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深潭,不知漂浮了多久,一丝清脆的鸟鸣与身旁细碎的草木动静,将他从无边的昏睡中一点点拽了出来。
鼻尖先一步捕捉到浓烈的气息,苦涩中带着几分辛凉的药味,混杂着温热的水汽钻进鼻腔,他意识到自己正泡在药浴里,可双眼怎么也睁不开。
酸胀的痛感顺着额头蔓延开来,他眉头紧皱,试着动了动身子,刹那间,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被生生拆碎又胡乱拼接起来,每一寸肌肉都传来撕裂般的酸痛。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颤巍巍地朝眼睛抚去,刚触到眼周,便摸到一块柔软却紧实的蚕丝布,层层叠叠地绑着,将双眼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光亮。
就在他指尖摩挲着那块蚕丝布,满心茫然之际,身旁不远处,一道温和的女子声音传来,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你终于醒了,泡了三天的药浴,现在感觉怎么样?”
声音落下,他心头瞬间被浓重的疑惑填满,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半分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何会在这里,更不知道眼上为何缠着布,浑身为何剧痛难忍。
他拼尽浑身力气挤出一句沙哑的话:“这是……哪里?”
不远处传来抓扯药材的窸窣声,女子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几分医者的淡然,她一边整理着手中的草药一边开口:“这是我家,我上山寻药材时发现的你,瞧见你的时候,双眼已被挖去,筋骨尽数被打碎,身上全是兽妖撕咬拖拽的血痕。”
她说着,提着装满草药的竹篮走到药桶边放下,转身走到木桌旁,提起水壶倒了一杯温热的清水,缓缓递给他,语气里难得染上一丝佩服:“厉害啊小子,伤成这样还能撑着一口气活下来,命是真硬,你的仇家是哪门哪派的人?”
双眼被挖,筋骨尽碎,兽妖撕咬……听到这些这些残酷的字眼,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齐齐翻涌上来,他想回忆,可脑海里依旧没有任何画面,连一丝熟悉的感觉都找不到。
他缓缓开口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敢问姑娘是何人?”
女子将竹篮里的草药一捧接一捧地缓缓放入他浸泡的药桶中,苦涩的药香瞬间浓郁了几分,温热的药水微微泛起涟漪。
女子道:“这里是竹石庄,在禾灵派的山脚下,我没有名字,庄里人都叫我安安娘,我是个医师。”
待最后一味药材落桶,安安娘提着空篮子缓缓站起身,低头望着眼缠蚕丝布、浑身僵在药桶里的少年,语气平淡地叮嘱道:“先安心泡着吧,药力还得再浸一浸,我去做晚饭,好了便来叫你。”
话音落,安安娘脚步声渐渐远去,回身轻轻把门关上,只留下他一人泡在温热苦涩的药汤里,周身是挥之不去的药味,心头是剪不断的茫然与剧痛,过往一片空白,未来不知所往,唯有浑身的筋骨酸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曾经历过一场怎样惨烈的劫难。
安安娘提着一篮白菜萝卜,蹲在溪边细细清洗,心里却一直琢磨着,那被自己捡回来的少年,究竟是何来历?
她忽然想起近来庄里人议论纷纷,说是七星关的寸幽山遭了幻妖屠戮,弈尘师尊为护山门弟子脱身,拼死力战,更惊人的是,这位师尊竟是狐妖所化形,门下弟子竟无一人知晓。
莫非这少年,是从寸幽山逃出来的道士?
可七星关距禾灵派路途遥远,这少年看着也才十五岁左右,若真是一路被追杀至此,未免也太过凄惨了。
各门派腰带颜色各异,向来是依此区分身份,捡到这少年时,衣衫早已被兽妖撕扯得破烂不堪,连能辨别门派的腰带都不见踪影,她自然无从知晓这少年究竟出身何门派。
夜晚,少年似是听见了脚步声,不一会门便被轻轻推开,他微微偏过头朝着声响处。
安安娘抱着一身干净衣物,走到他正泡着的药桶旁,温声道:“晚饭做好了,我家中没有男子衣物,这套衣服是向隔壁夫子借来的,你先换上,我在门外等你,好了便叫我。”
少年声音微哑:“多谢。”
他在桶中艰难起身,摸索着穿上夫子的衣衫,只觉松垮至极,全然不合身,衣袍宽大地裹着他单薄的身子,衣袖过长掩住手掌,松松挂在瘦削肩头,稍一动便下滑,裤脚刚好触碰到脚背上,但裤腰却很宽大,更显他身形孱弱。
片刻后,少年轻声道:“我穿好了。”
安安娘轻轻推开房门,上前扶住他的左臂:“走吧,吃饭了。”
少年:“好。”
安安娘扶着少年缓步前行,行走间他闻到了空气中四面八方涌来淡淡的药香,少年心想,应是屋外晾晒着不少药材。
少年正沉浸在这清苦气息里,安安娘忽然开口:“你对寸幽山可有印象?”
少年面上依旧一片茫然:“没有,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姑娘为何突然这般问?莫非我与此山有关?”
安安娘望着眼前自己正搀扶的这位少年,心中暗叹,看来他仍是半点记忆也无,便轻声安抚道:“只是觉得巧合,并非没有可能,实在想不起来便不强求,日后再说,你先把伤养好。”
少年心头疑惑:“寸幽山……可是发生了何事?”
安安娘轻轻一叹:“此事说来话长,待你伤好些,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行至餐桌旁,安安娘拉开椅子,扶着少年稳稳坐下,又抓起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覆在碗筷上:“这是筷子和碗,菜我已经帮你夹好了。”
少年再度道:“多谢。”
安安娘走到少年对面落座,拿起碗筷用饭。
少年默默吃着,心中却暗自想着,自己双目已毁,往后事事都要劳烦旁人照料,这位姑娘本就是医者,想来也不会很闲,这般拖累实在过意不去。
他迟疑片刻,开口问道:“我这伤,需泡多久药浴才能好?”
安安娘咽下口中饭菜,抬眼看向他:“少说也要一年半载,这期间我会常带你在庄子里走动熟悉,待伤势痊愈,你便可试着重新修炼。”
一年半载,他如今形同废人,还要麻烦对方这般长久,少年心中越发过意不去,低声道:“我如今这般模样,怕是要给姑娘添许多麻烦了。”
安安娘语气随意而从容,浑不在意道:“不麻烦不麻烦,如今能有安稳日子,全靠各门派的修士庇护,救你不过举手之劳。”
“更何况我这二十几年来的积蓄,便是养十个你也绰绰有余,不必多虑,安心养伤便是。”
少年心存感激道:“那便多谢姑娘了。”
安安娘闻言,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却并无恶意:“别一口一个姑娘了,我比你年长几岁,你唤我阿姐便好。”
少年怔怔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嗯。”
两日过后,正午时分,一阵敲门声将少年从昏睡中唤醒。
安安娘在门外喊着:“醒了吗?起来吃饭了,吃完我带你在庄子里走一走。”
少年缓缓坐起身,痛感虽较前几日减轻了些许,但浑身依旧酸痛无力,这几日睡得都很沉稳不曾动弹,衣衫倒也齐整。
他应道:“我醒了,阿姐,你进来吧。”
安安娘轻轻推门而入,怀里抱着几套青色衣衫,一边将衣物整理进衣柜一边说:“我拿了些布料去镇上的衣铺给你做了几套衣服,吃完饭便可换上。”
少年低声道:“又让阿姐为我费心了。”
安安娘笑了笑:“无妨,先起身吃饭吧。”
少年眉眼间透出几分轻快:“好。”
饭后,少年将新衣换上,安安娘扶着他缓缓走出门,两人并肩而行,少年能清晰感觉到,搀扶着自己的那两只手纤细瘦小,想来阿姐身形并不高大。
他不由开口问:“阿姐,你发现我在山上那日,是如何把我带回家的?还有我昏迷那几日,你是怎么将我抬进药桶的?”
安安娘虽不解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些,却还是如实答道:“那日在山上,我用草绳捆了几根树枝,把你搭在上面拖了一段路,正巧遇上庄里的子涵,便劳烦他把你背了回来,你昏迷这几日的药浴,也都是子涵帮忙照料的。”
少年恍然:“原来如此,日后若遇见他,我定要好好道谢。”
安安娘笑道:“他下月便要去禾灵派报到了,日后等你伤势痊愈,慢慢试着凝气,若能成功,也可前往禾灵派修炼,说不定他还是你的师兄。”
少年心中多了几分期许:“嗯,我会好好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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