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灶屋出来，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李夏走进一旁紧挨着的堂屋，在墙边摸索几下找到房梁灯的吊绳。

灯泡亮了，视野一片昏黄，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她小跑几步往楼下李冬梅房间去，细长的影子跌在水泥台阶上，一段一段的，继而又贴在门面上，随着开门的动作一点点消失。

不过这回，李夏没再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翻开了李冬梅放在梳妆桌上的皮包。

摸到想要的东西，李夏下意识的松了口气，在晦暗不清的房间内站了好一会，这才拿着它蹑手蹑脚的往自己房间去。

她的房间靠里，月光很难照进来，李夏仍旧没开灯，在黑暗中用手里的小灵通按下了那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号码。

窗外是一大片稻田，时不时的传来几声蛙叫，李夏也不知作何感想，只觉得自己心跳的很厉害，连耳膜都震得生疼。

她一边听着小灵通里的声音，一边留意外边动静。十几秒过去，无人接听，李夏呼吸不自觉的加快，再次按下拨号键。

终于，听筒里传来“嘟——”的一声长音，电话打通了。

李夏提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喂，爸，我是珍珍。”

然而，电话那头的人并不搭理她，李夏又喊了几声，依旧没人说话。

迟疑片刻，她走去窗边，将小灵通换去右手，小声嘟囔：“信号不好吗？”

窗外有风拂过，带起几缕发丝，贴在脸边有些痒。

李夏再度开口，这下总算如愿了，听筒里传出浑厚略带沙哑的男声：“喂？”

“爸爸，是我，珍珍。”

“哦，珍珍啊？怎么了？打电话过来有啥子事吗？”

上一次通话已经是两年前了，时间长到李夏都快记不清爸爸的声音了。

“爸爸，你最近过的好吗？”李夏有些激动，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我中考结束了。”

“哦，爸爸过得还可以，你中考都结束了哇？考的咋样？”

“考了第一名！我是校状元。”李夏此刻是真的开心，连语气都情不自禁的透着几分自豪。

“可以啊，有出息，要好好读书哦珍珍，二天有本事了，才挣得到大钱。”

“嗯嗯。”李夏不自觉地点头，意识到电话里的人看不见后，又收了动作：“爸爸，我暑假没有作业。”

“没作业？那你喊你妈去找人借几本高一的课本，你在屋头先温习几遍。”

听到这话，李夏有些失落，但很快又被心底升起的渴望所掩盖：“爸爸，你还在浙江吗？”

“对啊，爸爸在浙江。”

“那……”李夏支支吾吾：“这个暑假我可以过来玩吗？”

“过来玩？”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随后才开口说：“哎呀珍珍，这边远得很，你还是就在屋头算了，喊你妈带你去城里耍嘛。”

“可是爸爸，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你了，我有点想你。”鼻尖和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酸涩，李夏仰头逼退眼眶里的热意，努力不让那滴泪掉下来，但哽咽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而且，我也想来浙江玩。”

“但是……你现在还小的嘛，没人带你过来，你一个人女娃子在路上也不安全。”

听他这么说，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李夏立马抓住话里的机会：“素萍嬢嬢她要带金娟银娟过来，我可以和她们一起啊。”

这通打出去的电话最终还是得偿所愿，但一边点了头，却还有另一边需要她开口。

晚上睡觉时，李夏抱着枕头坐在李冬梅的床上，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说才能让李冬梅也点头同意。

当年她们离婚时李夏也才七岁，那时候她还不懂妈妈为什么一定要爸爸离婚。后来长大了些才明白，她们之间并不相爱，在一起时只有永无止境的争吵和谩骂，一家三口的生活也并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温馨美满。

可是这好奇怪啊，奇怪到李夏到现在仍然不理解，明明互不相爱的两个人，却还是选择生下了她，也都那么的爱她。

“在想什么呢？珍珍。”李冬梅走到床边，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语气温柔：“今晚跟妈妈睡？”

李夏点头，目光至下而上，最后落在李冬梅带着水汽的脸颊上，翁声道：“没想什么。”

房间里的灯光偏暖色，氛围加持，这一瞬间倒显得格外温情。李冬梅站了片刻，挪着椅子和床上的少女面对面坐着。

“珍珍，在你眼里，你觉得妈妈是个怎样的人？”李冬梅神色凝重，话语间却充满了愧疚：“妈妈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想，对女儿来说，我这个妈妈当的是不是太自私了些，很多时候都没能照顾到她的一些小情绪。”

话音落下，最开始那几秒李夏完全处于一种不可置信的情绪里，先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随即猛地摇晃：“没有！妈妈，我从来没觉得你自私过，你是最好的妈妈。”

李冬梅心底酸楚，也痛心女儿的懂事，当年她不是没想过去维护这段家庭关系，也想过要委曲求全，可单凭她一个人的改变和努力，成效几乎为零，但她当时真的已经拼尽全力了。

李冬梅读过高中，上过大学，见识过时代变迁，更应该去选择自由恋爱才对。而之所以有这段婚姻关系的出现，是因为她的父亲，李冬梅听父亲的话同意了结婚，却是乖乖的一脚踏入了火坑之中。

对方虽然没读过大学，但也是高中毕业的，可偏偏就是一副愚蠢又专横的模样，争吵频率高了后，李冬梅发现他只是听得懂字，并不能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妈妈知道总会有人说你没有爸爸，妈妈每次听别人这么说，也同样难过。”李冬梅深深吸了口气：“妈妈有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也太狭隘了，明明我的女儿底色是真诚、善良，是样样都拔尖。就因为一个不完美的家庭，成为别人的饭后谈资。”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错，应该有个幸福快乐的童年才对，这些也不是她该去承受的，但家庭关系就是这样，它就是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妈妈也无力改变。”

那段失败的婚姻带给她的痛苦基数实在太大了，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李冬梅仍旧觉得难捱。

“妈......”李夏眼泪掉下来，泪眼婆娑地去拉李冬梅的手：“我从来从来就没有觉得你不好过，你特别好，真的，不骗你也不是在哄你。”

李夏哭的快喘不上气了，脸色通红，她抽泣几声，继而道：“而是我打心底的觉得你是一位很好，非常好的妈妈，就像你之前对我说要允许自己有不自在的权利，那我也想告诉你，你也要允许自己有选择的权利。你的人生，你的生活，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像你支持我一样支持你。”

“对不起我的珍珍，妈妈让你伤心了。”听完一席话，李冬梅简直心如刀绞，用拇指温柔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又亲了亲她的额头：“这个暑假去浙江找你爸爸吧，好不好？他虽然和妈妈的人生没有任何关系了，但他永远都是你的爸爸。”

李夏忍住泪水，靠去李冬梅身上：“妈...你不要难过。”

“妈买了车票，你到时候和素萍嬢嬢一起，路上有金娟银娟可以说说话，也不会那么无聊。”

出发时间是20号，前一天李夏收拾好了行李，李冬梅下班回来又给她买了很多零食，和一个粉色的诺基亚。

拿到手机的李夏简直欣喜若狂，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好一阵子，一直到睡觉前才不得不收手，很是不舍的把它装进了书包里。

就这样，2007年的夏天，李夏怀着兴奋、紧张、忐忑、憧憬的心，坐上了去往浙江，去往爸爸那的火车。

第一次坐火车，一路上三个少女几乎都没怎么睡，有时头抵着头彻夜畅聊，有时望着窗外的景色各自神游。唯一不变的，大概是三颗同样充满期待的心。

“珍珍，你有没有看过欢天喜地七仙女？”李银娟拿过水杯，刚拧开盖子，继而又想起那难以下脚的厕所，硬生生忍住了想喝水的念头，转头和一旁的人聊起天来。

“看过呀。”李夏点头：“之前就看完了。”

“那你最喜欢哪一个仙女？”

最喜欢哪一个，说实话，在一众漂亮仙女里做选择，李夏真的很难说清楚到底最喜欢谁，思忖几许后，给了个不偏不倚的回答：“每一个都很喜欢。”

听她这么说，李银娟一张脸瞬间皱起，语气里带了些不快：“不行，必须选一个你最喜欢的。”

李夏不答反问：“那你最喜欢哪个仙女？”

李银娟似乎等这一句询问很久了，话音刚落，她立马说道：“最喜欢蓝儿了，感觉她精灵古怪的，特别可爱。”

等她说完，李夏又看向李金娟，问：“你呢？”

李金娟同样摇头：“我也每一个都喜欢。”

“咦，你那天在家头明明不是这样说的。”李银娟插嘴：“你不是说你最喜欢青儿了吗？咋这样啊？”

一天一夜的坐下来，李金娟心底那些激动早已被烦闷所掩盖，车厢里弥漫着各种味道，过道上有垃圾，也有不明液体。加上这闹哄哄的环境，她现在满身心都在渴望这一摇一晃的绿皮火车，能快一点到达目的地，至于妹妹说的，她也无心再去争论什么了。

瞧出对方神色不怎么好，李夏伸手在她后背处很轻地拍了拍。

姐姐不搭腔，李银娟懒得自找无趣，“切”了一声后，把李夏往自己这边拉了点，在她耳边小声说着话。

看架势就知道这两姐妹又闹矛盾了，李夏听她说完，小声开解：“莫不高兴了嘛银娟，你姐姐看起来有点不舒服的样子，就不要再怄她气了。”

听李夏这么说，李银娟神色一顿，假装不经意的往后靠了靠，用余光瞅着姐姐。但很快，她便安慰好自己，拿过杯子开口道：“姐，你喝点水不？”

李金娟人没动，眼珠转了转，随后伸手接了过来。

火车是第三天下午抵达宁波站的，此时太阳晒的正旺，李素萍带着三个孩子，提着一大堆行李，跟随着人群下了车。

这边车站的客流量比老家那边多太多了，李素萍心里不踏实，便让她们手拉手走在最前面。

“珍珍，你老汉过来没得？”李素萍找了个还算空旷的位置放下行李，抹了把额上的汗。

李夏摇头，说：“不晓得现在到没得，但是那会要下车的时候他说在路上了，过几分钟就到了。”

“那你再打个电话问哈他到哪儿了嘛，不然一会人都找不到哦。”

李夏从裤腰处摸出电话，按开通讯录里保存的号码又播了出去。

出车站后，人群依旧熙熙攘攘，她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记忆中那抹熟悉的身影。视线掠过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庞，李夏心里也逐渐忐忑。

她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或许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或许是终于要见到很多年没见的爸爸，又或许是...她也不知道。

等了几分钟，那颗不安跳动的心总算是被一道熟悉的声音稳稳接住了。

看着不远处朝自己过来的身影，李夏捏了捏指尖，又该怎么来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呢？紧张、兴奋、激动、害羞……她想，或许都有。

坐小汽车到家时，李夏整个人所展现出来的高兴简直溢于言表，一路上她说了许多话，李晓林也都一一回应了，李夏觉得，爸爸还是那个爸爸，一点都没变。

“珍珍，你先下去等爸爸，爸爸去前头把车停了就来。”

李夏听话的下了车，目光却仍然追随在驾驶座的爸爸身上，一直到那辆有些破旧的桑塔纳开出视野之外后，她才慢悠悠地打量起四周。

旋即，李夏稍一低头，便和一双黑而亮的眸子四目相对上了。

妹宝来咯^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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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