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白炽灯嗞嗞两下熄灭时,余筱筱正好将面前那盒鸡蛋,装进手里的购物袋。
这间位于负一楼的生活超市,因突然断电陷入昏暗,只剩角落挂着的那两盏应急出口的灯箱,还幽幽地冒着绿光。
“哟,又来了。”
站在收银台前的江婶,把购物车里最后一桶食用油提上柜台,转身同身后的人说道。
“就是说嘛,这个月已经第三次了,不晓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王姨同江婶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着,后面排着队的**个街坊邻里也都站在原地,大家叽里呱啦地谈论着什么,丝毫不受影响,谁都没有离开的打算。
身为超市收营员的余筱筱,见状也待在原地不动,抵靠着收银台,拿出手机想打发时间。可打开app,一直停在Loading的界面,迟迟加载不出来,上方的信号却是满格,她尝试着刷新了两下,未果,只得将手机又放回了原先的抽屉里。
此时的室内因为停电,空调与换气扇集体罢工,空气变得异常闷热,加上又在负一楼的缘故,密不透风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浊气。
无心听街坊们八卦的余筱筱,拿着超市的促销单为自己扇着风,抬头看了眼收银台后方的挂钟。
夜光表盘上那几根细细的指针,此刻正停在11点10分的位置,自停电起一直未动,可于筱筱分明记得,自己上周一才换过里面的电池。
她看着表盘上丝毫未动的秒针出神,总觉得这次的时间,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久一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见那根秒针好似微微颤动了两下,像是齿轮终于转过了咬死的卡缝,突然嘀嗒嘀嗒地开始转动。
57,58,59……
随着秒针牵动,停滞的分针咔哒一声指向11点11分的位置。紧接着,只见头顶的白炽灯微微摇晃了几下,然后整个超市的货架就开始晃动起来。
原本喋喋不休的人们,此刻突然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尖叫,也没有人逃跑,大家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灯管规律摆动,听着货架叮当作响。
只是,这一次的地震持续时间比预计更长了一点,十几秒钟仍不见停止。
余筱筱心里打鼓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往外跑,但行动快过大脑,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时,她已经摸黑从抽屉里找到了手机,一个转身,刚准备起步,前脚还没迈出收银台,伴随着一声压缩机运行的轰响,所有晃动突然静止,头顶的灯管也滋啦两下恢复了正常。
余筱筱一时间没有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身体还保持着预备跑的姿势,伸手挡住半眯着的眼睛,余光却瞄到收银台前的江婶,正一脸狐疑地冲自己讪笑:“诶小余,我记得你是本地人的嘛?这三天两头的,咋还这么大惊小怪?来来来,赶快结下账,我还要赶着回去接我的乖孙嘞。”
余筱筱闻言不语,只是满脸绯红地冲她讪讪一笑,然后拿起扫码枪,对准面前那桶食用油。
结果连按了两下才发现,那台老式收银机因断电还没重启,她抬头看了眼后面排着队的客人,想到漫长的启动时间,索性从抽屉里拿出计算机,开始一个一个的重新计算。
直到最后一个客人提着购物袋离开,余筱筱走出超市,视线穿过扶梯,抬头看了眼上方。
此时的天空云幕低垂,正零星飘着小雨,在这难熬的溽暑里并不让人觉得清凉,反倒越发湿闷,淅淅沥沥地磨人。
而这场绵绵的细雨从中午一直持续到了傍晚,天色越暗,雨势越大。等余筱筱换班后从超市里出来时,原本霡霂绵绵的雨丝,已经凝成豆大的雨珠,一个劲儿地砸在路边摊贩的雨棚上,噼啪作响。
余筱筱撑伞穿过超市前方的文化广场,小跑至站台,一辆晃悠的公车刚好进站,嘶的一声停在她跟前,她赶忙收起雨伞上了车。
车窗外,斜斜的雨点拍打在晕着雾气的玻璃上,两侧的街灯随着移动不断向后掠过,公车就这样晃悠着驶过热闹的中心广场,吃力地行驶在县城湿滑蜿蜒的道路上。
这座位于大山深处的小县城,两山夹峙,依水而建,巷陌错综,弯弯绕绕。超市所在的文化广场,已是县城内最为开阔的区域,不过也就四五个篮球场的大小,实在算不上宽敞。
而余筱筱所住的地方,位于城北山腰偏僻的居民区,要穿过热闹的城南,驶过跨江大桥,再往山坳里行驶一段距离,需要足足半个小时的车程才能到达。
等公车驶出主干道,路过城北山前的站台后,车厢里就只剩下余筱筱一人。她靠着车窗,看公车驶入蜿蜒的盘山公路,身体随车身左右摇晃,公车一路畅行,没多久便稳稳停在终点前一站的站台上。
听见气压门刺耳的开和声,余筱筱起身拿上外套准备下车。
等她下去后,公车却并没有着急着离开,敞亮的车灯直到她拐进前方一扇破旧的大铁门后,才转弯消失在暮色中。
这片位于半山腰的工厂大院,原是县里有名的造纸厂,因当年环保整改荒废已久,连同厂里的家属院也被晾至数年,腾迁的文件迟迟下不来,现如今,绝大多数的住户早已搬至县城,只剩几户无所依靠的老人还无奈留守于此。
进入院门,空洞的厂房四周氲起了薄薄的雾气,山中雨势更甚,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破碎的瓦片上,叮叮咚咚的,却并不让人觉得森冷,反倒有种荒谬的归属感。
余筱筱借着院内仅剩的两盏路灯,左右避开路面的坑洼,穿过厂区走到家属院时,看见门卫室的门大大敞着,里面的电视照旧放着八点档的温情剧,却不见文叔与大奎小奎的身影。
整个家属院,只有余筱筱会在这个时间点回来,其余那几户老人这会应该已经睡下,各家的小院紧锁,屋内只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
见文叔一直没有回来,余筱筱帮忙关好大门后,撑伞往家的方向走。路过后山的小门时,她隐约听见林子里传出几声急促的狗叫。
她停下来朝那边走了几步,但碍于雨势过大,被风吹动的树影看得人发憷,她试着叫了两声“大奎”,并无回应,于是连忙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
余筱筱快速打开自家小院的铁门,她搞不清自己究竟在怕什么,但自从上午那场地震过后,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隐隐不妥。
连接前院的阳台上,泛黄的灯罩被风吹得左右晃荡,灯影照在发白的水磨石地面,忽明忽暗的,她见状赶紧脱下鞋子,光脚穿过客厅,关上另一侧的窗户后,穿堂的风声静止,屋子里的光线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这套带有前后小院的两居室,是余筱筱外公留下的职工房,此前一直是她与外婆同住在这里,直到去年外婆病逝后,才只剩下她一人独居。
余筱筱俯身清理完阳台上的雨水,又例行公事地检查完家里所有的门窗,走回客厅,她打开电视随便选了一个频道,雨声很快被聒噪的谈笑声盖过,她却径直走进卧室,拿上换洗衣物准备冲澡。
二十分钟后,等她整理妥当从浴室里出来,屋外的雨势却仍不见变小,连接后院的门窗被风吹得一直哐哐作响,她走过去再次确认了一遍两侧的锁扣,才转身进了厨房。
开火做饭时,隔着油烟机的声音,余筱筱好像又听见屋外传来几声狂躁不安的狗叫。
她探着身子朝厨房的小窗看了一眼,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她蹙额颦眉的小脸倒映在玻璃的反光上。于是她索性拉下卷帘,不再关注外面,心不在焉地又调大了一点燃气灶的火苗。
等到锅中清水翻滚,面条下锅,绵密的泡沫贴着锅壁一路上攀,眼看着就要扑出锅沿,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看见不断往外溢出的白泡,余筱筱赶忙关火,想要伸手去端,可手指刚握住烧烫的手柄,又本能地迅速缩回,锅子哐当一声砸向灶台的同时,玄关的防盗门却突然传来一阵急切不安的空响。
“咚咚咚,咚咚咚。”
这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穿透风声,雨声,谈笑声,破空而来,盖过所有声音,吓得余筱筱的心脏按压不住地砰砰直跳。
短短几秒钟时间里,所有荒谬可怖的联想全一窝蜂钻进她脑子里,她尽量放缓自己的呼吸,不发出一点声音,但敲门声一直持续,偶尔停顿几秒,又很快重整旗鼓,始终不依不饶。
见屋内一直没有回应,门外的力度好像又加重了几分,老旧门板撞击到金属门框,不安的哐哐直响。
余筱筱迟疑着慢慢往玄关处走,敲门声近在咫尺,与屋内的沉默相持不下,直到一阵清晰的狗叫突然从门外传来,认出是小奎的声音,她才壮着胆子凑到门前,透过小小的猫眼,竟看见全身湿透的文叔,正一脸焦虑地站在灯光昏暗的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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