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次见面

九月二号,开学典礼。

沈奉栖早上七点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林北已经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了,正对着镜子研究自己的领口。

“奉栖!快快快,今天开学典礼,听说有领导讲话,不能迟到!”

沈奉栖从被窝里探出头,奶奶灰色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像一只刚睡醒的银狐。他眨了眨眼睛,花了三秒钟让大脑开机。

内心:开学典礼而已,又不是开庭,至于这么激动吗。

“马上。”他说,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但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二十分钟后,他换好了衣服——白色衬衫,深蓝色长裤,头发用小皮筋随意扎了一下,狼尾在脑后垂着,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林北在旁边看得直感叹:“你每天出门都这么精致的吗?”

沈奉栖笑了笑:“没有,随便收拾的。”

内心:我只是不想被我妈远程查岗的时候发现我穿得像个流浪汉。

两人一路走到邯郸校区的正大体育馆,门口已经乌泱泱地站满了新生。各院系的旗子举得老高,法学院的牌子在入口右侧,计算机系在左侧,中间隔着一整条人流。

沈奉栖找到法学院的队伍站好,林北跟他挥了挥手,跑去了计算机系那边。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中午一起吃饭啊!”

“好。”沈奉栖点头。

他站在队伍里,周围都是法学院的新生,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人讨论昨天的报到体验,有人在翻手机里的课程表,还有几个人在低声议论今天的发言代表是谁。

“我听说是大二的学长,学生会主席。”

“不是吧,好像有个新生代表?”

“新生代表好像是法学院的?”

沈奉栖听着这些对话,内心毫无波澜。新生代表发言这种东西,他从小学听到高中,无非就是“青春”“梦想”“奋斗”三个关键词排列组合,换谁来说都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沈听澜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哥!!今天开学典礼有没有拍照!!我要看你穿正装的样子!!」

沈奉栖打字:「没穿正装,衬衫而已。」

「那也帅!拍一张!」

「不拍,人多。」

「你是不是害羞.jpg」

沈奉栖没回,把手机关了。

害羞倒不是,他只是觉得在人群里自拍这件事,怎么看都有点蠢。

八点半,新生们开始有序进场。正大体育馆的内部很大,几千个座位几乎坐满了。沈奉栖被分到了中间偏左的位置,法学院和计算机系的区域居然挨着——他左边是法学院的同班同学,右边隔了几个座位就是计算机系的人。

沈奉栖坐下之后,下意识地往右边看了一眼。

人太多了,黑压压的一片脑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算了,看什么看,又不是来找人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随身带点阅读材料是他的习惯,今天是《刑法学》的第一章笔记,他在暑假就已经预习过了。

“犯罪构成要件……主体、客体、主观方面、客观方面……”他在心里默念,周围的人声渐渐变成背景白噪音。

旁边的法学院同学探头看了一眼,惊讶地说:“你已经开始预习了?”

沈奉栖温和地笑了笑:“随便看看,打发时间。”

内心:反正领导讲话也没什么好听的,不如看点有用的。

九点整,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校领导讲话,院长讲话,教务处处长讲话……一套流程走下来,沈奉栖的刑法笔记已经翻到了第三章。他面上始终保持着认真倾听的表情,偶尔还配合着鼓鼓掌,完美扮演着一个乖巧新生的角色。

内心活动:这位副校长,您的讲话已经四十分钟了,请问您是来开学典礼的还是来开人大会议的?

终于,主持人走上台,声音洪亮地说:“下面,有请新生代表——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的程砚烽同学发言。”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沈奉栖听见身后有女生小声尖叫:“就是那个程砚烽!论坛上那个!”

“天哪他真的好好看……”

“真人比照片还帅……”

沈奉栖低头翻了一页笔记,内心:哦,就是那个奖学金型学霸。行吧,让我听听这位“不稳定因素”能说出什么花来。

一个身影走上台。

沈奉栖没抬头,继续看笔记。他的笔尖在“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下面画了一条线,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到了麦克风被拍了两下的声音。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各位领导、老师,各位同学。”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不像是在做正式发言,倒像是在跟人聊天。麦克风把他的声线放大了,在体育馆里回荡,有一种意外的磁性。

沈奉栖的笔顿了一下。

这个声音……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这种“校霸型”的人说话要么是中气十足的,要么是流里流气的,但这个声音意外的……正常?甚至有点好听?

他忍住了抬头的冲动,继续听。

“我是程砚烽,计算机系的新生。今天的发言稿我写了三个版本,第一个版本太假了,我自己都看不下去;第二个版本太长了,我怕你们睡着;第三个版本——”

他顿了一下,沈奉栖能想象出他在台上微微耸肩的样子。

“第三个版本我决定想到什么说什么。”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沈奉栖的笔彻底停了。

……这人在开学典礼上即兴发言?

他有点想抬头看了,但还是忍住了。不行,不能这么容易就被吸引注意力,万一只是在耍酷呢?

程砚烽的声音继续在体育馆里回荡。

“我查了一下复旦的历史,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复旦的校名出自《尚书大传》——‘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意思很简单,就是太阳今天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再升起来。”

“但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想到的不是什么光明啊、希望啊、未来啊这些冠冕堂皇的东西。”

又顿了一下。

“我想的是——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但今天的太阳和明天的太阳,其实不是同一个。”

全场安静了。

沈奉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们可能觉得我在说废话,”程砚烽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但我想说的是,大学四年,我们坐在这里,听的每一堂课,读的每一本书,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把我们变成‘不同的太阳’。”

“四年前的你和四年后的你,不是同一个人。这是我觉得大学唯一重要的事情。”

沈奉栖终于抬起头。

体育馆的灯光很亮,台上的男生站在中央,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黑色短发干净清爽,刘海不长不短,被灯光打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的站姿很随意,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扶着麦克风,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做新生代表发言,倒像是在某个社团招新现场随便说了几句。

但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亮,是某种东西在里面烧着——又冷又热,像冬天的篝火。

沈奉栖看着台上,手里的刑法笔记被遗忘在了膝盖上。

“我来复旦的理由很简单,”程砚烽继续说,“高中的时候,我的成绩跟过山车一样——有奖学金的时候年级第一,没有的时候年级倒一。我老师说我这个人没有内驱力,只有外驱力,给钱就动,不给就不动。”

台下又笑了,笑声比刚才大了一些。

“我当时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耸了耸肩,语气坦然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我就在想,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不需要别人给我钱、不需要别人推着我、我自己就想去做的。我想了两年,没想出来。”

“但我猜,如果这世界上有一个地方能让我想出来,那应该是复旦。”

“所以我来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沈奉栖没有鼓掌。

他只是看着台上,目光落在那个白衬衫的身影上,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变化。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煽情,不说教,不喊口号,不端架子。像是在跟自己聊天,顺便让几千个人旁听。每一句话都不重,但每一句话落下来,都刚好砸在某个点上,不多不少。

沈奉栖学法,见过太多漂亮的修辞和精密的逻辑,但这种——这种“我不想装了,我跟你们说实话”式的坦诚,反而让他觉得新鲜。

而且那句“今天的太阳和明天的太阳不是同一个”。

有点意思。

他低下头,把刑法笔记翻到了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日。」

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然后把那页纸翻过去了。

旁边的同学凑过来小声说:“这个程砚烽说话好有意思啊。”

沈奉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挺特别的。”

内心:特别到让人觉得他是不是拿错稿子了,这不像新生代表发言,这像是某个独立电影的独白。

但他没有再多想。

特别归特别,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程砚烽的发言不长,前后也就五六分钟。最后他说了一句“祝大家都能变成不一样的太阳”,然后鞠了个躬,在掌声中走下台。

沈奉栖注意到他下台的姿势也很随意,没有那种“我讲完了好紧张”的局促,也没有“我讲得太好了”的得意,就是很自然地走下去了,像是完成了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情。

这个人。

沈奉栖在心里默默给他更新了标签:

程砚烽。计算机系。恒远集团太子爷。奖学金型学霸。不稳定因素。

以及——发言不像发言的人。

典礼继续进行,后面还有学生会长发言、研究生代表发言等等。沈奉栖重新翻开刑法笔记,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种“随便看看”的状态回不来了。他的目光落在字上,脑子却一直在转。

犯罪构成要件,主体客体主观客观……不对,刚才那句“今天的太阳和明天的太阳不是同一个”,如果用刑法学的角度来分析,其实是在讨论“同一性”的问题吧?人的身份同一性,在时间维度上的连续性和断裂性……

他在想什么?他在用刑法学分析一个计算机系学生的开学致辞?

沈奉栖把笔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沈奉栖。你是法学院的,你是来学法律的,不是来给计算机系的人做语义分析的。

旁边的同学又凑过来:“对了,你是哪里的?苏州?苏州哪里的?”

沈奉栖露出温和的微笑:“苏州工业园区的。”

“哦哦,那你家离上海好近啊!”

“嗯,一个多小时高铁。”

两个人低声聊了几句,沈奉栖的社交面具无缝衔接,温柔得体,让人如沐春风。但他的余光不自觉地往计算机系的方向飘了一下。

程砚烽已经回到了座位上,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他旁边的男生好像在对他说什么,他侧着头听,嘴角微微弯着,表情懒洋洋的,跟台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奉栖把目光收回来。

内心:确实长得还行。不过也就是还行。脸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法条用。

他又低下头,把刚才翻过去的那页纸重新翻回来,看着那个“日”字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个字:

「记。」

日记的记。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解释:以后要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以记在这个本子上。今天这个发言确实挺有记忆点的,记下来也不过分。

对,就是这样。

典礼在十一点左右结束,几千人从体育馆涌出来,场面一度非常混乱。沈奉栖站在门口等林北,低头给妹妹回消息。

沈听澜:「所以到底有没有拍照!!」

沈奉栖:「没有。」

沈听澜:「你是不是没带手机!!」

沈奉栖:「带了,不想拍。」

沈听澜:「你是山顶洞人吗.jpg」

沈奉栖正要回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法学院的同学?”

他转过头。

程砚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大概是在等什么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沈奉栖第一次在近距离看清他的脸——

比照片好看。

不是那种精心打理过的好看,是一种很随意的、老天爷赏饭吃的好看。眉骨高得能养鱼,鼻梁挺直,嘴唇薄但形状很好,下颌线锋利得能切蛋糕。黑色短发被风吹得微微乱了几根,他也没去理。

最让沈奉栖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不是纯黑色的,带一点深棕,在阳光下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沈奉栖,里面有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

“你是法学院的?”程砚烽又问了一遍,目光在他奶奶灰色的狼尾上停了一秒。

“对。”沈奉栖点头,露出标准的好脾气微笑。

“哦。”程砚烽应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像是在等人群里找什么人。

沈奉栖也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手机。

内心:嗯,近距离看也还行。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手指在屏幕上打字的时候,打错了三个字。

沈听澜:「哥你是不是在忙?」

沈奉栖删掉打错的字,重新打:「没有,刚散场,在等室友。」

“奉栖!!”林北从人群里挤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走走走吃饭去,饿死我了!”

“好。”

沈奉栖跟着林北往食堂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程砚烽还站在原地,单手插在裤袋里,正在跟一个高个子男生说话。他微微侧着头,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嘴角弯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阳光打在他白色的衬衫上,整个人像是从某个青春电影的定格画面里走出来的。

沈奉栖转回头,跟在林北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内心:哦对了,有奖学金就考年级第一,没有就倒一倒二。这种人到底是怎么考上复旦的?靠脸吗?

……算了,关我什么事。

他加快了脚步,把那抹白色衬衫的身影甩在了身后。

九月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两个人,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林荫道。

但复旦的校园就这么大。

总有再碰见的时候。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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