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兰在藏书室等了很久。
长老并没有过来。
她不知道长老要找的是什么,只能漫无目的地在书架之间穿行。
藏书阁内并不设灯,明火可能将筑阿族人代代相传下来的心血付之一炬。
但这样昏暗的环境并不适合寻找,桑兰站得累了,就拉了个毛毡坐下来歇会。
云卓……
她都快忘记长老的名字了。
毕竟在这部落之中,能直呼长老名字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桑兰大多数时候都见不到他们。
那个隆达——她倒是见过一回,神庙里那个金色圆盘出现裂纹的那天,就是他急匆匆地跑进来,然后对着她训了一通。
“怎么回事,你不是每天都看着它吗,怎么会不知道这是谁弄出来的!”
那时隆达还很年轻,胡子不长,眼睛很大,他站在圆盘前,就那么瞪着她。
好奇怪啊。
现在想起来还是好奇怪。
被选中为祭司也不是她要求的,看守圆盘也不是她的职责,只是因为她每天能做的只有盯着它,所以最后就要被兴师问罪?
桑兰绞紧了手指。
门外传来一点响动,是看管藏书阁的巡卫过来换班了。
烛火在门口晃动了几下,火光爬上桑兰的脸,门外那人不敢探头,颤声问道:“圣女?是您在里面吗,圣女?”
“是。”
桑兰保持着抱膝的姿势,头搁在膝头,没有动作。
“这么晚了,您在这做什么?”
巡卫收回烛火,隔着门问。
“来找点东西。”桑兰起身。
“啊,抱歉,是我打扰了您!”
隔着门,桑兰听到一声闷响,大约是那巡卫跪地那一下弄出来的动静。
她迈步到门边,等待着。
下一刻,一盏油灯被颤颤巍巍地递了进来,桑兰顺着看过去,巡卫确实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盏油灯,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你不必如此。”桑兰接过油灯,烛火在透明的灯罩中跳动,忽明忽暗,却只能照亮眼前人头顶的那几根白发。
“圣女……这是卑职该做的。”
即使手上已经空了,巡卫仍保持着抬手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
“谢谢。”
多说无益,桑兰转身向阁中走去。
灯盏在黑暗中映出她的脸庞,描摹出她平直的眉,上扬的眼和紧抿的唇。
她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了。
不是长老要找的东西,那只是个支开她的借口,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身后的巡卫或许动了,或许没动,但那与她无关。
她要找的,是一样她早就该看,却一直没敢看的东西。
是记载人祭的书。
她走到第四排书架的末尾,蹲下来,从最底下抽出来一本书。
封皮是古朴的黑色,摸起来有皮革的纹路,书脊有些开裂,装订的线头开了几个。
桑兰找遍了外壳,没有发现任何文字。
一本没有标题的书。
油灯凑近,她伸出手翻动书页。
这确实是一本关于祭祀的书,从目录来看,里头详细记载了不同祭祀形式的适用场景,从祭天祭祖到祭敖包,从如何选定日期
到仪式如何开展,各种细节一应俱全。
桑兰翻到目录的最后一页。
泛黄的羊皮卷上有一块曾经洇湿过的痕迹,将原有的字迹晕开大半,桑兰顺着残余的笔画仔细辨认,两个字在她的心底越来越
清晰。
——人祭。
她比对页码,翻到相应的章节。
“人祭”的标题映入眼帘时,她呼吸一滞。
娟秀的字迹在纸上铺陈开来,旁边辅以简要的插画——
“……人祭者,向天神哈桑献牲之仪也,亦称“红祭”。常例以牛羊为牲,谓之常祭。然遇国之大故,灾异频仍,则须以生人
献祭,方可禳祸祈福,保年岁之安。
“人祭之备,凡七日。前三日择吉地筑坛,净身斋戒,诵祈禳之咒;中二日制祭器、备礼乐;后二日定祭品、行告天之礼。其
间不可断香火,不可闻哭声,违则不吉。”
俘虏的哭喊在她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桑兰闭上眼,试图摒弃那个声音,她翻过一页。
“……祭品之选,至为紧要。宜以异族之男俘为之,年少者为佳。俘虏须体无残缺,齿发俱全,以其纯阳之气上达天神。”
手指读到这里,俘虏脚腕上的淤青突然闪过桑兰的脑海。她摇了摇头,提着油灯又凑近了些,继续往下读去。
“虽人祭常为世所诟,谓其悖逆人伦,然事急矣。若本族已至存亡之秋、祸乱交臻之际,不行此祭,则天神震怒,降罚无日。
故不得已而为之,且须速行,迟则祸及。
“至若何等情况方可行此祭——”
桑兰的手指停住了。
文字的最后几行,关于到底在何种情况下才需要进行人祭,这一小段被涂黑了。
涂墨的人似乎情绪很激动,墨迹不光快要侵染其余的文字,从纸张的背面看过去也是乌黑一团,无从辨认。
要不是这是书的最后一页,这团墨迹一定会穿透到下一张纸。
桑兰熄灭了烛火。
她撑着两条蹲得发酸的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门口。
巡卫还守在那,见到她出来,赶紧低下头去。
桑兰将那本无名书藏在背后,归还了油灯。
“多谢。”
明知眼前人不会看见,她还是浅浅鞠了一躬。
而后她踏着沉重的夜色,消失在了寂静的营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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