的甜,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持章却没有给她犹豫太久。

他在她对面落座,没问她吃得好不好,也没问她怕不怕。

他只是把一只封好的胡纹荷包放在桌上。

“说正事。”

阿稗心里那点刚被热饭暖出来的松快,顿时又缩了回去。

沈持章道:“若你坐实辽谍,死的不止你一个。”

阿稗手指一顿。

沈持章继续道:“沈家认你,便是包庇。母亲派人来看你,便是替你作证。我掌北面机宜,若收容一个辽谍入沈府,朝中自然会有人说我与辽人暗通。”

阿稗沉默下来。

她方才吃到热饭时,确实有一瞬觉得自己像是从水里爬上了岸。可沈持章这几句话,又把她重新推回水里。

原来她还没活。

只是换了一种更贵的死法。

“所以案子要破。”沈持章道,“胡姬要找到,荷包是谁塞到你身上的,谁报案,谁封巷,谁想让你死,都要清楚。”

阿稗抬眼看他。

“你不信我?”

沈持章没有立刻答。

屋里灯火微微一晃,他的神色仍旧平静。

“我信不信,不重要。”

阿稗怔了怔。

“证据信你,才重要。”他说。

这话很冷。

冷得不像久别重逢的故人,倒像一把刀背,轻轻拍在她脸上,提醒她别在这时候犯傻。

阿稗低头看着桌上的酥酪。

她忽然有点讨厌沈持章。

讨厌他把什么都说得这样清楚,这样没有余地。讨厌他明明救了她,却不肯让她有片刻错觉。更讨厌自己心里明白,他说得对。

她深吸一口气:“你问吧。”

沈持章道:“昨夜你见到胡姬时,她伤在何处?”

“肩上。”阿稗想了想,“偏左,血流得很厉害,但她还能抓住我,力气不小。”

“她说了什么?”

“救我。”

“还有呢?”

阿稗皱眉。

昨夜那一切太乱。雨声、脚步声、胡姬的血、荷包的分量,还有自己脑子里那几碗馄饨和热饼,全搅在一起。她只记得胡姬抓着她的袖子,说了一句边地话里混着辽音的“救我”。

沈持章没有催。

他只是看着她。

阿稗被他看得心烦,索性闭上眼,逼自己往回想。

含章馆后巷,泔水沟,柴堆,脂粉味,酒味,雨里湿透的墙根。胡姬跌出来时,身上不只有血味,还有一股很淡的香。不是馆里常用的甜腻脂粉,倒像药草被热气熏开后的苦香。

还有风。

她猛地睁眼。

“柴堆后头有风。”

沈持章眼神微动。

阿稗坐直了些:“昨夜雨那么大,巷子里闷得都是泔水味。可我拖她到柴堆边的时候,后颈有风,还是热的。”

沈持章看着她。

“还有药香。”阿稗道,“不是含章馆前头那些甜腻脂粉,像药草被热气熏开后的苦味。”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慢慢停住。

雨夜,后巷,柴堆,热风,药香。

这些东西原本散在她脑子里,像一把被人踢乱的碎铜钱。可如今被沈持章一句一句问出来,竟一点点排成了路。

阿稗抬头看向沈持章。

“墙里有路。”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她今日的鞋已经换了,干净软底。可昨夜她那双破鞋上全是泥,泥水从鞋口灌进去,冻得她脚趾都麻了。

胡姬呢?

胡姬肩上都是血,衣摆也湿,可她扑倒时,阿稗看见过她的鞋。

绣鞋。

很轻,很薄。

鞋帮沾了雨,鞋面溅了血,可鞋底没有多少泥。

阿稗猛地抬头:“她鞋底是干的。”

沈持章看着她。

阿稗道:“后巷都是泥。她若真是从巷口一路跑进来,鞋底不可能这么干净。”

沈持章道:“所以?”

阿稗声音低下来。

“她不是从巷口来的。”

屋里静了静。

阿稗继续道:“她是从墙里出来的。”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背后发凉。

含章馆后巷,柴堆,热风,药香,干净鞋底。那些碎得不能再碎的东西,一点点拼起来,竟像一条藏在墙里的路。

沈持章终于垂眼看了那只荷包一眼。

“她说救我时,还说过别的没有?”

阿稗想了想:“有。”

“什么?”

“我没听清。”阿稗皱眉,“像是一个字。”

沈持章看她。

阿稗道:“月。”

沈持章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那不是惊讶。

像是一个人终于听见了等了许久的词。

阿稗立刻捕捉到。

“你知道?”

沈持章没有回答。

他只起身,转向门外:“来人。”

守卫推门进来。

沈持章道:“去含章馆后巷,查柴堆后墙。找风口、暗门、夹道。再查栖霞阁。”

守卫一怔:“栖霞阁?”

沈持章冷冷看他。

守卫立刻低头:“是。”

门重新合上。

阿稗坐在榻边,抬头看他:“月是什么?”

沈持章道:“你不必知道。”

阿稗笑了一声:“我都坐在这儿了,还不必知道?”

沈持章看她。

她闭嘴。

好吧。

她现在确实没什么资格问。

可她还是忍不住道:“沈大人方才哭得挺像。”

沈持章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那一眼很淡,却比接话更叫人没底。

阿稗识相地闭了嘴。

沈持章重新坐下,没有再提旧事,也没有问她这些年如何。他像是真把她当成一份案卷,翻完一页,又问下一页。

“胡姬看见你时,是求你救她,还是把东西塞给你?”

阿稗想了想:“先求,后塞。”

“她知道你会听懂?”

“也许。”阿稗道,“我在含章馆前街卖过几日东西,会吆喝几句边地话。她若早见过我,也说不准。”

“她看见你,惊讶吗?”

阿稗慢慢皱眉。

惊讶吗?

昨夜太乱,她没想过这个。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胡姬抓住她裙角时,眼神不像是随手抓了一个路人。她像是怕,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听懂她话的人。

“她认得我。”阿稗道。

沈持章眼神沉了一点。

阿稗被他看得后背发冷:“你别这么看我。我不认得她。我最多在含章馆前街见过她一两回,她们那种人出来时,身边总有帘子、侍女和打手,我哪敢多看?”

“她认得你,说明有人让她认得你。”

阿稗怔住。

沈持章的声音很冷:“也说明,这荷包不只是临时塞给你的。”

阿稗看向桌上的胡纹荷包。

那东西沾着半干的血,静静躺在灯下。她忽然觉得,那不是荷包,倒像一只捕兽夹。她昨夜见钱眼开,把手伸进去,便被咬住了。

她低声骂了一句:“晦气。”

沈持章道:“骂谁?”

阿稗看他一眼:“骂我自己。”

沈持章没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炭火已经烧得很旺,热气熏得人眼皮沉。阿稗折腾了一夜,吃饱之后,困意一点点上来。可她不敢睡。她总觉得自己一睡,醒来不是在沈府,就是在刑架上。

也可能两处都去不了,直接埋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沈持章睁开眼。

他一直没睡,也不像在发呆,只是在等。

门外有人低声道:“沈大人。”

沈持章道:“进来。”

来人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雨气,衣摆湿了一片。

“含章馆后巷柴堆后,果然有暗门。暗门后是一条夹道,通向栖霞阁后的一间密室。”

阿稗立刻抬头。

密室。

沈持章问:“人呢?”

来人顿了顿。

“胡姬找到了。”

屋里一静。

阿稗手指攥住榻边。

来人低声道:“死了。”

阿稗握着榻沿的手猛地一紧。

昨夜那女人还抓着她的裙角,血热得烫手,半边身子都在发抖。她把荷包塞过来时,眼睛里明明还有求生的光。

怎么就死了?

屋里灯火微微一晃。

沈持章却没有半点波澜。

他只垂眼看着桌上那只胡纹荷包,像听见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枚棋子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半晌,他道:“传出去。”

来人眼睫微微一动,很快低下头。

“是。”

沈持章指尖轻轻按住荷包上的封条,声音平静。

“等着听的人,自会听见。”

来人没有再问,只躬身退下。

门重新合上,雨声又从檐外漫进来,一点一点,把小屋里的热气压冷。

阿稗看着沈持章。

他站在灯下,眉眼清润,神色平静。方才堂上那个眼尾微红、声音发颤的沈家二郎,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忽然想起草市里捕鼠的人。

不急着掀开草堆,也不急着伸手去抓。只把一块带血的肉放在洞口,然后退到暗处,等洞里的东西自己闻着味出来。

这场死讯,便像那块肉。

不是说给死人听的。

是说给活人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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