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卜科后堂在夜色中静得像一座坟。
沈寂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比白天浓郁十倍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那个打瞌睡的老太监已经不在屋里了,只剩墙上那盏油灯还在幽幽地燃着,灯焰只有黄豆大小,照得满室影影绰绰。
“那个老太监呢?”陆辞跟在后面,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沈寂没有说话,目光扫过整间屋子。
书架还是那些书架,卷轴还是那些卷轴,但空气中多了一股白天没有的味道——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味,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像是刚做过一场法事。
“有人来过。”他走到最深处的书架前,手指在木架上轻轻一抹,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灰,“烧了东西。”
“这个时间点?”陆辞眉头一皱,“不会是我们被盯上了吧?”
沈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头看向书架背后那道墙。
白天来的时候没有注意,现在仔细看才发现,整面墙是一幅完整的星图壁画。二十八宿以青金石颜料勾勒,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依次排列,组成东方苍龙的完整形态。画工极精,每一颗星辰的位置都精准对应真实的天象方位。
角宿一在苍龙的龙角位置,是整个星图里最亮的一颗星。
沈寂从怀中取出那枚天机令。铜牌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令牌背面的星宿图案与墙上的壁画几乎一模一样。
他将令牌嵌入角宿一的位置。
严丝合缝。
一道极其细微的机括声从墙体内传来,紧接着,整面墙从角宿的位置开始,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墙壁打开的裂缝里没有灰尘落下,说明这扇机关门近期被打开过。
不是陈玄机说的“只有钦天监正知道”吗?
沈寂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呈八角形,四壁全是石砌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青铜匣子。匣子表面刻着年份和人名,从大晟开国的建始年间到最近的永昌年间,几乎囊括了所有皇室成员的命格档案。
“这么多。”陆辞倒吸一口气,“这要是被殷无极发现,整个钦天监都不够他杀的。”
沈寂的视线在那些青铜匣子上快速掠过。
太子。
二皇子。
皇后。
皇帝。
所有关键人物的名字都在这里,每一个匣子里装着的都是一个人一生完整的命格推演。生老病死、富贵贫贱、姻缘子嗣、仕途劫难,全部记录在案。
但他没有急着去拿太子和二皇子的匣子。
他先找到了陈玄机说的那个——开国时期的旧档。
建始年间。
大晟开国皇帝的命格档案。
青铜匣子比其他的都要大,表面刻的不是寻常的花纹,而是一整篇檄文。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内容——大意是开国皇帝奉天命推翻前朝、建立大晟的过程。
沈寂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质地极好,历经百余年仍未腐烂。他小心展开,上面用工整的隶书记录着开国皇帝的完整命格:
【太祖高皇帝,姓萧,讳承渊。辛酉年十月初八子时生人。命宫在寅,身宫在申。五行属金,金生于秋,秋金得令,肃杀之气极重。紫微在命,天府守身,辅弼夹帝,七杀朝斗——】
这是一份帝王的顶级命格配置。
紫微在命宫,本身就是帝王之象。天府守身宫,代表一生富贵无忧。辅弼夹帝是三台六星护主的格局,七杀朝斗则是以杀伐定江山的将星气象。
但沈寂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命格的最后一段,被人用朱砂笔圈了起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
【此命虽贵不可言,然煞气过重,必克至亲。其妻早亡,其子短寿,其孙夭折。三代之后,萧氏血脉将绝。】
批注的落款是“钦天监正赵观玄”,时间是大晟开国第二年。
“三代之后血脉断绝?”陆辞凑过来看完,倒吸一口凉气,“等等,当今皇帝是第几代?”
沈寂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开国皇帝萧承渊是第一代。第二代是他的儿子,也就是太宗。第三代是太宗的儿子,也就是高宗。高宗在位时间极短,据说是因为身体不好,三十多岁就驾崩了,没有留下子嗣。
萧氏嫡系血脉,确实在高宗那一代就断了。
可高宗没有子嗣,皇位却传了下来。现在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名义上是高宗的侄子,但实际上是——
“过继的。”陆辞的声音发紧,“当今皇帝是从宗室里过继来的,根本不是开国皇帝的血脉。那他的真龙天命……”
“假的。”
沈寂将绢帛翻转过来,背面居然还有字。
那是一幅图。
一幅命格嫁接的示意图。
图上画着两个人的命盘,一个人的命盘正在向另一个人输送命格碎片。输送的方式,与陈玄机星图上太子命格流失的轨迹完全一致。
图的底部写着四个字:
【借命续祚】
借别人的命,延续自己的皇位。
沈寂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二十年前,国师殷无极入宫。不久之后,钦天监关于皇帝登基的命格记录被替换,原本的内容被销毁。又过了不久,太子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人为植入了命格流失的引子。二十年来,太子的真龙命格被匀速抽取,转移到二皇子身上。
而这一切的根源,在这里——
太祖皇帝的血脉在三代之后就已经断绝了。现在的皇室根本不是萧氏血脉,他们坐江山的资格,从一开始就是偷来的。
所谓的“真龙天命”,从第三代皇帝之后就不存在了。
但皇室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于是他们需要一个精通命理奇术的人来替他们维持表面上的“真龙之命”。殷无极就是这个人。
他用噬命蛊抽取太子的命格,不是因为太子不是真龙,恰恰相反——太子很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天然拥有了一部分真龙命格的残留,或者是皇室通过某种手段让太子出生时携带了比其他成员更浓郁的“伪龙命格”,现在需要把这部分命格转移到更适合的人选身上。
比如二皇子。
“我操。”陆辞难得爆了句粗口,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油灯的冷光,“所以这个副本的真相不是‘国师害太子’,而是‘皇室借种养命’?太子是命格的培养皿,等养肥了就宰?”
“不一定。”沈寂将绢帛小心卷好,放回青铜匣子,“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解开。”
“什么?”
“开国皇帝的血脉确实断了,但开国皇帝本人的真龙命格去了哪里?命格不会凭空消失。人死了,命格要么消散回归天地,要么转移到下一代身上。太祖的命格极贵,紫微天府七杀全占了,这种命格不会轻易消散。”
他抬头看向墙上那些青铜匣子。
“如果太祖的命格没有正常消散,而是被人为留存下来了呢?如果这份命格现在还在宫里某个地方,殷无极这二十年来抽取太子命格的真正目的,也许根本不是为了扶持二皇子,而是在——”
“复活开国皇帝的命格。”陆辞接上了这句话,脸色微微发白,“用噬命蛊从萧氏后代身上一点一点抽回来,拼凑还原,最后把太祖的完整命格移植到自己身上。那他想要的就是……夺舍皇帝的命?不,不对,他想当皇帝?”
“或者他只是想要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级命格。”沈寂说,“噬命蛊是他的,命格嫁接术是他的,这二十年的局也是他布的。如果他的目标只是帮二皇子夺嫡,何必费这么大功夫?直接把太子弄死不就完了。”
“那他现在还缺什么?”
沈寂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另一个青铜匣子前。
太子。
他打开匣子,取出里面的绢帛。
太子的完整命格档案。
【皇太子萧珩,永昌二十三年三月十五辰时生。命宫在卯,身宫在酉。日月并明,昌曲夹命,本是文华鼎盛之贵格——】
这应该是一份极好的命格。
但绢帛上的后文被人用墨笔涂掉了。大段大段的黑墨覆盖了原本的内容,只有最后一行小字没有被涂掉:
【惜命星有缺,真龙不全。】
“果然。”沈寂将绢帛递给陆辞,“太子本身拥有真龙命格的一部分,但不是完整的。他不是培养皿,他是残缺品。殷无极抽取他的命格,是因为那残缺的部分,恰好能补上太祖命格缺失的一块。”
“所以太子现在还剩多少?”
沈寂的目光落在绢帛上那片被涂黑的区域。
“这要看殷无极还差多少。如果他已经集齐了大部分碎片,太子现在就只剩一个空壳,随时会死。”
他话没说完,密室外面忽然传来动静。
是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带着一种诡异的整齐韵律。不是巡逻的侍卫,也不是值夜的太监。
陆辞的脸色瞬间变了:“有人来了。”
沈寂将太子和二皇子的命格档案塞进怀中,快速扫了一眼剩下的青铜匣子。他的目光在“皇后”和“殷无极”两个匣子上停了一瞬,但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来不及了。
他关上密室的石门,拔下天机令。墙壁无声合拢,角宿星图恢复原状。
两人刚刚退到书架旁边的阴影里,后堂的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人。
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四个宫女打扮的身影,穿着一样的藕荷色宫装,梳着一样的双鬟发髻,就连身高体态都几乎一模一样。她们走路时裙摆纹丝不动,脚不沾地,脸上没有表情。
最诡异的是,她们的眼睛是空的。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的绿光。
“傀儡。”陆辞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这是殷无极的命傀。被他抽走命格的人会变成他的傀儡,替他办事。这些宫女应该都是原先服侍太子的,被殷无极抽了命格之后做成了这副样子。”
四个命傀宫女在屋子中央停住。
她们像是同时收到了某种指令,齐刷刷转头,空洞的眼眶直直朝向沈寂和陆辞藏身的角落。
紧接着,四个宫女同时开口,四把嗓音完全一样:
“贵客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那声音阴柔绵软,像个女人,但语气分明是男子的口吻。
是殷无极。
他在通过这些命傀说话。
沈寂按住陆辞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动。
“钦天监的密室,咱家找了许多年都未曾找到。”四个命傀宫女同时朝前迈了一步,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暗影,“倒是多谢二位替咱家寻着了位置。”
沈寂依然没有作声。他盯着那四个命傀,目光落在她们脚下的影子上。
命傀没有命格,它们的行动完全依靠施术者的意志。施术者的意志越强,命傀的动作越灵活。这四个命傀能够精准地找到密室入口的位置,说明殷无极就在附近。
不在城外。
陈玄机的消息是假的。殷无极根本没有去什么道观做法事。
“不说话?”命傀宫女们歪了歪头,动作整齐得像照镜子,“无妨。咱家今夜只想请两位去国师府坐坐。尤其是那位……身上没有命格的客人。”
最后这句话音落下时,四个命傀同时动了。
她们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人类,眨眼间就冲到了沈寂面前。最前面的一个伸出惨白的手,指甲泛着青黑色,直直抓向沈寂的面门。
沈寂侧身避开,同时抬脚踢向命傀的膝盖。
这一脚用了十成力,踢实的触感却像是踢进了一团烂泥里。命傀的膝盖向后弯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身体却纹丝不动。那只手继续朝他抓来,指甲几乎擦过他的眼皮。
“用火!”陆辞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朝命傀的方向用力一甩。
药粉散开,遇到油灯的火苗,轰地一下燃起一大团火焰。
命傀宫女们齐齐后退,避开火焰。她们不怕物理攻击,但对火有明显的忌惮。趁着这个间隙,陆辞又掏出一把粉末,快速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这是朱砂!朱砂辟邪,对命傀有克制作用!”
四个命傀宫女在朱砂线外停住了。
但只停了两个呼吸。
最左边的一个命傀抬起脚,直接踩在朱砂线上。滋滋的腐蚀声响起,命傀的脚底冒起白烟,但它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硬是跨过了那道线。
紧接着,其他三个命傀也跨了过来。
“殷无极的意志太强了,朱砂挡不住——”陆辞的话被一只惨白的手卡在喉咙里。一个命傀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沈寂想冲过去,但另外两个命傀一左一右封住了他的去路。
剩下的一个命傀宫女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空洞的眼眶里绿光跳动,像是在笑。
“无命之人。咱家在宫中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真正不在天命簿上的凡人。”命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向沈寂的额头,“让咱家看看,你的命格藏在哪——”
指尖触碰到沈寂眉心的瞬间,命傀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不仅这一个僵住了,另外三个也同时僵住了。
掐着陆辞脖子的那只手失去了力量,陆辞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
沈寂站在原地,眉心被命傀指尖触碰到的地方,泛起一圈极淡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很弱,像是深冬湖面上薄薄的一层冰,带着彻骨的寒意。
而命傀宫女的指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白色。
灰白色沿着手指向上蔓延,手背、手腕、小臂、肘弯……所过之处,皮肤和血肉全部变成了僵硬的灰白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这是……”命傀宫女发出了殷无极的声音,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惊讶,“怎么可能?你居然在——”
话没说完,命傀的整条手臂已经碎成了粉末。
沈寂看着面前碎裂的命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圈银白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消退,但他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相反,他感觉自己的系统面板正在疯狂跳动。
【检测到异常能量入侵……】
【入侵能量已被吸收……】
【吸收能量类型:噬命蛊傀术(残缺)】
【能量转化中……】
【获得新技能碎片:命傀感知(被动)——可感知方圆百步内被噬命蛊控制的傀儡单位】
【当前技能碎片数量:1/5,集齐后可解锁完整技能】
沈寂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命傀的指尖触碰到他眉心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是被攻击的感觉,而是吞噬。
他的身体,或者说他的“无命”体质,像一个漩涡,把侵入体内的能量全部吸了进去,转化为自己的东西。
剩下的三个命傀宫女同时后退,拉开了距离。
殷无极的声音再次从她们口中传来,但这次不是之前的轻松语调,而是带着一股阴沉的审视:
“有意思。竟能反噬咱家的傀儡术。看来你这‘无命’,不是天生残缺,而是……天生的吞噬体。”
命傀宫女们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要消散。
“也好。宫中很久没有出现有趣的猎物了。今夜只是打个招呼,接下来的三个月,咱家很期待与你慢慢玩。”
“希望你能活到那时候。”
话音落下,三个命傀宫女的身体彻底化为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地上几撮灰烬,证明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陆辞捂着脖子从地上爬起来,声音沙哑:“这他妈……殷无极比系统描述的要强太多了。他的傀儡术已经练到了可以远程操控、跨空传音的地步,这种级别的命理修士,放在所有副本里都属于高级NPC了。”
沈寂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开系统面板查看。
【副本:皇城龙凤命格】
【副本进度:8%】
【当前阶段:第一阶段·入局】
【已获取关键线索:
1. 开国皇帝命格档案(借命续祚之秘)
2. 太子命格档案(残缺品,真龙不全)
3. 国师殷无极身份初步确认(命理修士,噬命蛊掌控者)
4. 皇室血脉断绝的真相】
【新增个人能力:命傀感知(1/5)】
【支线任务进度:
太子命劫——已完成关键线索收集,密室档案已获取,请尽快将信息传递给陈玄机
调查国师府——已与殷无极远程接触,获得初步情报,建议提升实力后再行深入】
8%。
副本才开始了不到一天,进度只走了不到十分之一。
但沈寂已经清楚了这个副本的真相——
太子命劫不是孤立的阴谋,而是横跨数代皇室的命格骗局。殷无极是操盘手,但不是唯一的操盘手。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皇室,是那些知道血脉断绝秘密却依然选择用命格嫁接术延续皇位的人。
包括皇帝本人。
那么玩家要争夺的“真龙命格”和“凤仪贵命”,真的是太子和二皇子身上的那两缕吗?
还是说,系统指的根本就不是太子和二皇子——而是开国皇帝被拆分后残存的命格碎片,藏在皇宫深处的某个地方?
“走了。”沈寂收回思绪,朝门外走去,“此地不宜久留。殷无极知道了密室的位置,很快就会派人来。”
“去哪?”
“找陈玄机。”
沈寂的步伐很快,穿过空无一人的回廊,走向钦天监后院。
陈玄机说过他今晚会在观星台等。
但现在殷无极根本没出城,陈玄机的情报来源已经不可靠了。这个老星官身边,恐怕早就有殷无极的人。
两人刚走到后院门口,沈寂就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有灯。
不是观星台的方向,而是陈玄机的卧房。
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人佝偻着身子,是陈玄机。另一个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拖地的大氅,看不清五官,但光是影子的轮廓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这么晚了,陈大人的客人可真不少。”那个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刚才咱家让几个不成器的奴婢去迎了迎另一位客人,可惜那位客人脾气不小,把咱家的奴婢都打碎了。”
陈玄机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苍老而疲惫:“国师深夜来访,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殷无极。
他本人就在这里。
沈寂和陆辞对视一眼,无声地退回到回廊的阴影中。
“自然不是。”殷无极的笑声很轻,像蛇信子在空气中颤动,“咱家来,是给陈大人送一份礼。”
“老夫不收妖道的礼。”
“陈大人会收的。”殷无极的声音顿了顿,“这份礼,是陈大人的命。”
窗户上的影子动了。殷无极抬起手,五指张开,朝向陈玄机。
“二十年前,咱家入宫时,陈大人是第一个看穿咱家来历的人。你花了二十年时间收集咱家的罪证,想在陛下面前揭发。咱家一直都知道。”
“之所以留你到今天,不是不能杀你,而是舍不得。”
“窥天星命是极稀罕的命格,杀了你,命格就消散了,太浪费。咱家一直等你把窥天星命养到最圆满的时候再动手。现在,时候到了。”
陈玄机的影子剧烈颤抖起来。
他在咳嗽。咳声比之前在观星台时更加剧烈,沈寂隔着十几步远都闻到了血腥味。
“你……你给老夫下了蛊?”
“不是蛊,是药。太医院的药。”殷无极的语气带着一丝遗憾,“这三个月来,你喝的每一碗药里都有噬命蛊的引子。剂量很小,小到你的窥天星命都察觉不到。三个月,正好够把你的命格养到最肥的时候。”
“今夜我来收。”
殷无极的影子五指收拢。
陈玄机的影子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硬生生扯出来。那是一缕银白色的光,细若游丝,在影子的胸口位置挣扎扭动,像是活物。
窥天星命。
沈寂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那缕银光正在从陈玄机的影子上被剥离,而陈玄机影子的轮廓正在迅速萎缩下去。
“陆辞,”他压低声音,“你那个命格感知,现在能看到什么?”
陆辞的脸色很难看:“陈玄机的命格正在脱离他的身体。殷无极的手段很刁钻,他不是在杀死他,而是在用某种术法把命格完整地抽取出来。这比直接杀人慢得多,但能最大程度保留命格的完整性。”
“命格被抽走的人会怎么样?”
“和那些命傀宫女一样。变成空壳,没有神智,任人驱使。”
屋里传来陈玄机压抑的呻吟声。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用最后的意志力在忍耐。
沈寂握紧了手中的天机令。
他有两个选择。
一是趁殷无极抽取命格的时候冲进去,打断施术过程,救下陈玄机。但殷无极本人在这里,不是远程操控的傀儡,而是真身。刚才他反噬傀儡术是因为对方的能量相对弱小,面对殷无极本尊,他没有任何胜算。
二是退走。等殷无极离开后再回来,收集陈玄机留下的线索,继续推进任务。副本进度才8%,硬刚最终boss不是明智之举。
他抬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
距离副本开始,只过去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三个月的时间,现在只是刚刚开始。
沈寂收回视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
陆辞愣了一下:“不救他?”
沈寂的脚步没有停。
“现在救不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窥天星命已经被噬命蛊渗透了,打断施术只会加速他的死亡。与其冲进去送死,不如留着这条命替他把真相带出去。”
陆辞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陈玄机的呻吟声已经停了。
窗户上只剩一个影子——殷无极的影子。
“二十年……”陆辞咬了咬牙,跟在沈寂身后快步离开,“他花了二十年收集证据想扳倒殷无极,到头来连命都送在这上面。”
沈寂没有说话。
他们穿过后院的月亮门,翻过一道矮墙,从钦天监的侧门离开。身后的灯熄灭了,整座官署重新陷入黑暗。
走在宫道上,夜风比来时更冷了。
沈寂忽然开口:“殷无极说他在太医院的药里下了引子。”
陆辞脚步一顿。
“太医院。你是从太医院查完脉案出来的。”
陆辞慢慢转过头,看着沈寂的侧脸。
“你怀疑我?”
沈寂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太医院医官的身份是你拿到的初始身份。你自由出入太医院药库。你查到了噬命蛊的粉末。这些都没问题。”
“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陆辞的眼镜上。镜片反射着月光,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无命之人。你的天赋技能是‘命格感知’,等级很低,只能模糊感知。可你对我的判断太精准了——‘空壳’、‘完美的吞噬者’、‘吸收率接近百分之百’。这不是一个模糊感知能做到的判断。”
“陆辞,你的天赋技能到底是什么?”
夜风忽然停了。
宫道两旁的宫灯同时闪烁了一下,像是有某种东西从空气中掠过。
陆辞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笑容。不再拘谨,不再怯弱,反而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
“所以从密室出来之后,你一直在观察我。”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像是一层伪装被擦拭掉了。
“你说得对。我的天赋技能不是命格感知。或者说,不止是命格感知。”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蓝色光芒。
“我的真正天赋,叫‘命格嫁接’。”
“可以把自己身上的命格碎片转移到别人身上,也可以从别人身上暂时借用命格。感知命格只是这个能力的基础功能。”
“进入这个副本之前,我给自己嫁接了一个‘太医院医官’的命格碎片,所以系统给我分配了这个身份。不是随机分配,是我主动选择的。”
沈寂看着他指尖那点蓝光,神色依然平静。
“为什么要隐瞒?”
“因为我需要观察。”陆辞收起蓝光,重新把手插进口袋里,“命格嫁接这个能力太特殊了,它能救人也能杀人。我不确定自己可以信任谁。尤其是你这种特殊到极点的存在——天生无命,吞噬体。你知道这在整个无限世界里有多罕见吗?”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而且,我刚才隐瞒的不止这一件事。”
“什么?”
“殷无极抽取陈玄机命格的时候,我看到了殷无极的命格。”陆辞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他的命格也是嫁接过的。不止嫁接了一次,他身上至少有七种不同命格的碎片。帝王命、将星命、富贵命、文曲命、甚至连凤仪贵命都有。”
“他是一个用无数命格碎片拼起来的怪物。而这种怪物,普通的命理手段根本杀不死。你打碎他一种命格,他还有六种备用。”
沈寂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了一句让陆辞完全没想到的话。
“所以你能从我身上借命格吗?”
陆辞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不能。你的命格是空的,什么都借不到。你这家伙,真正意义上的铁公鸡,一毛不拔。”
沈寂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既然你的能力有实际用途,之前的隐瞒就一笔勾销。明天开始,你去摸清殷无极身上那七种命格的来源和克制方法。我去办另一件事。”
“什么事?”
沈寂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方飘回来,混在夜风里,清冷而笃定。
“开国皇帝的命格不会凭空消失。那些碎片一定还在宫里的某个地方。”
“我要找到它们。然后把它们全部吞掉。”
“殷无极拼了二十年拼出来的怪物命格,我倒要看看——”
“它够不够我吃一顿的。”
月光下,他的背影拖得很长,像一道从深渊里走出来的影子。
陆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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