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开幕那天,我站在自己的作品前,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我把手背在身后,手指绞着裙子的腰带,绞得那条真丝带子皱成一团。展厅的光是暖白色的,打在那幅油画上——一个女人坐在窗前,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女人的背影很直,脊椎的线条从颈椎一路延伸到腰窝,像一条被拉直的河流。
周砚承来了。来得晚,走得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着,露出一截锁骨。他站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在认真看。然后他说了一句:“这个脊椎的位置不对。”
我愣了一下。他说:“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应该有一个微微的弧度,你画平了。”他伸出手,在空中沿着画中女人的脊椎画了一条线,手指很稳,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他的手指停在了腰窝的位置,说:“这里,蝴蝶骨的下缘,你画高了两公分。”他把手缩回去,插进裤兜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艺术家你发什么呆呢?”
我的脸烫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指出的错误,是因为他看的方式。他看画的时候不是在欣赏,是在解剖。他把一个女人拆成了骨头、关节、肌肉、皮肤,拆完了还觉得不够,还要指出哪根骨头画歪了。我忽然觉得自己也站在那幅画里,背对着他,脊椎一节一节地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他的目光下。他的手插在兜里,但那双手正沿着脊椎往下滑,一节,两节,三节,滑到腰窝,停住了。
画展是他出钱的。场地、画框、画册、开幕酒会,全是他。他没有说“我赞助你”,他说的是“这笔钱放着也是放着”。他没有说“我觉得你很有才华”,他说的是“你和命运挣扎的样子挺有意思的”。挣扎。他用了这个词。我当时听了觉得刺耳,后来觉得准确。我确实在挣扎,和钱挣扎,和天赋挣扎,和家里那堆破事挣扎,和那个想画画又怕画不好的自己挣扎。他看见了。他看见的不是我的才华,是她的挣扎。他觉得有意思。像看一只蝴蝶被雨淋湿了翅膀,还在扑腾,他不是来挡雨的,他是来看扑腾的。但我还是接了他的钱。接了,用了,办了这场画展。我就站在这里,站在自己的画旁边,站在他的目光里,被他拆成骨头、关节、肌肉、皮肤,被他指出脊椎的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少了一个弧度。
我应该生气,应该觉得被冒犯。但没有,甚至有点高兴。高兴他注意到了那个弧度,高兴他的手在空中画出了她的脊椎,高兴他说“艺术家”的时候嘴角那个很短的笑。我觉得自己有病,但没有治。
画展结束后,我们一起去吃饭。我点了杯红酒,周砚承点了威士忌,加冰。冰块在杯子里转着,叮叮当当的,像在敲什么。他说:“你背后那块骨头,蝴蝶骨,你知道吗?”我当然知道。我说知道。他喝了一口威士忌,冰块又响了一下。他说:“你的蝴蝶骨很好看。应该画下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我身后的那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的后背开始发烫。那块蝴蝶骨——他说的那块,左肩胛骨,边缘比右边的翘一点,我穿吊带裙的时候会显得像一只没藏好的翅膀——那块骨头在他的注视下开始发烫,像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按出了一个红印子,消不掉。
我后来真的画了。不是用笔画,是在心里画。无数个深夜,我坐在画室里,对着空白的画布,脑子里全是那句话——“应该画下来”。我画了很多遍,画了又涂,涂了又画。我画不出那块骨头。不是技术不行,是那块骨头在背上,看不见,需要一面镜子,而他站在镜子的那一面。他只是在某个晚上,在一杯威士忌之后,随口说了一句。他不会记得。我试过很多次,最终放弃了。
从那以后,我穿衣服都穿高领的,不露背,不穿吊带,不再让任何人看见那块骨头。我把它藏起来了,藏得严严实实的,像藏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那块骨头是我的,不是他的。但他看过它,他说过它好看,他就拿走了一部分。拿走了的那部分,我画不出来,别人也看不到了。
后来的一些事,我沉默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我知道了某些事情,关于他,关于她,好像猜到了那场死亡的某些细节。我可以在某个深夜拨出一个号码,把知道的一切全部倒出来,倒个干净。
我想起了那笔钱——办画展的钱。我想起了那根在空中划过的手指,从第三节脊椎到第四节脊椎的那个弧度,高了或者低了两公分的蝴蝶骨。我想起了他说“你的蝴蝶骨很好看”的时候,他的眼睛在看墙壁,但我觉得他在看我藏不住的那只翅膀。
我闭嘴了。不是因为怕,不是因为利诱,不是因为威胁。是因为那些东西——钱、画展、那句话、那根手指、那块骨头——它们像一把一把的沙子,一粒一粒地落在真相上面,落了一层又一层,落到最后,真相被埋住了,埋得很深,深到我觉得自己如果去挖,就会把那块骨头也挖出来。那块骨头是我的,也是他的。我已经分不清了。我只知道它很好看,他说过它很好看。这句话比所有的真相都重。重得我搬不动。所以我闭上眼睛,闭上嘴,继续画画。画那些没有脸的背影,画那些笔直的、弯曲的、完整的、断裂的脊椎,画那些藏不住的、飞不起来的蝴蝶骨。每一幅画都是同一个人,每一个背影都是同一个方向,朝向一扇窗,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永远不会亮起来的天。
我画完了,把画笔洗了,把调色板刮干净。画布上的颜料还没干,反着光,湿漉漉的,像刚流出来的血。我站在画前,站了很久。然后关灯,关门,走了。走廊很黑,没有灯。我走得很快,快到我觉得自己在跑。跑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空的,没有人。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看着门上的数字,从18到17,从17到16,一层一层地跳,跳得很慢,慢得像在数数。我的后背贴在电梯的金属壁上,凉的,凉的像那天晚上画展的展厅,像那杯威士忌里的冰块,像他手指在空中划过的那道轨迹。那道轨迹已经消失了,空气早就合拢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但我的后背还记得。我的蝴蝶骨还记得。它们在那个位置上,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微微的弧度,高了两公分的下缘。它们在等。等哪一天有人重新画出来,或者永远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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