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冷风列列。
背对着那千级台阶前向前,隐隐约约能窥见西原镇的轮廓。
顺着西原镇那条母亲河的源头往山中寻,屹立在仙云群山中的便是弦天宗。
原本该是沉沉陷入梦乡的时刻,棠书宜不在木床上、不在木屋里,反而站在弦天宗门前,形迹可疑。
若是有人看见,棠书宜就算是有八张嘴都辩不清。
棠书宜没胆子去试探这宗门是不是有阵法,也不敢拿性命去破阵。
更有七分的把握,若是她还一意孤行选择离开西原镇,不按照那张布条提示地做,一定还会“失魂”,还会无法控制自己——
万一自己哪天睁眼,突然就处于更加危险的境地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无法控制自己?
棠书宜捂住脑袋,凝望着远处的村镇。
找到水衡玉会有答案吗?
她决定一试。
但绝对不是像今晚、像此刻一样,不管不顾地闯进弦天宗。
——有什么办法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弦天宗?
弦天宗这等仙门地界绝对不是凡人能够进入的,也没听说最近这些时日他们准备招收新弟子,还有什么办法?
棠书宜想到一个地方,那里江湖人士颇多,或许能找到答案。
天方馆。
棠书宜并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从前因着大病初愈只爱在木屋周边逛逛,不喜这热闹之地,眼下是为了打听消息,不得不来。
还没踏进天方馆,就远远听到争论声,棠书宜往人群最拥挤处挤,听见他们说着即将要开始的宗门比试大会。
既然是比试,绕不开输赢二字,免不了压上一番。
木板上记着好几位声名远扬的弟子,棠书宜瞄上几眼,位列榜首的是明诀宗少主越人羽,听旁人说这位少侠已在仙门风光好多年,得到这么多押注并不意外。
越人羽,棠书宜默默读了读这名字。
望下看:
焉于真,弦天宗。正正躺在越人羽之下。
“此次宗门大比,这焉于真怕是要与越人羽一较高下了。没想到弦天宗短暂沉寂几年又冒出一位旷世奇才,我就说他们迟早将明诀宗踩在脚底 。”
“越人羽近几年可是突破瓶颈,突破先元境后期,无人可比。焉于真不过初出茅庐,谁还不是个百年宗门?”
听起来是弦天宗和明诀宗拥泵在互掐,见周围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便知道类似桥段一定能上演过许多次。
棠书宜对着这木板看不明白,她对仙门之事都不怎么了解,上面的人名都没听说过。
听了许久,也只记得目前仙门最强者是明诀宗的少主越人羽,还有个刚冒头的焉于真。
“现在的宗门真是越来越无聊了。”
混在人群中的棠书宜冷不丁听到这一句,有些好奇地朝着这道声音的主人望去,便对上一双凌厉的眸子,写着四个大字:看什么看。
棠书宜移开眼神,转而装作略懂一二的样子,问起身旁刚才那位点评几大宗门的中年男子。
“此次宗门比试大会,除了焉于真这批黑马就没什么新弟子了?”
猝不及防被搭话,男人犹疑地看了棠书宜好几眼,随后好心回答道:“名气大的就这弦天宗一位,其余的……过几日就是步渊阁重开招收弟子之日,说不定又有哪位奇才降世。”
棠书宜双眸一亮:“步渊阁……招收弟子有什么条件吗?”
“诶……小友你可是想去步渊阁试试?”
谈话不知怎么被同样混迹在人群中的老人注意到,棠书宜侧目望去,就见一位白发苍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人。
只是这老人衣袖沾满灰尘,又掺杂几分落魄之感。
老人道:“老朽便是从这步渊阁珠秀峰来此一观这宗门比试大会的,这一干人中没人比某更了解步渊阁。”
棠书宜大致了然,遂问:“你要多少银子?”
老人会心一笑,比了个数。
阿婆待棠书宜极好,这点银子她还是有的,但看着这老人一副奸商模样,棠书宜并不想惯着此人。
棠书宜:“宗门比试大会不日就要在我们西原镇开启,往客栈走到处都是仙门道人,他们不比你更了解这步渊阁?”
坦白说,棠书宜连这步渊阁是什么都不清楚,但她不信仙门中人会不了解。只不过可能她去问,对方不会搭理就是了。
老人讪笑,“老朽也就想讨个喝茶钱,小友自然也知道仙门弟子不一定搭理我们凡人,这样吧,起先这数少一半,我将这步渊阁从头到尾给你讲的清清楚楚。”
这下棠书宜舒坦了。
收下银子后,老人带着棠书宜走出这拥挤的人群,来至前院廊道上。
古木虬枝舒展,浓阴覆地,光影流转。不远处劲竹倚墙而立,风过簌簌作响,不时有人穿行而过,衣袍带动杂草摇曳。
老人抚摸着美髯,缓缓道来:
“步渊阁从不介入宗门事务,独立于仙门和人世间。直至百年前,凡是有仙资之人都要在步渊阁历练十余年,而后自行选择几大宗门修行。”
“现在世人不敢提的一代奇才,就是那个谁?”老人仔细回想,“哦对,李今书,她曾经就在步渊阁历练十年,随后才归入弦天宗门下。”
“不过时过境迁,现在的步渊阁招收弟子也不止于历练十年了,大概是因为这一代圣子自请辞去身份。凡是进入步渊阁修行的人可以永远留在此处,不必再去往其他宗门。”
据他说,想入宗门的多数人都不会选择步渊阁,三大宗门使他们首选。
但进入此阁且留下就有机会被选为圣子,这也是吸引弟子的地方。
其他几大宗门早在去年就招收过一批弟子,棠书宜肯定是错过了。眼下进入这步渊阁,提升自己能力,再寻找机会潜入弦天宗,或许是一条明路。
步渊阁选拔弟子的方式并不严格,也是最随缘的一个。
想入弦天宗者,需先引灵入体,通过秘境测试,秘境测验难易与否谁也说不准。
明诀宗更难,需同宗门看守小童试炼几招,打赢就能进入宗门。盛图宗就不提,一般只招收世家子弟和有一定修行基础之人。
而步渊阁,它——只看眼缘。
老人回忆:“这步渊阁宝物最多,进入此宗就算后续没什么修行天分,得一两件法器也能自保。若不是我……若是我,我也一定选这步渊阁。”
介绍完,他忽然凑到棠书宜身侧,神神秘秘道:“这步渊阁,伙食最好,你信我。”
棠书宜“呵呵”笑了几声,猜到这老人是在扮猪吃老虎,不信他真的是什么凡人,哪有凡人知道人家宗门伙食如何?
不过他到底是谁,棠书宜也管不着。听完他说的,当下就有了决定——
去步渊阁,先半只脚踏入仙门,再去谋算该怎么拿到水衡玉。
棠书宜问道:“所以,步渊阁怎么去。”
老人又比了个数,在棠书宜想要钻空子时,提前表明:“不讲价,就这个数。”
一天后,棠书宜揣着钟流仪,辞别阿婆踏上前往步渊阁的路。
大概是了解棠书宜并不好糊弄,老人给的价很适中,去步渊阁的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叫得上名字的几大宗门中,弦天宗靠近南边扶光岛,是距离王都最远的一个。盛图宗就靠在王都边上,对得起宗门之名。
明诀宗和步渊阁都在向西方位,这也是离西照秘林最近的位置。
若是要徒步从西原镇去往步渊阁,走上十天半个月,棠书决定赶不上招收弟子。
但给了银子跟在老人身后……
棠书宜无语至极——
一老一少挂在一炳幻形后巨大无比的剑上,云雾渺渺,芸芸众生都被踩在脚下。
就是这巨剑实在颠簸,每隔一会儿抱着绳索的棠书宜就要怀疑自己会不会坠下去。
老人嘿嘿一笑:“这也是别有一番趣味对吧?”
而后又凑到棠书宜耳畔,悄声道:“这个数只能挂在这,加钱才能上去,你晓得吧!”
棠书宜侧头不答,只默默挂在空中,闭上眼却在感受怀中钟流仪的存在。
明明从弦天宗回去的那晚,都没见着这钟流仪。偏偏在棠书宜同老人约定好的那天,回家后她就发现此鼎安然地躺在木桌上。
她问盲阿婆这东西是被谁送回来的,阿婆却回答她是什么东西。
先后又找了好几个邻里街坊试探,棠书宜明白一件事——
这鼎大概是有什么旁人看不见的结界,在知道她要离开后也要跟着她一起走。
不可否认,棠书宜的确是准备带上这法器一起前往步渊阁,但她并不确定,并不确定这鼎能不能被仙门弟子发现。
跟着这位又是卖步渊阁消息,又是带着她走的老人挂踏上巨剑前,她在这执剑人周围抱着鼎晃荡好久,终于进一步确认:他也看不见。
后面需要验证的只有两件事,其一是仙境高的人能看见吗,其二是莫非只有明诀宗的人才能感知到这法器。
临走收拾包袱时,棠书宜恶狠狠地抱着钟流仪警告了一番,“你自己跑来要跟着我走的,你要是敢暴露在众人眼前,要是敢让我被发现,别怪我灭了你。”
也就是狐假虎威罢了,棠书宜凡人一个,怎么毁都不知道。她多么希望是失魂的自己,武力高强到直接把钟流仪打服。毕竟失魂的自己,可是能把此等法器偷来,也算是“旷世大盗”了。
风雨兼程,棠书宜渡过比跌落山崖养伤还要难捱的数个时辰,终于窥见珠秀峰一点模糊景色。
步渊阁独立于其他几大宗门,素来有“清流”之名,建阁所选的山峰,也如其名,一派秀丽。
青山蜿蜒而去,群峰秀逸。树木层层叠叠,一片苍翠;雾霭环抱山腰,朦胧迷人。清风拂过,草木摇曳,清灵秀丽,宛如一幅丹青画卷。
巨剑停住,颠簸感再次席卷。
不消片刻,棠书宜就稳稳落在地上,她缓了一会儿,再抬头,就同雕刻着“步渊阁”的巨大石碑对上视线。
——步渊阁,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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