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谢谢你

那几个月我把自己埋在书里。专业课的书,厚厚一摞,码在书桌左边,看完一本就移到右边,像拆一堵墙,拆了左边砌右,咖啡喝到胃疼,疼了就用手按着,按一会儿继续写。他不让我喝那么多咖啡,给我寄了茶叶,说是朋友从国内带的,铁观音,装在铁盒里,盖子很紧,每次打开都要用美工刀撬一下。

我泡了一杯,很苦,比咖啡还苦,但苦过之后有一点点回甘。我喝了一口,想起他说过的话——“苦过之后会甜的。”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茶还是别的。

他去西班牙是突然决定的。那天我正在背英语作文模板,他打来视频,背景是机场,玻璃窗外是灰色的天。

“我要去西班牙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你去干嘛?”

“打工,读书。”

“多久。”

“两年。”

视频里他的脸有点模糊,可能是信号不好,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笑了笑,“回来我们就结婚。”

我看着屏幕里那张笑得很淡的脸,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知道,他去西班牙,不是因为想去西班牙。

那个女人叫刘素莉,算是星的后妈,医院的护士,听他说和蒋伟杰是初恋。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监狱门口,天上下着雨,星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很直,直得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已经不会弯的树。我走过去想握住他的手,还没碰到,一个女人从后面冲上来,穿着黑色的连衣裙,裙摆溅了泥,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像一把剪刀在剪什么东西。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哭得很响,响到整个走廊都是她的回声。

她哭着说:“你爸要死了,我怎么办?我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也是你的兄弟啊。”她哭的时候脸上没有泪,我仔细看了一眼,确实没有。

他低头看着那个女人抱着他胳膊的手,那双手涂着深红色的指甲油,指甲很长,掐进他袖子的布料里。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个炸弹。女人愣了一下,哭声停了半秒,又续上了,比刚才更大,更响,更像真的。

后来我知道,那个女人是小三。

她知道了他父亲可能会涉及经济犯罪了。那个女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请律师,不是打听案情,是找会计。她要把家里的资产理清楚,要把那些不在名下的东西转到自己名下,要证明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有继承权。她来星家里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坐在沙发上,把文件一份一份地摆在茶几上,摆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像在布置一个什么仪式。

她说:“这是你爸的孩子,有继承权,法律规定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摸着肚子,肚子是平的,看不出任何起伏。他坐在对面,看着她,不说话,不看那些文件,就那么看着她。她被看得不自在,把目光移开,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皱了皱眉。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的脸被窗外的路灯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没有表情,暗的半边什么都看不见。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硬,硬得像石头。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站着。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妈的孩子都没了,她凭什么有孩子……”

我也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过了两个多月,孩子没了,我们去了医院,医生说胎停,原因不明。

那个女人来找我们是在一个下午。她穿了一件粉色的外套,头发烫了卷,化着妆,看不出任何悲伤。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红茶,她加了两块方糖,用小勺子搅着,搅得很慢,杯壁上沾了一圈茶渍。

她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她说到“说清楚”的时候,勺子碰了一下杯壁,叮的一声,很脆。

她说:“你和她,从高中就在一起了吧?”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星,他的脸没有变化。她说:“那种感情我懂,初恋嘛,谁都忘不了。我和你爸也是初恋,他追了我很久,我等了他很久,我们的感情和你们是一样的。”她说“一样的”的时候声音放软了,软得像棉花糖,甜的,黏的,一捏就扁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石头从高处落下,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他说:“你们算什么东西……能和我们比。”他看着她——他的后妈——眼睛没有任何感情,没有恨,没有厌恶,什么都不带。那个女人愣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她站起来,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和殡仪馆那天一样的节奏,一样的急躁,一样的虚张声势。门关上了,关上的那一瞬间,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她没喝完的红茶,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进了垃圾桶,然后把杯子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冲了三遍,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杯被倒掉的茶,看着那个被冲了三遍的杯子,看着那只被扣在沥水架上的、滴着水的、干干净净的杯子,忽然觉得,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不属于自己的人从生活里清理出去,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包括那个女人,包括他的父亲,包括他自己。他把自己也清理出去了。

我端起那杯倒扣的杯子翻过来,杯底还有一滴水,凉凉的,滴在我手心里。我把手攥起来,把那滴水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久到水滴干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我把手张开,掌心的纹路还是那些纹路,不会多一条,也不会少一条。

西班牙很远,时差七个小时。我早上起床的时候,他那边是凌晨。我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那边是下午。我们的视频时间挤在缝隙里,他下了工回宿舍的路上,我刚吃完午饭;他睡前,我刚下课。他的脸总是出现在不同的背景里——出租屋的白墙,超市的货架,街边的长椅,一个不知道什么广场的喷泉前面。他瘦了,比在国内还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眼睛比以前亮,亮得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他说他在餐厅打工,端盘子,洗碗,有时候帮厨。他说老板是中国人,对他不错,管一顿饭。他说西班牙语学得很慢,只会点菜和问路。

“你拍一下你住的地方。”

他把镜头转过去,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很近,伸手就能摸到。桌上放着一盒抹茶饼干,铁盒的,蓝色的,丹麦的城堡。我的眼眶忽然红了,没让他看见,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了几秒,拿起来,笑了笑,说,“你好好吃饭。”

“你也是。”

可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不是“打工读书”这四个字能说清楚的。视频的时候他偶尔会走神,眼睛看着镜头外面,看着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轨。那种眼神我见过,在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在那个我还不了解他的时候。那种眼神不是在看什么,是在等什么。等一个东西结束,等一个东西开始,等一个计划。

“你在想什么?”

他回过神来,笑了一下,说,“想你。”

我也笑了,但我的手在发抖。她没有说破,谁也不比谁干净,谁也不比谁坦荡。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一种很深的、很暗的、不见光的默契,像水底的石头,水流过去了,它们还在那里,长满了青苔,滑滑的,踩上去就摔。

考试是在初春天。最后一门考完,她走出考场,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地上。

那栋房子我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来过。钥匙还在门口的花盆底下,用保鲜膜包着,保鲜膜上落了一层灰。我打开门,屋里很黑,很冷,暖气没开,打开灯,光很白,白得像手术室。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底有一圈干了的茶渍,是他走之前喝的最后一杯茶,铁观音,杯壁上还贴着一片泡开的茶叶,干透了,脆了。

书房的门锁着,他从来没有让我进去过。我站在那里,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凉的,凉的像我小时候从门缝底下伸过来的那只手机,拧了一下,锁着。我从包里拿出一根发卡,弯成L形,插进锁孔里,捅了几下,咔嗒一声,开了,是他教会了我一个人在家里藏东西的时候,另一个人总有办法找到。找到了。

书桌上摊着很多文件,我一份一份地翻,不记得自己看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从黑色的天幕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了薄薄一层。那些文件里有很多人名,很多数字,很多看不懂的法律条文,但我看得懂结果。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了。从他去西班牙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只是现在才确认。我把文件整理好,按原来的顺序放回去,把抽屉关上,把灯关了,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着。等一个人回来。

他开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刀。一把小刀,开刃的,刀刃在门厅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人,刀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放下来了。他把刀放在鞋柜上,换鞋,走进来,站在我面前。他的衣服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围巾上沾着雨,亮晶晶的。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问我怎么进来的,没有问我看了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抓住了的人,但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瞬的惊讶。他好像在等我来,等了很久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认识,以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那是不容易的,那些他恨的人,那些伤害过他的人,那些让他变成一个不常笑的人的人。

“他们会判死刑吗?”

他看着我,我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上下滚动了一次,很慢,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咽下去,咽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再也浮不上来的地方。

“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稳得像一根钉进墙里的钉子,钉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他看着我的脸,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到什么,害怕,厌恶,松了一口气,他什么也没找到。

“谢谢你。”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慢慢弯曲,掌心的温度很低,低的像冬天的铁轨,但我靠着那双手,靠了很久,久到那双手被我的脸捂暖了,久到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抖得很轻,轻到只有我能感觉到。

他猛地转过身,蹲下来,瞳孔放大,眼睛放大,里面好多谜团,红红的,湿润的,脑子里开始把那团线理得越来越乱,缠得越来越紧了吧。

那只眼睛被他杀了。

那个夜晚,我们坐在黑暗里,手握着冰凉的刀柄,我大笑,笑得像碎掉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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