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汤端进来的时候,阿稗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算不算活了。
说死吧,方才要拖她下去用刑的人已经不敢碰她了。说活吧,她还被关在官署后头一间小屋里,门外站着两个皂隶,窗上有铁栅,灯也只给了一盏,火苗瘦得像随时会被雨声压灭。
可那碗热汤是真的。
汤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光,葱花碎在里面,热气往上冒,熏得人眼睛发酸。旁边还有一碗软饭,一盏蒸酥酪,一小碟蜜渍梅子。端盘子的杂役把东西放下时,竟还低着头说了一句:“三姑娘慢用。”
阿稗看着那碗汤,半天没动。
三姑娘。
这三个字落在她耳朵里,仍像从别人身上借来的衣裳,袖子太长,领口太紧,哪儿哪儿都不贴。
她是阿稗。
草籽的稗,杂草的稗。
没人种,也没人收,风刮到哪儿便在哪儿扎一下根。扎不住就滚,滚不动就挨踩。她这两年在汴京吃过许多饭,冷的,馊的,别人剩下的,躲在桥洞里三两口吞下去的。也不是没吃过热的,只是那些热饭多半来得急,要么得抢,要么得骗,要么得在掌柜骂声里赶紧咽完。
唯独这一顿,是有人端到她面前,叫她慢用。
阿稗捧起碗,先小小喝了一口。
热汤落进胃里,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太烫了。
也太暖了。
那股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像有人在她冻了许多年的肚腹里点了一盏灯。阿稗低着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不争气。
她忙又喝了一大口,把那点酸意硬生生咽下去。
哭什么。
一碗汤而已。
又不是她真有了家。
她这样想着,手却已经很诚实地去夹那碟蜜渍梅子。梅子酸甜,咬开时舌尖一麻,阿稗眯了眯眼,觉得沈家妹妹这差事若是不掉脑袋,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稗立刻把碗往怀里一护。
张推官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方才还跪在堂上灰头土脸、被人按着肩膀的小女子,此刻抱着一只汤碗,眼睛亮得像护食的小兽。她身上仍是湿旧衣裳,发梢还乱着,可门外两个皂隶却已经垂手站得规规矩矩,连看她一眼都不敢乱看。
张推官脸上堆起一点笑。
那笑比堂上的冷脸还叫阿稗不习惯。
“三姑娘,夜里寒重,下官命人新取了铺盖。”
他身后的杂役抱着一床干净被褥,另有一件灰鼠色斗篷,一只小手炉。东西不算华贵,却干净、厚实,放在这潮冷的小屋里,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体面。
阿稗差点被汤呛着。
三姑娘。
这人方才还叫她贱民,眼下竟连“下官”都用上了。
沈持章这三个字,原来比刀还快。
张推官见她不说话,笑得更客气了些:“方才案情紧急,下官言语多有冒犯,也是职责所在。姑娘若是受了惊,千万莫往心里去。来日沈大人问起,还望姑娘替下官美言一二。”
阿稗抱着碗,慢慢眨了下眼。
她替他美言?
她现在连自己姓什么都没弄明白。
张推官这会儿腰弯得不深,可每一句话都在往下落。阿稗在草市里见过这样的人,知道他们不是忽然长了良心,只是忽然怕了。
怕谁,不必问。
反正不是怕她阿稗。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床被铺到榻上的褥子。厚的,干净的,边角还缝着细密针脚。再看炭盆,火已经点起来了,屋里寒气被一点点烘散。方才还冷得像临时关牲口的地方,此刻忽然就有了点人住的样子。
权力原来不是说书先生嘴里的金殿玉阶,也不是官袍玉带。
权力是一床突然送来的干净铺盖。
是门外狱卒忽然放轻的脚步。
是方才要打你的人,弯腰问你冷不冷。
阿稗端起汤碗,慢吞吞喝了一口。
张推官还站着。
她想了想,问:“张大人。”
张推官立刻道:“姑娘请讲。”
阿稗道:“这酥酪还有吗?”
张推官愣住。
门口两个皂隶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张推官很快回神,笑道:“有,自然有。”
阿稗点点头:“那再来一盏吧。”
张推官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阿稗低头继续喝汤。
她当然知道这时候不该提酥酪。可她也知道,人一旦太害怕,就容易被人看穿。倒不如馋一点,蠢一点,像个只知道吃喝的野丫头。
这样大家都安心。
张推官又寒暄了几句,才带人退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外头雨声细密,顺着檐角淌成线,灯火在墙上轻轻晃。阿稗吃完软饭,把最后一颗梅子也塞进嘴里,刚要伸手摸那盏蒸酥酪,门外便有人轻声道:“罗妈妈到了。”
来的是一位老妇人。
她鬓发梳得整齐,穿一身深青色袄裙,外头罩着件不显眼的褐色斗篷。斗篷上沾了雨,却不见狼狈。她进门时先看了一眼屋里,再看阿稗,目光极快,像一把旧剪子,虽不锋利,却很准。
阿稗被她看得坐直了些。
罗妈妈没有立刻哭。
这反倒让阿稗心里更紧。
若她一进门便扑上来喊三姑娘,阿稗还能当她是沈府派来的戏班子。可她不哭,也不喊,只先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湿旧衣裳下露出来的腕骨,像是要从这副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壳子里,验出一点沈家旧影。
阿稗看出来了。
罗妈妈不认识她。
至少不是看见旧人那种认识。
可罗妈妈很会看人。
她的目光落在阿稗手上时,阿稗下意识把手往袖里缩了缩。她的手不好看,指节细瘦,指腹有茧,指甲边还有没洗净的泥。方才吃饭前她擦过,可怎么擦,也不像沈府姑娘的手。
罗妈妈看完,却没有露出半点嫌弃,只道:“老奴姓罗,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
阿稗不知道该怎么答。
叫罗妈妈?太亲。
叫罗嬷嬷?她又不知沈府规矩。
叫大娘?听起来像要去菜市讨价还价。
于是她干巴巴道:“哦。”
罗妈妈看她一眼。
阿稗觉得自己大约又错了。
两个丫鬟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放下:干净衣裳,斗篷,软底鞋,小暖炉,还有一个青瓷小盒。罗妈妈打开小盒,里面是淡青色药膏。
“听说姑娘肩上有旧伤。”罗妈妈道,“方才又被人按伤了肩。老奴带了药来。”
阿稗缩了缩肩:“不用。”
罗妈妈没有理会这句不用。
她看向门外守着的人。
张推官留下的婆子立刻上前,低声道:“罗妈妈,方才已验过,确是左肩近锁骨处,月牙形旧烫伤。”
罗妈妈的手一顿。
那一顿很短。
可阿稗看见了。
罗妈妈再看她时,眼神终于变了。方才是审视,现在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像一个人明知道眼前这块玉可能是假的,可擦去泥灰后,竟真看见了一点旧年纹路。
“姑娘。”罗妈妈声音低了些,“能让老奴看一眼吗?”
阿稗心里发毛。
今天这些人一个两个,都盯着她肩膀。
可她也知道,这道伤如今是她活命的东西。她咬咬牙,偏过身,把衣领稍稍拉下一点。
罗妈妈凑近看了。
灯火照着那道旧痕。月牙一样,浅褐色,边缘不太平整。那是许多年前草市油锅留下来的,不是什么沈家三姑娘的凭证。
可罗妈妈看着看着,眼圈竟真红了。
她伸手,指尖停在半空,没碰上去。
“是。”她轻声道,“是这个地方。”
阿稗一僵。
这人哭得比沈持章更像。
不。
不是像。
罗妈妈眼里的泪是热的。她低头时,有一滴落下来,正砸在阿稗手背上。
阿稗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把手缩回去。
罗妈妈没有怪她,只低声说:“老夫人听了消息,一口气没上来,已经在府里昏过去两回。若不是二爷拦着,老夫人这会儿便要亲自过来了。”
阿稗嘴角动了动。
她人还没进沈府,先把沈老夫人气昏两回?
沈狐狸这戏,真是费娘。
可这话她没敢说。
罗妈妈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像是终于想起还有外人在,神情重新收住。
“衣裳给姑娘带来了。官署寒凉,姑娘先换上。老夫人说,旁的事等见了面再说,眼下要紧的是别再冻着、饿着。”
阿稗听得心里很不自在。
假的。
都是假的。
沈老夫人不认识她,罗妈妈也不认识她。那盏灯、那三娘、那月牙伤,全是沈狐狸在堂上替她编出来的一条活路。
可罗妈妈这话说得这样自然,好像她真是沈府里流落在外多年的小姑娘,好像真有个母亲一听见她的消息便昏过去两回,好像有人已经替她疼了很多年。
阿稗忽然觉得手里的酥酪不甜了。
她抬头看向罗妈妈。
罗妈妈也看着她。
那一瞬,阿稗明白了一件事。
沈持章给她的身份,不是她一个人点头就够了。沈府的人已经进了这场戏。有人要哭,有人要认,有人要冒险替她把这张假皮缝成真的。
她若说错一句,倒霉的不只她一个。
阿稗低下头,狠狠眨了两下眼。
她本来没有眼泪。可这几日受的惊、挨的冻、吃下去的热饭,还有罗妈妈方才那一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泪,像全挤在眼眶后头。她用力一逼,眼尾竟真红了。
“我……”她声音有些哑,听起来倒像真的怕极了,“我走失的时候才五六岁,许多事都记不得了。”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了一下。
她从前在草市里撒谎,向来只管把眼前这一口饭骗到手,从没想过一句话还要给以后留路。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不是阿稗一个人了。她得给这个凭空来的“三姑娘”,先找一条不那么容易摔死的台阶。
罗妈妈看着她,眼神微微一动。
片刻后,罗妈妈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姑娘不怕。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也是常理。往后进了府,老奴慢慢教您。”
罗妈妈替她换过衣裳,又叮嘱丫鬟将旧衣收好。临走前,她握了握阿稗的手。
“三姑娘先忍一夜。”她说,“二爷会有法子。”
阿稗心想,二爷是谁?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沈持章。
原来沈狐狸在家里排行第二。
罗妈妈出去后没多久,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沈持章。
他已经换下了方才那身沾雨的官袍,外头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眉眼仍是温润清冷的,像方才满堂红眼认亲的人和眼前这个并不是同一个。门外灯火被他挡住一半,小屋里顿时暗了些。
阿稗下意识站起来。
起得太急,膝盖一麻,险些又跌回去。她扶住桌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刚吃了他命人送来的饭,披着沈府送来的斗篷,穿着沈府送来的鞋。胃里还暖着热汤,手上却还沾着一点酥酪的甜。
偏偏这人是沈叙白。
是很多年前,她可以抢饼、骂狐狸、钻他家狗洞的沈叙白。
她如今混成这样,被谁看见都无所谓。草市里的人没脸没皮,脸这东西,一半拿来求人,一半拿来挨骂,实在不值钱。
可被沈叙白看见,忽然就不一样了。
她从前叫他沈狐狸,叫得比谁都顺口。可如今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叙白太熟,沈大人太远,她站在桌旁,手上还沾着一点酥酪的甜,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持章却没有给她犹豫太久。
他在她对面落座,没问她吃得好不好,也没问她怕不怕。
他只是把一只封好的胡纹荷包放在桌上。
“说正事。”
阿稗心里那点刚被热饭暖出来的松快,顿时又缩了回去。
沈持章道:“若你坐实辽谍,死的不止你一个。”
阿稗手指一顿。
沈持章继续道:“沈家认你,便是包庇。母亲派人来看你,便是替你作证。我掌北面机宜,若收容一个辽谍入沈府,朝中自然会有人说我与辽人暗通。”
阿稗沉默下来。
她方才吃到热饭时,确实有一瞬觉得自己像是从水里爬上了岸。可沈持章这几句话,又把她重新推回水里。
原来她还没活。
只是换了一种更贵的死法。
“所以案子要破。”沈持章道,“胡姬要找到,荷包是谁塞到你身上的,谁报案,谁封巷,谁想让你死,都要清楚。”
阿稗抬眼看他。
“你不信我?”
沈持章没有立刻答。
屋里灯火微微一晃,他的神色仍旧平静。
“我信不信,不重要。”
阿稗怔了怔。
“证据信你,才重要。”他说。
这话很冷。
冷得不像久别重逢的故人,倒像一把刀背,轻轻拍在她脸上,提醒她别在这时候犯傻。
阿稗低头看着桌上的酥酪。
她忽然有点讨厌沈持章。
讨厌他把什么都说得这样清楚,这样没有余地。讨厌他明明救了她,却不肯让她有片刻错觉。更讨厌自己心里明白,他说得对。
她深吸一口气:“你问吧。”
沈持章道:“昨夜你见到胡姬时,她伤在何处?”
“肩上。”阿稗想了想,“偏左,血流得很厉害,但她还能抓住我,力气不小。”
“她说了什么?”
“救我。”
“还有呢?”
阿稗皱眉。
昨夜那一切太乱。雨声、脚步声、胡姬的血、荷包的分量,还有自己脑子里那几碗馄饨和热饼,全搅在一起。她只记得胡姬抓着她的袖子,说了一句边地话里混着辽音的“救我”。
沈持章没有催。
他只是看着她。
阿稗被他看得心烦,索性闭上眼,逼自己往回想。
含章馆后巷,泔水沟,柴堆,脂粉味,酒味,雨里湿透的墙根。胡姬跌出来时,身上不只有血味,还有一股很淡的香。不是馆里常用的甜腻脂粉,倒像药草被热气熏开后的苦香。
还有风。
她猛地睁眼。
“柴堆后头有风。”
沈持章眼神微动。
阿稗坐直了些:“昨夜雨那么大,巷子里闷得都是泔水味。可我拖她到柴堆边的时候,后颈有风,还是热的。”
沈持章看着她。
“还有药香。”阿稗道,“不是含章馆前头那些甜腻脂粉,像药草被热气熏开后的苦味。”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慢慢停住。
雨夜,后巷,柴堆,热风,药香。
这些东西原本散在她脑子里,像一把被人踢乱的碎铜钱。可如今被沈持章一句一句问出来,竟一点点排成了路。
阿稗抬头看向沈持章。
“墙里有路。”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她今日的鞋已经换了,干净软底。可昨夜她那双破鞋上全是泥,泥水从鞋口灌进去,冻得她脚趾都麻了。
胡姬呢?
胡姬肩上都是血,衣摆也湿,可她扑倒时,阿稗看见过她的鞋。
绣鞋。
很轻,很薄。
鞋帮沾了雨,鞋面溅了血,可鞋底没有多少泥。
阿稗猛地抬头:“她鞋底是干的。”
沈持章看着她。
阿稗道:“后巷都是泥。她若真是从巷口一路跑进来,鞋底不可能这么干净。”
沈持章道:“所以?”
阿稗声音低下来。
“她不是从巷口来的。”
屋里静了静。
阿稗继续道:“她是从墙里出来的。”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背后发凉。
含章馆后巷,柴堆,热风,药香,干净鞋底。那些碎得不能再碎的东西,一点点拼起来,竟像一条藏在墙里的路。
沈持章终于垂眼看了那只荷包一眼。
“她说救我时,还说过别的没有?”
阿稗想了想:“有。”
“什么?”
“我没听清。”阿稗皱眉,“像是一个字。”
沈持章看她。
阿稗道:“月。”
沈持章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那不是惊讶。
像是一个人终于听见了等了许久的词。
阿稗立刻捕捉到。
“你知道?”
沈持章没有回答。
他只起身,转向门外:“来人。”
守卫推门进来。
沈持章道:“去含章馆后巷,查柴堆后墙。找风口、暗门、夹道。再查栖霞阁。”
守卫一怔:“栖霞阁?”
沈持章冷冷看他。
守卫立刻低头:“是。”
门重新合上。
阿稗坐在榻边,抬头看他:“月是什么?”
沈持章道:“你不必知道。”
阿稗笑了一声:“我都坐在这儿了,还不必知道?”
沈持章看她。
她闭嘴。
好吧。
她现在确实没什么资格问。
可她还是忍不住道:“沈大人方才哭得挺像。”
沈持章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那一眼很淡,却比接话更叫人没底。
阿稗识相地闭了嘴。
沈持章重新坐下,没有再提旧事,也没有问她这些年如何。他像是真把她当成一份案卷,翻完一页,又问下一页。
“胡姬看见你时,是求你救她,还是把东西塞给你?”
阿稗想了想:“先求,后塞。”
“她知道你会听懂?”
“也许。”阿稗道,“我在含章馆前街卖过几日东西,会吆喝几句边地话。她若早见过我,也说不准。”
“她看见你,惊讶吗?”
阿稗慢慢皱眉。
惊讶吗?
昨夜太乱,她没想过这个。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胡姬抓住她裙角时,眼神不像是随手抓了一个路人。她像是怕,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听懂她话的人。
“她认得我。”阿稗道。
沈持章眼神沉了一点。
阿稗被他看得后背发冷:“你别这么看我。我不认得她。我最多在含章馆前街见过她一两回,她们那种人出来时,身边总有帘子、侍女和打手,我哪敢多看?”
“她认得你,说明有人让她认得你。”
阿稗怔住。
沈持章的声音很冷:“也说明,这荷包不只是临时塞给你的。”
阿稗看向桌上的胡纹荷包。
那东西沾着半干的血,静静躺在灯下。她忽然觉得,那不是荷包,倒像一只捕兽夹。她昨夜见钱眼开,把手伸进去,便被咬住了。
她低声骂了一句:“晦气。”
沈持章道:“骂谁?”
阿稗看他一眼:“骂我自己。”
沈持章没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炭火已经烧得很旺,热气熏得人眼皮沉。阿稗折腾了一夜,吃饱之后,困意一点点上来。可她不敢睡。她总觉得自己一睡,醒来不是在沈府,就是在刑架上。
也可能两处都去不了,直接埋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沈持章睁开眼。
他一直没睡,也不像在发呆,只是在等。
门外有人低声道:“沈大人。”
沈持章道:“进来。”
来人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雨气,衣摆湿了一片。
“含章馆后巷柴堆后,果然有暗门。暗门后是一条夹道,通向栖霞阁后的一间密室。”
阿稗立刻抬头。
密室。
沈持章问:“人呢?”
来人顿了顿。
“胡姬找到了。”
屋里一静。
阿稗手指攥住榻边。
来人低声道:“死了。”
阿稗握着榻沿的手猛地一紧。
昨夜那女人还抓着她的裙角,血热得烫手,半边身子都在发抖。她把荷包塞过来时,眼睛里明明还有求生的光。
怎么就死了?
屋里灯火微微一晃。
沈持章却没有半点波澜。
他只垂眼看着桌上那只胡纹荷包,像听见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枚棋子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半晌,他道:“传出去。”
来人眼睫微微一动,很快低下头。
“是。”
沈持章指尖轻轻按住荷包上的封条,声音平静。
“等着听的人,自会听见。”
来人没有再问,只躬身退下。
门重新合上,雨声又从檐外漫进来,一点一点,把小屋里的热气压冷。
阿稗看着沈持章。
他站在灯下,眉眼清润,神色平静。方才堂上那个眼尾微红、声音发颤的沈家二郎,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忽然想起草市里捕鼠的人。
不急着掀开草堆,也不急着伸手去抓。只把一块带血的肉放在洞口,然后退到暗处,等洞里的东西自己闻着味出来。
这场死讯,便像那块肉。
不是说给死人听的。
是说给活人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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