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一晚上六点二十,泗阳路的那个废弃公园假山后面。】
【我给你带了三万块钱现金,至少半年之内别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你来不来?】
发完这些,俞知将手机甩到一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借着窗外稀疏的光,他看着头顶上有些发黄的白炽灯,任由左手心的神经痛一抽一抽发作。
忽然,他闭了闭有些刺痛的眼睛,觉得有些口渴,正想下床倒杯水喝就听见一边手机响了两声。
俞知眨了两下眼睛,慢吞吞地捞过手机解锁查看消息。
确实是俞国成发来的。
【行,小兔崽子长进了啊?几年不见就不认我这个爹了?】
【他娘的倒是还知道孝敬我!没白养这么多年!就是三万块钱想打发我半年?小兔崽子别对他妈给脸不要脸!】
俞知正看着短信,对面就又发过来一条。
【顶多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再弄来三万,我听说你说现在待的那个学校挺好的啊。
学生们也都有钱,给他们要点呗,反正你都烂成这个样儿了,也不缺这一回两回的了。】
俞知看着手机上的几条短信,神情麻木。
良久,他动了动僵住的手指,抬手打上去几个字。
【那就两个月,这两个月之内你不准来找我们。】
【行,□□崽子你最好提前把下两个月的三万块钱准备好。】
俞知没再管俞国成发了什么,锁死手机,起身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随后他坐到书桌前,翻开了之前在图书馆借的一本人体生理构造书细细看了起来。
直到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俞知才合上书,摘下眼镜,站起身回到床上睡下。
几个小时后,俞知不出意外地起晚了。
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只有郑秀芝给他留的饭菜和一张字条。
【饭菜我都留好了,在厨房灶台上,要是凉了就热热再吃。
早晨见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要是还困就多睡会,平常上学也累,睡不了几个小时。
俞国成的事你别担心,他应该不会做什么,等之后再商量商量对策,你安心学习就行。
你们班主任说你的期中的成绩略微有点下滑,没关系,妈妈相信你期末一定能再上来的。】
俞知看完纸条笑了一下,笑意里满是说不上来的苦涩。
**
时间转眼就到了周一,裴越没有再找俞知问分手的事,像是放弃了。
俞知忽略掉内心的感觉,脑袋里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反复温习那几个动作。
下午最后一节课过去,俞知刚把水果刀塞进校服外套里,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听见老赵叫他:
“俞知,先别走,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俞知心下一阵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在心里祈祷老赵不会留自己太久。
然而他的祈祷并没有起到作用,直到今天俞知才知道课堂上雷厉风行、行事果决的老赵也能有这么磨蹭的一面。
足足把他留了二十分钟,老赵才恋恋不舍地将他放走。
出校门的时候俞知将寒假里裴越给他买的情侣手环戴上,顺便看了眼时间,18:05。
戴这个手环不是为了别的,仅仅是为了他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而已。
虽然这一趟下来,俞知已经做好了出点什么不可控意外的心理准备,但如果可以,俞知还是想活着。
凭什么他要因为俞国成而死,没这个道理。
手环能监测佩戴者的心率、血压、血氧等各项数据,一旦数据超出最低安全数值,手环就会自动拨打120并发送所在位置。
无论到时候他还有没有意识,手环都能确保他被最后获救。
俞知一路上走得很快,四十分钟的路程被他缩短到半小时不到,到达公园假山的时候俞国成已经在了。
中年男人看上去极不耐烦,抽着烟踢一旁的小石子,看见俞知来了之后便立马将矛头指向他。
“□□崽子你干什么吃的这么晚才来?!你他娘的也敢让你老子我等着?!你看看现在几个点儿了?你老子我从六点半就开始等你!”
骂骂咧咧了一阵子,俞国成这才开始找他此行过来的目的——想象中的那个黑色皮包。
但俞知校服穿得板板正正,手上干干净净,很明显什么都没带。
于是俞国成又动怒了,比上一次更暴躁且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传进俞知的耳朵里。
“你他妈的!敢耍我?!老子给你的脸是不是?你和你那个臭婊子娘一个**样!
老子当初怎么没把你直接掐死?!也省得你和那个臭婊子合起伙来整我……”
眼见俞国成越骂越上头,且隐隐有跑路之意,俞知冷飕飕地打断他,用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满嘴脏话的人道:
“你说完了么?说完了我说两句。”
他没等俞国成发作,接着道:
“钱我没直接拿来,太显眼了,我约了人,他应该还没到,三万块钱,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哼,最好是真这样,要是没有钱我就去你们学校闹,你现在待的那个什么狗娘养的七中,是七中吧?听说还挺好的?
他们当时敢收你也是因为老子进去了吧,那你说我要是跑到你们学校去闹,他们还敢要你吗?哈哈哈……”
俞国成听见俞知的话安心了些,说话便愈发口无遮拦。
俞知眯了眯眼,看准这个时机恐吓道:
“呵,你还想到我学校闹?想得挺美,不知道七中硬实力有多厉害吗?
七中的学生家里个顶个的有权有势,你要是不小心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恐怕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俞知说话不急不忙,语气配上腔调再加上俞国成自己听到的一些传闻,一时间还真有点把他吓住了。
“而且你以为自己能在外面待多久,半年?一年?
呵,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和我妈能把你弄进去一次就能把你弄进去第二次,你信吗?”
俞知看着俞国成铁青的脸色,估摸着程度又给俞国成心中的火苗添了把干柴。
“还有,你不会真以为我给你把那三万块钱带来了吧?
做梦吧,我就算把那钱送给不认识的人也不会给你,你配吗?
爷爷当初为什么把钱和房子都给了我,没留给你半毛钱你不知道吗?
俞国成,你是个人渣不假,但我不是。
我今天把你叫来不为别的,就是单纯想告诉你这件事,让你认清现实的。”
俞国成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被俞知的最后一番话轻而易举地扯断,理智早便如冲天大火般烧了起来。
“我**!死逼崽子你说什么?!我看我今天非揍死你不可!你给老子过来!”
俞知对他这话求而不得,立刻和他扭打在一起。
单论个子,两人是差不多高的,再加上这半年间裴越以各种手段塞给俞知不少营养品,他整个人现在隐隐比俞国成高出那么一点。
但打架这种东西不是你长得高就能赢的。
俞知因为身体原因从小到大几乎没打过什么架,经验方面肯定是不如俞国成的。
俞国成虽说也有血友病,但他的严重程度连俞知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俞知被检查出来得这个病之前,郑秀芝甚至都不知道俞国成有这个病。
故而各种因素均衡下来,俞知定然是打不过俞国成的,俞知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在他下巴上挨了一拳后顺势露出了那把水果刀。
俞国成打着打着便看出来俞知是动真格的了,又看见了刀,瞬间就怂了。
俞知想让俞国成将这把刀捅在自己身上以构成故意伤害罪,哪会让他怂?
俞知假装拿稳刀,将刀掉在了地上,同时又装作杀红了眼,争着抢着想把刀捡回来,嘴里还不忘接着刺激俞国成:
“我要杀了你这个畜生!”
某一刻,俞知是真的想和这个人渣同归于尽,一起死在这里,但他下一秒就否定了这个疯狂的念头。
不行,俞国成是个渣,但他不是,他不能死在这里,他会有光明的前途,他要好好活着。
**
裴越是在离晚自习上课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察觉到不对的,往常这个时候,俞知早就坐到座位上做题了,而今天他连教室都没来。
“俞知呢?你们见他了吗?”
“没,他在哪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高博迪一边吸溜奶茶一边纳闷道。
“俞知?他请假了,我之前在办公室听见的。”
李通在黑板上写作业,转头拿黑板擦的空隙扬头对裴越道。
裴越听见他的话眉头紧蹙,右眼皮不间断地连跳了十几秒。
他心下一沉,翻出手机给俞知打电话。
电话提示音一声一声地响,裴越在等电话的工夫将石主任给他的签的半本请假条找了出来,刚好还剩最后两张。
随着电话因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的提示音,裴越飞快地将请假条撕下来填上日期。
一张拍在桌子上,一张被他拿在手里,他边往外走边给郑秀芝打电话。
从下午放学开始,他心里就有点慌,很不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流逝,很客观地消失,完全不可控。
“喂?怎么了小裴?”
郑秀芝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俞知是请假了吗?他生病了?”
“啊?没有啊,我没接到他班主任的电话啊?怎么了?他没去上课吗?”
郑秀芝的声音里带了点焦急和茫然,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对,有同学说他听见俞知和我们班主任请假了,阿姨,是出什么事了吗?”
裴越的声音轻而缓,无声地向外界释放着友好的信息,他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试探地问道。
“就是……唉,我实话跟你说吧,小知不是故意和你分手的,他爸出来了,前两天刚来找过我们。
小知怕他跟你要钱,也怕你因为他惹上麻烦,就……这几天我没跟他交流过,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我害怕他想不开干出什么傻事,小裴,你找到他没有啊?要是没找到我就报警……”
“阿姨,我看见俞知了,他从办公室出来了,应该是同学听错了,快上课了,我先挂了。”
说完,裴越飞快地把电话挂断,迈开长腿往校门口跑去。
他现在基本是能确定俞知出事了,而且多半和他那个该死的亲爹有关。
他将请假条递给门卫做好登记便顺利地出了校门,而后他就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一筹莫展之际,手腕上的手环亮了下,蹦出了一条心率过高的提示。
裴越突然想到这个手环好像是有定位功能的。
裴越不敢保证俞知将手环带在了身上,但他此时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迅速调出定位系统,裴越看见了一个代表俞知的粉色光标落在一处废弃公园里,并且还在小幅度移动。
他面上有些着急,鼻梁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刚想往公园位置跑,余光便瞟见了一辆计程车。
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期,但裴越还是上了车。
跑过去太慢了,而且会很耗体力,他需要保存体力。
司机明显是个老手,戴着副墨镜在车流里左右游走,甚至都没怎么让裴越催,只用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便稳稳当当停在了公园门口。
**
俞知故意让自己没抢到那把刀,也使出了浑身解数牵制着俞国成不去碰那把刀。
他的目的就是让俞国成以为自己是真的要杀他,进而逼着他“反杀”自己。
捅他一刀,俞国成就能“二进宫”,他今天就没白来,也没白受这伤。
俞知足够了解他面对的这个渣滓,俞国成胆小惜命,却又不完全是个怂货,否则也不会去碰违禁品。
就好比此时,俞国成就想要去捡那把刀,想用它把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崽子揍一顿。
反正自己是老子,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当裴越七拐八拐从假山后绕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俞国成手里拿着一把冷光森森的水果刀,想要往俞知的胸口捅,他下意识喊了一句:
“俞知!小心!”
就是这句惊呼让俞知恍了神,错过了挪动身体让刀换地方扎的最佳时机,等他再回神时,水果刀已经落了下来。
眼看就要来不及,裴越的几步扑上去。
他原本是想让自己替俞知挨这一刀的,但电光火石间,他没由来地想到了之前做的那个梦。
来不及任何思考,他下意识抱住了俞知向假山旁边的深坑滚去。
裴越将俞知抱得很紧,几乎将他整个人包了起来。
深坑不大,杂草也多,裴越在滚下去的瞬间没感到有多疼。
但他的右肩磕到了坑里的一块石头上。
石头挺大,棱角很多,磕上的那一瞬裴越觉得自己整个后背都被砸穿了。
裴越缓了缓,搂着俞知站了起来,大体看了一眼没大伤,他便撑着坑壁爬上去揍俞国成了。
裴越初中时学过散打,发力很有技巧,疼而不留痕,出手快准狠,没一会就把这个满嘴污言秽语的中年男人揍得趴在地上烂成了一滩泥。
俞知就坐在坑底呆呆地看着裴越带着一股狠劲完虐俞国成,这些天心里一直憋着的一口气忽然就散了。
俞知被揍完人的裴越牵走了,全程没发一言。
公园外,之前的计程车应裴越的要求还在等。
司机见裴越和俞知两人灰头土脸地出来也没多问,提了一句目的地之后就老老实实地启动了车子。
车子开到了明决私人医院停车场后停下,裴越付了司机二倍的钱,随后带着俞知进了医院的急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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