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进教室的时候,后排还在传昨天没交的数学作业。“唯一,你的作业交过了?”扎双马尾辫的女孩碰了碰我的胳膊,“嗯我交过了。”她凑近我,手掩着嘴巴,悄声说:“我跟你说啊,其实老师这次不查作业,就是看看谁没交而已,没交就是心虚……”炎热的温度炙烤着脸颊,感官无限地模糊起来。
“安静一下。”原老师敲敲讲台,回头朝门口方向点了下头,“进来吧。”
教室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所有人都在往门口看。
我记得,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可能是谁都不习惯待在这么多双眼睛之下吧。站到讲台边上,离原老师大概两步远,没再往前。个子不算高,瘦,浅灰色短袖皱巴巴的,袖口挽了一道,露出小臂。肤色不像晒的那种黑,是本来就这样的。
“新转来的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班主任带头拍了两下手,底下窃窃私语起来。
他就那么站着,抬了一下头又低下,“我叫蒋星。”声音不高,带点哑,像是平时不太爱说话的那种。说了名字,说了从哪个学校转来的,一共三句话,没有一句多余的。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教室后面那张黑板,没看老师,也没看底下的人。黑板上的板报还没擦,粉笔画的那棵大树已经糊了半边。
原老师让他坐最后一排打扫工具旁边,加了套桌椅。
他从讲台边往那边走,经过第二排的时候,我把趴累了的胳膊甩了甩。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人从旁边走过去,校服裤腿有点长,盖住脚后跟。鞋是黑色的,普通的运动鞋,鞋边刷得很干净。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点风,很轻,有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就是洗干净的棉布的味道。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到椅子边上,坐得很直。不是那种故意挺胸的直,是本来就这样的。从后面看过去,肩胛骨把短袖撑起两个很淡的棱角。头发有点长,还碎,后脑勺的发际线很清楚。
原老师在前面开始讲昨天的作业错题。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本子,上面的字有点花了,大概是手出汗。窗外有只麻雀落在防盗网上,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又抬头看了一眼。他侧着脸,在从书包里往外拿书,深蓝色书包上印着好多棕色米老鼠图案。侧面看过去,他嘴唇抿着,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拿书的手腕上,有一根很细的红绳,旧了,颜色发暗,系着一个比米粒大一点的小珠子。
同桌用胳膊肘捅我:“看什么呢,老师叫你。”我愣一下,站起来,不知道老师刚才问的什么。同桌在旁边小声说“第三题”,我低头看本子,翻到那一页,开口回答。声音有点发紧,自己都能听出来。
回答完了,坐下。眼睛往那边瞟了一下。他没看我,正低头往书上写字,手里的笔动得很慢。太阳照进来,把靠窗那一排的桌角照得发白。他的座位在后面,太阳还没照到,人坐在那一片阴凉里,安安静静的。
原老师继续讲题,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后排有人在小声说话,前桌的女生转过来借橡皮。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不一样。
就是知道那个位子现在坐着一个人了。就是知道以后每天上课,他都会坐在那儿。就是知道他的名字,三句话,声音有点哑,手腕上有根红绳。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拿着水杯出去接水,从他们那排旁边走。他和前桌还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窗外。窗外是个篮球场,有人在打球,“砰砰砰”地,传进来闷闷的响。他没出去看,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外面,脸上还是那个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
我走过去,走得很慢,也没看他。接完水回来,又从他旁边走,还是没看。就是知道他还坐在那儿,就是知道他还在看窗外。
回到座位,喝水,水有点烫。
同桌在旁边翻作业,翻得“哗哗”响。
我把水杯放下,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教室里的声音嗡嗡的,混成一片。闭上眼,还能看见他站在讲台边上的样子,瘦瘦的,话很少,眼睛看着后面的黑板。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窗外又有麻雀落在防盗网上,叫了两声。这回没有飞走。
两个星期后,到换座位的时候了,原老师念到他名字的时候,我正在用指甲抠桌上的一块胶带印子。抠不下来。胶带印子是上学期贴课程表留下的,边缘翘起来一点,灰灰的,像一小片干掉的皮肤。
他的座位在最后。他抱着书走过来的时候,教室里人还乱着,有人在喊谁的书拿错了,有人在把椅子翻过来往地上磕灰。
坐下了。桌洞里有几张废纸,不知道是谁的。他把它们揉成一团塞到抽屉角落,手拿出来的时候沾了一点灰。
他朝我笑了一下,尴尬地说我们是同桌了。我也礼貌笑笑。
好朋友跑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把那几支笔从笔袋里倒出来,倒得有点急,有一支滚到地上去了。我弯腰去捡,听见她站在我们桌子边上说,“你怎么坐这儿了”。我直起腰,看她,她眼睛下面有一小块皮肤发红,不知道是揉的还是趴着睡觉压的。
“老师安排的。”我说。
她没走。旁边有人在搬桌子,桌腿刮着地砖,吱——很长的一声。她在那声吱里站着,忽然说,“那我怎么办……”
“又不是见不着了。我们还是一起走啊……”
她看我,又看他。他在翻书,翻得很慢,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手指按在页边上,没动。她看他的时候他也没动。她转过来看我,说了一句什么,教室里太吵,我没听清。她又说了一遍。
“你不会是喜欢他吧,唯一。”
我听见了。那会儿正好安静下来,搬桌子的停了,喊什么的也停了,就那么几秒的空当。那句话就掉在那几秒里,清清楚楚的。
“不是。”我说。
她看着我。我不看她,把那支捡起来的笔插回笔袋里,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那你为什么没有不高兴?”
我没说话。她还在等。我不知道说什么。为什么不高兴。我为什么要不高兴。我抬起头看她,她眼睛底下那块皮肤还是红的。
“不为什么。”
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没抬头,我知道她回头了。然后她转过去,走到前面去了。走得很慢,肩膀一高一低的,不知道是不是鞋带松了。
我趴在桌上,脸贴着校服袖子。袖子有一点凉,洗衣液的香味还没散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角上,照在我手边的一块橡皮上。橡皮是白色的,用了很久,边角已经磨圆了。光把它照得有点发亮。
旁边有动静。他好像在翻书包,翻了一阵,又停下了。我没抬头,也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隔着袖子传过来,闷闷的。
“有笔吗。”
我把脸抬起来,看他。他也看我,看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到我桌面上。我桌上散着几支笔,黑的红的蓝的。我拿起一支黑的,递过去。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很快,就是接东西那么一下。他说谢谢。
我把手收回来,放回桌上,放在那块橡皮边上。他转过去写字了。我趴下来,脸又贴回袖子上。袖子还是凉的,凉了一会儿就开始暖,被脸捂暖的。
阳光照在我手背上,照出很细的汗毛,一根一根的,金棕色。我盯着那些汗毛看,看了很久。它们被光照着,软软的,一动不动的。
他写字的声音传过来,“沙沙”地,很轻。一下一下的。
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不叫了。楼下有人在上体育课,哨子声远远的,一阵一阵的。教室里有人在说话,嗡嗡的,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
我闭了一下眼睛。阳光透过眼皮,红红的,有一点晃。睁开,手背上的汗毛还在那儿,还是那样,金棕色,软软的。
刚才好朋友说的话又响起来,就那几个字。我翻了个身,把脸转到另一边去。那边是墙,白色的,有几道划痕,不知道是谁划的,什么时候划的。有一道划得特别深,露出底下灰色的墙皮。
我盯着那道划痕看。
他还在写字,“沙沙”地,一下一下的。
那支黑笔是我小学门口文具店买的,一块钱一支,买了一大把。笔杆上印着一只白色的猫,很丑,印得歪歪的。不知道他看见没有。
应该没看见。谁借笔会看笔杆上印着什么。
“这个笔适合我。”
“嗯?什么?”我模模糊糊地听到一句话。
“我QQ昵称叫白猫,你看它……”他手指那个小小的丑猫,转头看着我。
我把脸埋进袖子里,深吸一口气,洗衣液的味儿,太阳晒过的味儿,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味儿,可能是教室的味儿,木头桌子粉笔灰人的味儿,“白猫……嗯是白猫。”
手背上的阳光移了一点,移到手腕上去了。有一点暖,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压在那儿。
过了会儿,他写字的声停了。停了大概几秒。然后又响起来,“沙沙沙”,还是那样,一下一下的。
我趴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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