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西河

南方这几天已经陆续入春,但风中依旧夹杂着冷冽,顺着车窗挤进来,车内气氛有些压抑。

城西那边自从上次凃荆濯亲眼见人跳下之后消失得干干净净,纵使辖区派出所、周边巡逻警力当晚连夜排查,整片河段、沿河步道、监控盲区尽数筛查,却连半点人影、半点落水痕迹都未曾寻到之后就一直在关注,他给燕许绥提过这里说不准会有什么交易进行。

现在有人跳河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发现?非得等人死了才发现,还是路人报的警。

黑色警车平稳驶离城区主干道,一路往城西护城河方向行进。车内静得可怕,没谁开口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平稳声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凃荆濯坐在眸光沉沉望着前方路况,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城西护城河这片区域,明明一直都有人在留意。

没有寻人启事,没有家属报案,没有警方接警记录,一条鲜活的生命消失得悄无声息,如同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无因无果的轻生,无人知晓的死亡,无人探寻的失踪,太干净、太规整,根本不符合常理。

要么是刻意伪造的自杀现场,要么是暗处的非法交易出了人命,被人彻底抹平了痕迹。

最让人寒意窜生的是,整整两三天,偌大一片城西河道水域,偏偏没有一个人察觉异常。

直到今日清晨,一位早起垂钓的路人发现河面漂浮的人影,惊恐报警,这桩隐秘的死亡案件,才终于暴露在阳光之下。

“嘀——”

警车缓缓靠边停下,打破了沿路的沉寂。

黄色警戒线早已拉起,明黄色的隔离带在微凉的春风里轻轻晃动,将整片河岸命案现场彻底封锁。

“本台现场快讯,今日清晨六点,我市城西护城河河段发现一具漂浮女性遗体,疑似抛尸现场,这已经是接连一个月内第二起人命……”

新闻记者在一旁报道,这是一个月内宁城第二起人命案件。

其实二中的很多细琐没有解决,此刻不得不冲冲扔给重案组。

辖区派出所民警先行到场值守,几名刑侦队队员提着勘查设备紧随其后,初春的绿芽在河岸肆意蔓长,湿冷的水汽裹挟着淡淡的河水腥气扑面而来,让这片本就冷清的河岸,更显阴森死寂。

燕许绥熄火下车,冷风瞬间灌满衣襟。他抬眼扫过河面,浑浊的河水缓缓流动,水波平缓无波,根本看不出几日来曾吞噬过一条人命。

凃荆濯紧随其后推门下车,随手扣上勘查外套的纽扣,身姿挺拔清瘦。

往日温润清淡的眉眼此刻尽数敛去,覆上法医独有的冷静、严谨与淡漠,周身气场瞬间切换,褪去了同事间的温和,只剩面对尸案的专业肃穆。

他没有多余动作,拎起随身法医勘查箱,径直穿过警戒线,一步步走向河岸浅滩处。

尸体被河水冲刷得微微漂浮,半沉半沉卡在木亭柱梁和墙体缝隙之间,衣着单薄,身形纤细。

凃荆濯屈膝蹲身,动作轻稳且极具章法,指尖戴着无菌手套,避开尸体关键受力部位,小心翼翼将尸首翻转放平。

他全程沉默专注,目光锐利如精准的仪器,一寸寸扫过尸体肌肤、骨骼、体表痕迹,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破绽。

燕许绥站在身后离他半步之遥静静看着他勘查,不打扰、不插话,只抬手示意队员记录现场情况。

周遭队员尽数屏息,河岸只剩风声、水流声与轻微的勘查器械开合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短短几分钟,凃荆濯已然初步排查完体表外伤,清冷低沉的嗓音率先打破沉寂,字字清晰,笃定专业:“不像自杀,更像是昏迷后遭人**抛入河中,溺水窒息死亡。”

他指尖轻点死者后颈肌肤,动作平稳细致,给众人明示疑点:“自杀溺水者,落水瞬间会本能挣扎,口鼻会吸入大量泥沙、水草,指尖、掌心必有划伤、擦伤或抓握痕迹,呼吸道异物杂乱且多。但这名死者双手掌心干净无磨损,指尖完好无损,无任何挣扎应激反应。”

“其次,自主溺水身亡的死者,因剧烈呛水挣扎,面部、眼周会布满密集淤血出血点。可她的淤血痕迹均匀规整,是失去意识后被动溺水窒息形成的典型尸表征象,全程无自主挣扎。”

魏驰在身后奋笔疾书记录,不敢遗漏半分。

燕许绥眸光微沉,追问核心细节:“死亡时间。”

“两到三天,误差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凃荆濯垂眸望着尸体皮肤肌理与僵硬程度,语气平稳无波,专业剖析条理分明:“初春河水水温极低,低温水环境会大幅延缓尸体**速度,延缓尸僵消退、尸斑扩散。结合目前尸僵残留程度、皮肤浸渍发白状态,以及口鼻、耳道积水**进度,可以确定死亡时间锁定在48至72小时之间。”

“也就是说,她跳河或者说抛入河中的当天,是无意识状态,无论是死亡还是将死。”燕许绥一语道破关键,眼底寒意渐浓。

所谓的轻生,就像一场精心伪造的蓄意谋杀。

凃荆濯微微颔首,指尖缓缓移至死者腰腹位置,动作放得更轻,细致按压探查躯体软组织状态。

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等会儿!”

他抬手示意灯光聚焦死者小腹,清冷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精准判断:“死者有孕期体征。”

一语落地,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身怀身孕,是走投无路还是不欢而散?这都断不可能无端毫无预兆、毫无牵挂地轻生跳河。

此刻自杀的可能性,已经被推翻七八成。

还未等众人平复心绪,凃荆濯的下一句分析,更是将案件性质彻底钉死在恶性谋杀上。

“死者生前遭受过持续性暴力殴打。”

他指尖轻轻拂过死者腰腹、后背、侧腰隐蔽处的肌肤,那些痕迹被湿透的衣物大半遮盖,若非专业细致勘查,极易被河水浸泡的表象掩盖,成为漏查疑点。

“体表可见多处陈旧性软组织挫伤,淤青呈青黄渐变状态,边缘弥散模糊,是典型的一周内形成的陈旧性殴打伤痕,并非落水磕碰、坠河外伤造成。”

凃荆濯条理清晰地逐一拆解:“伤痕集中在腰腹、后背、肋侧,全部是人体隐蔽且耐受力较强的部位,避开了头脸、脖颈等外露显眼位置。施暴者目的性极强,不是临时冲突失手,是刻意殴打、刻意遮掩,不想让人发现伤痕。”

“新旧损伤区分明确,无近期新鲜暴力外伤,说明她至少一周前就遭遇过长期、反复的家暴或恶意殴打,且被人刻意控制、禁锢人身自由,没有就医、没有求助、没有对外求救的机会。”

冷风再度席卷河岸,吹得警戒线簌簌作响,也吹得人心底一片冰凉。

具体详情还得等回警局才敢下定论。

众人都在河中继续捕捞搜查,魏驰和凃荆濯面不改色配合将遗体打包回警局,需要先进行身份认证。

晦暗的天空盘旋在高楼之上,这片离闹市区不远,如果是自杀那太怨,如果是他杀,那要么就是心理素质强的可怕要么就是蠢得可笑。

法医室里,三人隔着口罩面面相觑。

死者身份已经初步确认——汪曦窈,二十九岁,本地人。

社会关系非常简单,无父无母,也没有工作。

“综合所有尸表特征,案件定性为:蓄意谋杀、抛尸伪造自杀现场。死者生前长期遭受拘禁暴力,孕期被害,手段恶劣,蓄意十足。”

寥寥几句话,几乎敲定了这桩案子的所有疑点。

许汀望着台上这具年轻的躯体,心中闪过一丝心疼。

这本该是两条鲜活的生命,此刻却静静躺在这里。

她从事法医多年,却仍旧心存感性,这也使得她总是会情绪低落,干这行见证生死太多。

技术部那边将手机复原后也一无所获,电话卡已经掏出,手机已经格式化,可偏偏这部手机是原封不动从死者口袋里拿出。

于是又只能通过身份去查名下其他信息。

这就有点欲盖弥彰了,如果想毁尸灭迹为什么要抛尸护城河?

如果行事匆忙却又记得拔手机卡那将手机物归原主是什么强迫症心理吗?

不太像。

临近中午,燕许绥推开法医室门 ,“死者朋友来了。”

凃荆濯摘了手套随他到尸检中心辨认室,遗体损磨不严重但着实不太方便现场指认。

辨认室外站着位气质文静的女人,齐肩的短发干净利落绑起,穿着得体,看上去年纪不大。

“柳钰钦,汪曦窈名下移动卡唯一联系人。”

燕许绥简单介绍过三人才推门进去,隔帘拉开柳钰钦往后踉跄了一步,凃荆濯眼疾手快扶住她,这才避免了对方差点摔倒撞上桌角的悲剧。

“别紧张,因为汪曦窈名下目前只能联系到你,需要问你一些东西。”

再次抬头时柳钰钦眼眶通红,强忍的情绪终于爆发般瘫软跪地干呕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板上。

两人站在一旁没人说话,整个室内只剩下她的抽泣声。

半晌,见她缓了差不多,凃荆濯才朝对方递去一包纸巾。

柳钰钦接过擦拭干净才整理思绪站起来,两人将人带回接待处,燕许绥给她倒了杯温水。

“我找了她好久,”柳钰钦抱着温水缓缓开口:“其实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这是真的,复原的通话记录两人最近一次联系也是在三个月前。

“半年前她哥哥离世后她情绪一直毕竟滴落,但我工作毕竟忙又没多少时间陪她,直到三个月前她突然跟我说想去环游世界,我以为她终于想通了要走出来了,但后面却一直没有再与我联系。”

说着柳钰钦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话语间控制不住的哽咽:“期间我给她发了很多信息也打了很多电话,但是都不了了之。”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燕许绥问她,一般情况人失去联系报警才是正确选择,但对方只是声称联系未果便不了了之,这不符合常理。

况且目前恢复的数据并没有三个月内联系记录。

闻言柳钰钦嘴角扯起一抹哭笑:“我以什么身份报警呢?”

凃荆濯将她的无奈收入眼中,问道:“她身边有其他朋友吗?你们社交应该不同属吧。”

“嗯,”柳钰钦点头,“我们关系一直都不错,异地也一直在联系,我不太了解她的社交关系。”

止住哽咽她的情绪更像是崩溃之后的平静,但凃荆濯下一句迫使她再度崩溃。

“她怀孕了。”

“什么!”

柳钰钦猛地一惊,手中的水也因身体剧烈幅度泼洒出去。

“怎么可能!”

她坚决的否定让凃荆濯和燕许绥有些疑惑。

凃荆濯抓住重点:“你认识孩子父亲?”

柳钰钦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眼里惊恐夹杂着疑惑还有一丝心疼。

权衡再三后才哆嗦着开口:“不一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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