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旧恨

再次醒来的时候,许疏依然倒在刚刚昏迷的地方,她的左臂没有长回来,握在手中的月华剑只剩下一半,而从来只有她一个人的莲花湖畔,一个男人背对着她坐在石头上,沉默地望着前方。

在幻境的时候还只是眼熟,而今近距离看到,许疏脑海一片清明——她见过这个男人,在她还是朝晴的时候,他跟在陈奉炎身后,看着莲漾宫被烧成了火海。

“你还是这么一事无成。也好,遂了许秉铮和陈律的心。”

许疏的左臂开始重新长出,不久便恢复如初。许疏不敢相信地抬起手,似乎像从来便没有过左手一样确认了一圈,又马上去看手中的断剑——却依然是断剑。

“很遗憾,古剑从来独一无二,断了便是断了。”

许疏小心地收起月华剑,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动,只盯着许修鹤。

许修鹤轻笑一声,并不在意许疏眼里的怒意,于他而言这就像只被吓坏的小猫,全身紧绷着虚张声势。

“重游旧地的感觉如何?”

许疏没有接话,反问道:“你为什么要帮陈奉炎?”

“帮他?”许修鹤整个人转过身,正面许疏,“如何就不是他帮我呢?”

许疏的眉头不可抑制地蹙了一下,她有些不理解:“你想要杀我?我们认识吗?”

“是不认识,但不妨碍我想杀你。”

许疏努力地想要理解这两句话,几乎同时,她已经认定这是个疯子,许修鹤并不在意许疏有没有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本想杀光许家的人,陈奉炎想要长生不老,当然,陈奉炎可能也想你死,可这位官老爷对结果不太满意,押了我们爷俩到这里,拿我儿子做威胁,逼我修昏门意图开虞渊。我平生最恨的便是拿儿子威胁我,他既然那么怕死,我就让他早几年去见了阎王,他不仅这辈子短命,还要世世代代都做短命鬼。”

所以陈律铤而走险用邪术续命,陈符苦心孤诣地引她去寻许家的另一支,都是为了破除整个家族的诅咒,而阴差阳错的,靠着半路冒出的南烛子甩给她的地图,她直接找到了始作俑者。

“等一下,朝晴又不是许家人,你为什么想杀她?”

许修鹤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顶好笑的笑话:“你可真糊涂,你的母妃就是我的阿姐啊,要不是一半的许氏血脉,明先生那颗混着血的药丸一送下去,你早就爆体而亡了。”

这个人明知朝晴是自己嫡亲外甥女,还能下杀手,其心之阴狠,与陈奉炎简直是一丘之貉。

“疯子。”

“真该让你见识见识那群老家伙,你就会明白阴狠是许家人的特色,你做了几辈子的许家人,说不定比我们都深谙此道。”

许疏不想与这个疯子争长短,许修鹤恨陈家恨得有理有据,亲自给一大家子下了生生不息的短命咒,想来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求他解咒是无用的。放业火出来也很危险,业火来自虞渊,许修鹤刚刚提到这里连接虞渊,如果刚刚一时脑热真的用了业火,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事端。

“你耽误了明先生百余年还不够吗?你还想拖累他到什么时候?”

许疏二话不说结印摔过去,许修鹤不过一抬掌便化解了,看见许疏终于怒火攻心的样子,他兴高采烈地掐上许疏的脖子:“他本是逍遥神仙,长生不老,来去自由,却因为你这个累赘被禁锢!像你这种蛆虫,不如待在这里不用出去了!”

许疏竭力将半截月华剑插进许修鹤的手中:“就算他真的是神,他也会受伤,会痛苦,会失望......你不该利用他,我也不会被拖入你的深渊!”

也许是靠着心底一直残留的点点希望,短剑一点点没入许修鹤的右臂,滴血未流,也不知道许修鹤究竟有没有痛感,但他最终还是放过许疏一命。

许疏大口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缓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恨许家人,我也不想知道,但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儿子!他很想你,他一直在等你!”

许修鹤冷眼瞧着她,语调又恢复成了先前的漠然:“你不必拿这种话激我,你就安生待在这里,陪我话家常啊,外甥女。”

幻境外,石塔内,明绎看着垂头丧气的阿银实在有些不忍,便开始没话找话:“我当年赶回莲漾宫救她,你父亲背着你拦在山下,很笃定地为那个混蛋卖命,我以为他们的结盟牢不可破呢,怎么转眼就被困在了这个破地方呢?”

阿银搞不懂这个人到底是要安慰自己还是挖苦自己,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他说我阿爹没能为,还言而无信,就把我们关在这里了。”

明绎蹭了一把阿银的骨头,阿银很是嫌弃地往旁边躲躲,明绎也不恼,继续逗他:“你爹这么疼你,怎么不多造几个晶莹剔透的陪陪你?他自己缩头乌龟似的躲着,把你一个人扔外面,真疼你还是假疼你啊?”

话还没说完阿银就跳起来对着明绎喊:“不允许你说我阿爹坏话!要不是姓陈的,我才不会人不人鬼不鬼!”

明绎连忙装模作样地安抚了一下,结果阿银踢了他一脚,说:“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以为把表姐的魂魄从虞渊挖出来就万事大吉了吗?还不是被许家的人找到接回去了,我刚刚叫她疏姐姐的时候,她可没有反驳哦。五十步笑百步,哼。”

明绎没有再接话,他的嘴角弯出苦笑的弧度。

是啊,他以为可以改命所以逃出旧族,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可以还朝晴一个自在,结果从虞渊爬出来的时候,差点连出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好不容易逃出这个**,却被妄图复兴的许家人黄雀在后。幸好程家的后人捡到了半死不活的自己,养养伤,再寻寻觅觅,外加一番铺谋定计,转眼已是三百年有余。

不过得失都是他明绎自己的,怎么能让个长不高的黄口小儿占了上风?

“都说你爹算无遗策,那他怎么没告诉你之后的事呢?”

如果阿银还有眉毛,他现在一定皱紧了眉头,他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会儿,确实没有任何相关的印象。

“你知道为什么?”阿银反问道。

“当然。我不仅知道为什么,我还知道你马上就会看到你那个阴魂不散的爹了。”

许疏挑了块好看的石头也坐下,和许修鹤离得不远不近,一句话也不想说,静静地自己想事情。

“我姐姐十二岁的时候逃出去之后,再也没管过我的死活,我出来以后,想杀的第一个人就是她,结果早就难产死了,骨灰都凉了十几年。”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手中重复握着的那粒红色药丸是真的。而她作为朝晴离魂,到降生成为许疏的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毫无记忆,说不定她的游魂真的来过这里,还留下过魂魄碎片也未可知。

“可惜了她那张脸,你是她亲生的也没遗传五分。”许修鹤一个人说着说着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转头一看另一外在发呆,忍不住提高音量告诉她:“你出不去的。”

许疏白了他一眼,回道:“许氏一族被江望川照顾得很好,至今犹在。”

许修鹤的脸色霎时难看起来,许疏乘胜追击补充道:“我听你一直在回忆故乡,以为你想听呢。”

许疏说完以后隔壁终于安静,她得以重新坠入自己的思绪——魂魄碎片,血肉回归,清醒的灵识。许疏想起一直戴在身上的那枚印章,她无意打开机括之后看见的那粒血,赵风原说过是她的,却又不是她的,当时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因为他不清楚朝晴的始末,所以他的猜测只能建立在捕风捉影之上,实则误打误撞地说对了。

许疏掏出挂在颈上的印章,摩挲着印面,不知道该如何理顺其中的关窍,口随心动,不自觉念出了印面:“承焱。”

“你说什么!”

许疏转头对上许修鹤猛然缩小的瞳孔,一记铁掌凌厉袭来,许疏握住印章急急避开。

许修鹤的突袭,让许疏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推测:“承焱是你的字!”

许修鹤的面孔愈发狰狞,直接印证了许疏的猜测!

陈奉炎,许承焱,他们真正想要的都是业火!虽然不知道业火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朝晴死后一定去过虞渊,甚至在里面待过很久,间接导致了重生的许疏可以直接使用业火,拿住一个灵力低微的小丫头,比直探凶险万分的虞渊,实在是便宜得多。那刚刚十几次幻境的折磨,根本就是试探。

许疏一边躲避许修鹤的攻击,一边与之拉开距离,抓住时机,心一横,催动全身灵力将整枚印章直接化入体内,许修鹤的攻击与自己仅存一毫距离时,周身的景象瞬间破裂,深深刻在脑海里的莲花湖摇摇欲坠,嚎叫着的许修鹤渐渐淡去,最终归入荒无。

耳边渐渐传入人声,直至嘈杂,许疏的意识才缓缓回归,睁开沉重的双眼,入目的是根根分明的粗木,许疏甚至能看清上面的纹路,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不是塔顶吗?

“啊——”

毫无预兆的下坠吓得许疏惊叫,但是很快,一双有力的手迅速托住了她,在她惊魂未定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明绎,心随意动,她一把搂住了明绎,又是劫后余生,又是大喜大悲,一股澎湃的冲动迅速占领了所有的理智,捧住明绎的脸颊,用力吻下去,嘴唇贴嘴唇地亲了好一会儿,大约是觉得不好意思了,想不动声色地分开,却被立即追上来的对方再一次贴上,舌尖撬动齿关。

看似荒唐,实则一切恰如其分。

许疏轻轻靠在明绎的肩上,这个视角刚好可以看到明绎背后捂着眼睛的阿银,方才的旖旎,顷刻间灰飞烟灭,当即从明绎怀里跳下来,一把掐住阿银的脖子:“你爹差点杀了我!还折了我的剑!”

说到月华剑的时候,许疏都带了哭腔。明绎清楚许疏不会真的伤害阿银,只是听到这个也实在不忍,连忙上前拉开两人,将许疏揉进怀里安抚:“没事没事,我再让程家打一把,你是要一样的还是更好的?样式还是我来选,好吗?”

许疏点点头,对阿银说道:“这几乎就是一个死局!我要么困死在幻境里,一旦逃出幻境,就会从塔顶活生生掉下来摔断脖子!如果他没有跟我一起进来,我现在已经死了!“

阿银低着头缩在边上不敢言语,许疏才想起来它不过是个早夭的孩子,成日与那些尸鬼被困在不见天日的炼狱里,它能知道什么?害自己的人也不是他。

“你爹就在这里,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见你。抱歉,不该吼你。”

阿银摆摆手,又收回去,兀自站在那儿望着虚空一言不发。他空旷的眼眶里好像盛满了失落与惆怅,无泪可流,却叫人更心疼。

轰隆的声音由远及近,许疏向他伸出手:“我们带你出去,这里快塌了。”

阿银摇摇头,往后退一步,轻轻的声音响在塔里:“我等阿爹来接我。”

明绎拉住本欲上前的许疏,说:“他爹不会不管他的。”

许疏见这两个人都这样坚持,也就罢了,她拍拍阿银的头:“祝好,表弟。”

阿银目送两人的背影并肩离开石塔,想起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也是看着这两人在林间追逐的背影,沾着一身晨露,眉飞眼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依然是彼此,真好。

一双冰凉的大手按在自己的天灵盖,是熟悉的手感,是阿爹!

阿银两手紧紧抓住许修鹤的手腕,许修鹤笑笑,将阿银一把抱起来,告诉他:“爹不走了,就好好陪着我们银儿。”

阿银笑得咧嘴,颌骨清脆地响着,笑着笑着突然指着头顶说道:“可是这里要塌了。”

许修鹤抱着阿银往另一扇塔门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哪里就这么容易毁掉,她不懂虞渊,小丫头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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