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回到西坊耳房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在床沿上坐了半个时辰,把右手举到眼前,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手指上沾着的灰白色粉末已经干了,搓一下便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膝盖上像一层薄霜。这是那个空洞型同类存在湮灭后唯一的残留。
系统说对方活了一百二十七年。
一百二十七年前,大约就是太祖驾崩前后。那个人很可能是太祖身边除郑保之外另一个知道命格拆分秘密的人。或许也是无命之人,或许原本有命格、后来被某种力量挖空了。不管是哪种情况,他在密室里藏了百余年,最终变成了一个靠吞噬别人存在本身来填补自己的怪物。
殷无极说沈寂是“同类”。
沈寂搓掉指尖最后一撮粉末。殷无极错了。那个怪物是空的,空到只剩下一个会动的洞。而他沈寂的空洞里,装着他自己。
不一样。
他将无命玉牒从袖中取出,放在掌心。玉牒表面两圈命轨缓缓转动,第一命轨里储存着影匿命,第二命轨是空的。从那个怪物身上没有获得任何命格能量,但玉牒本身似乎并不在意——它安静地躺着,像一块普普通通的古玉,只有触碰到沈寂皮肤时才会微微发热。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五更天了。
沈寂将玉牒收回袖中,从床下翻出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换上。钦天监候补星官的官服太显眼,出城办事穿便服更方便。他将陈玄机那封提到“郑保”和“白云山”的信塞进怀里,推开耳房的门。
晨光刺眼。西坊的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声,早起的小贩挑着担子吆喝着豆花馒头,几个宫女太监行色匆匆地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青布直裰的年轻人——没了官服,他看上去和城里任何一个普通百姓没有区别。
出城门很顺利。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他的钦天监腰牌就放行了,连盘问都没有。钦天监的人常出城观测天象,他们早就习惯了。
白云山在京城北郊,距皇城约三十里。沈寂沿着官道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从大路拐进一条岔道,又沿着溪水往山里走了半个时辰,才在山脚一处溪水转弯的地方找到了陈玄机信中提到的那间屋子。
屋子很破,土墙茅顶,门前的竹竿上晾着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院子里有个中年汉子正在劈柴,赤着上身,皮肤黝黑,膀大腰圆。他劈柴的动作很有节奏,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断口平整。
“郑阿四?”沈寂站在院门外。
汉子抬起头,警惕地打量着他。那张脸上有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旧疤,看着凶悍,但眼神还算平和。
“你是谁?”
“钦天监陈玄机让我来的。”
听到“陈玄机”三个字,郑阿四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放下斧头走到院门边,压低声音问:“陈大人已经三个月没来过消息了。”
“他不会再来消息了。”沈寂说,“他被国师殷无极抽走了命格,现在是个空壳。”
郑阿四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推开门示意沈寂进屋。
屋子里和外面一样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正堂供着一块牌位,上面写着“先师郑公讳保之位”,牌位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新添的,火苗安静地燃着。
郑阿四给沈寂倒了一碗粗茶,自己在门槛上坐下,从腰间摸出烟杆塞上烟叶点燃,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才开口。
“我师父郑保,是太祖爷的贴身太监。太祖驾崩那年他三十七岁。师父这辈子从来不提宫里的事,只有临死前那几天翻来覆去地讲一个故事。”
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里那双眼睛变得浑浊起来。
“师父说,太祖不是正常死的。是被命格反噬死的。”
沈寂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太祖的命格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帝命——紫微在命,天府守身,七杀朝斗。这种命格本该坐稳江山福寿绵长。但太祖登基第二年,钦天监正赵观玄就给他批了一句话:煞气过重,必克至亲,三代之后血脉断绝。”
“太祖不信,杀了赵观玄。但赵观玄临死前说了一句谶语——‘借命续祚者,终为命所噬’。太祖害怕了,找了当时最有名的方士想改命。改不了。煞气是帝命的副作用,煞气越重帝威越隆,但克亲也越狠。这是天道平衡,谁也没法打破。”
“后来呢?”沈寂问。
“后来太祖想了一个办法——既然改不了自己的命格,那就把命格分出去。他把自己拆成了七份。”郑阿四磕了磕烟灰,“七份命格碎片,分别封印在宫中六个地方,加上他自己身上留的那一份。他以为命格拆散了煞气也就散了。”
“结果命格刚拆完,太祖就在寝宫里暴毙了。师父当时在场,亲眼看见太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缩成一具干尸。钦天监不敢记录真相,对外只说是急病暴毙。师父知道内情,但他一个太监能做什么?他只能把太祖拆命的地方记下来,留给后人。”
沈寂放下茶碗:“那个地方在哪?”
郑阿四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从牌位底座下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他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幅手绘的皇宫格局图,用朱砂标注了六个位置。
“太祖拆命的六个地方。”郑阿四指着地图上的标记,“太庙、乾清宫、坤宁宫、东宫、钦安殿、御花园堆秀山。师父说这六个封印互相独立,任何一个单独打开都会惊动其他封印。必须按特定顺序,在特定的时间节点逐个解封,才能把六份碎片完整地取出来。”
“什么顺序?什么时间?”
“师父没说。”郑阿四摇头,“他只说太祖驾崩前反复念叨两句话——‘龙抬头,帝星隐。凤归巢,天命归。’什么意思,他琢磨了一辈子也没琢磨透。”
龙抬头是农历二月初二。帝星隐是紫微星被遮蔽的天象。凤归巢更难解,凤凰归巢指什么?天命归又是谁的天命归位?
沈寂将这几句话默记在心。副本时限三个月,现在九月中旬,三个月后是十二月中旬。龙抬头在明年二月,等不到。但陈玄机说过,封印过了上百年已经开始老化,也许不需要等到龙抬头就能找到突破口。
“还有一件事。”郑阿四犹豫了一下,“师父临终前忽然从昏迷中惊醒,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抓着我的手说——‘阿四,那六个封印只能是无命的人去解。有命的人碰了封印当场就会被帝命煞气反噬,死得比太祖还惨。’我一直不明白什么叫无命的人,以为是师父临终说胡话。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没有命格?”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沈寂的表情——那种平静到近乎死寂的平静。
“……你该不会就是……”
“我是。”沈寂说。
郑阿四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在地上。
沈寂将羊皮地图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将碗里的粗茶一饮而尽:“多谢。这碗茶,这条命,有机会还你。”
郑阿四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粗犷,震得屋顶的茅草簌簌往下掉灰:“师父等了十年,陈大人等了二十年,没想到最后等来的是你这么个年轻人。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从门后摸出一把柴刀插在腰间:“走吧。”
“去哪?”
“白云山顶。师父的坟在那儿。你要解太祖的封印,光知道位置不够,还得知道每个封印的属性和克制之法。这些东西师父没画在图上,但他的坟里有。这是他生前交代的——如果有人带着无命之身来找太祖命格,就带他去坟前磕三个头,把东西交给他。”
两人出了门,沿着溪水往山上走。山道崎岖,越往上越是荒僻,最后干脆没有了路,全凭郑阿四用柴刀劈开灌木荆棘才能前进。
“我师父这个人,一辈子谨慎惯了。”郑阿四边走边说,“他带着太祖的秘密出宫,隐姓埋名活了一辈子。如果不是你这样的人出现,他打算把这些秘密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
“殷无极找过他吗?”
“找过。十年前殷无极派人来过白云山。但师父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我躲进深山半年没出来。那些人翻遍了整座山也没找到我们,最后以为师父已经死了才撤了。”郑阿四冷笑一声,“师父虽然是个太监,但他能在太祖身边伺候三十年,靠的就是一个本事——跑得快。”
说话间两人已经登上了山顶。
白云山的山顶是一块平坦的巨石,巨石中央有一座坟。坟不大,墓碑却很高,碑上只刻了一行字:“郑公保之墓”。坟前没有香烛供品,只有一束不知谁放的野菊花,已经干枯了。
郑阿四走到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墓碑后面,用柴刀在地上挖了起来。刀尖碰到石头的声响在山顶回荡,挖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从土里刨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锈迹斑斑,锁扣已经锈死了。郑阿四直接用刀背砸开锁扣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羊皮纸。
沈寂接过羊皮卷展开。
这是郑保亲手写的《太祖命格封印录》,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不苟,看得出来是花了极大的心血写成的。
第一封印·紫微帝星命(帝威)
封印地点:太庙
封印属性:至阳至刚,万邪不侵。任何阴邪命格靠近三丈之内即被灼烧
克制之法:需以凤仪贵命调和。帝命为阳,凤仪为阴,阴阳相济方可解封
最佳解封时机:正午时分,太阳正中天,阳气最盛时
第二封印·天府库藏命(国运)
封印地点:乾清宫
封印属性:厚重如山,承载一国之运。擅动者将被国运反噬,轻则霉运缠身,重则横死当场
克制之法:需以至少三种不同属性的人阶上品命格共同分担国运反噬
最佳解封时机:秋分日,阴阳平衡之时
第三封印·七杀将星命(杀伐)
封印地点:钦安殿
封印属性:煞气冲天,主杀伐征战。靠近者会被煞气侵蚀心智
克制之法:需以文曲文昌命格压制,以文气镇杀气,以柔克刚
最佳解封时机:月圆之夜,太阴之气最盛时,可稍减煞气锋芒
第四封印·辅弼双星命(辅佐)
封印地点:东宫
封印属性:主智慧、谋略、辅佐之力。此封印本身无害,但解封时会引动帝星封印共鸣,提前惊动殷无极
克制之法:需在解封前三日以窥天星命或同等观测类命格遮蔽帝星封印的感应
最佳解封时机:任意时间,但必须以其他封印解封进度为准
第五封印·天府守身命(福寿)
封印地点:坤宁宫
封印属性:主福运、寿元、子嗣兴旺。此封印被殷无极动过手脚,封印外围布满了噬命蛊的卵
克制之法:必须以火属命格焚烧封印外围,将蛊卵全部清除后方可解封
最佳解封时机:未时,火气尚存之时
第六封印·紫微归元命(天命)
封印地点:御花园·堆秀山
封印属性:此乃太祖命格核心,其余五份碎片皆以此为中心运转。解封此封印者,可获得完整的太祖命格
克制之法:无。此封印不需克制,但它会自动排斥所有已经拥有其他命格的人。只有命格空白之人才能触碰
最佳解封时机:龙抬头日,帝星隐没之时
沈寂读完最后一个字,山风忽然停了。
整个山顶陷入一种异常的寂静,连鸟叫虫鸣都消失了,像是天地都在屏息等待。
六个封印,每一个都需要特定的克制手段,每一个都有特定的解封时机。正午、秋分、月圆之夜、任意时间但需遮蔽感应、未时、龙抬头帝星隐。其中秋分在每年九月下旬,算算日子大概就在这几天了。月圆之夜——今夜是九月十一,距离月圆还有三四天。而龙抬头在明年二月,副本时限根本等不到。
“龙抬头还有将近五个月。”郑阿四凑过来看了一眼,“三个月之内等不到。但你既然是那个无命之人,也许不需要完全按师父说的顺序来?”
沈寂没有回答,只是将羊皮卷重新卷好收入怀中。他的目光落在第六封印的克制之法那一栏——“只有命格空白之人才能触碰”。而他是命格空白之人。龙抬头是最佳解封时机,但不是唯一解封时机。郑保只是记录了太祖定下的规则,但太祖的规则是建立在封印完好无损的前提下。现在封印已经过了百余年,外层已经有了裂痕,也许不需要龙抬头就能提前破开。
“郑阿四,你师父还留了什么?”
郑阿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师父还留了东西?”
“你刚才说‘把这些秘密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用的是复数。地图是秘密,封印录也是秘密。但还有一个秘密你没说。”
郑阿四沉默了很久,然后长叹了一口气:“师父说得没错——无命之人,什么都瞒不过。”
他走到坟前将野菊花拿开,搬开花束下面的石板。石板下面是一个小坑,坑底放着一块玉。
一块和沈寂手中无命玉牒一模一样的玉。
只是这块玉的色泽更加温润,表面上刻着的命轨圈数比沈寂那块多了两圈。
【检测到无命玉牒碎片(2/7)】
【是否吸收融合?】
沈寂弯腰捡起那块玉。两块玉牒碎片触碰的瞬间同时发出淡淡的微光,玉牌表面上的命轨开始自行接驳。原本只有一圈命轨亮着,现在第二圈也亮了起来,储存命格数量从一种变成了两种,感知范围增加了百分之五十。
【无命玉牒融合完成】
【当前完整度:2/7】
【新增功能:可储存命格数量 1(当前可储存2种命格)】
【新增被动:命格感应范围 50%】
【当前感知范围:方圆四百五十步】
“师父说,这块玉是太祖的心爱之物。”郑阿四看着玉牒碎片在沈寂手中发光,语气变得复杂,“太祖驾崩前将这块玉交给了师父,说如果有一天遇到了另一个无命之人,就把玉给他。”
“太祖还说了什么?”
郑阿四的目光变得幽深,像是在回忆师父临终时的语气:“太祖说——‘我萧承渊,一辈子不信命,到头来还是被命给收了。那东西是上古无命之人所铸,我本想让工匠把它熔了铸成一顶冠冕。但赵观玄死前劝我,说无命之物只有无命之人能用,强行熔炼只会毁掉它。’”
“太祖还说——‘如果将来真的出现了另一个无命之人,那就说明赵观玄的话是对的。天命簿上的空白,不是遗漏,而是天道留下的余地。留余地者,破局之人也。’”
山风重新吹了起来,吹得坟前的野菊花瓣片片飞散。沈寂握着玉牒碎片站在山顶,看着山下那座棋盘一样的皇城。太祖留下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他知道自己拆散命格也好封印碎片也好,都是在做一场注定失败的困兽之斗。但他还是做了,因为他要给后来的人留一条路。
一个没有命格的人。不被天道束缚的人。破局之人。
而那个破局之人,现在正站在白云山顶。
沈寂将玉牒碎片收好,朝郑保的坟鞠了一躬。
“走吧。”他直起身对郑阿四说。
“去哪?”
“回宫。你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郑阿四忽然笑了,把柴刀往地上一插:“谁说我的任务完成了?师父留了三件事——把地图交出去,把封印录交出去,把玉交出去。这三件事做完了,还有第四件事他没交代,是我自己给自己加的。”
他拍了拍腰间的柴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护送你活着回宫。你要是死在半路上,师父三十年的秘密就全白费了。”
沈寂看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沈寂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二十四年来,第一次有人说要保护他。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干涸的井底,没有水花,但有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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