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跷与咖啡

成淮是被阿宽的惨叫吵醒的。

"成哥!你冰箱里怎么有三斤虾?!你不是说淡季少进货吗——"

成淮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十七分。在加勒,这算早得离谱。

"昨晚多进的。"他声音还带着睡意。

"三斤虾叫'多进'?"阿宽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伴随着冰箱门开合的动静,"你当我是傻子吗?昨晚那个吉他手——"

"你要是再喊,这三斤虾你就自己吃。"

楼下的声音立刻小了。

成淮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的海是浅蓝色的,阳光铺到了阳台上,几只乌鸦蹲在椰子树顶嘎嘎叫。他光脚踩到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慢慢上来,人一点一点醒了。

昨晚的梦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些碎片——白色的头发、吉他的声音、很长很长的一条路,走不到头。

还有一句话。

"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台。空的。昨晚收拾的时候,他把那只裴歌用过的杯子也一起洗了,什么都没留。

也对。过客而已。

洗漱完下楼,阿宽已经把吧台擦得干干净净,正在切柠檬。看见成淮下来,立刻换上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哟,起来了?今天起得挺早啊。"

"每天都这个点。"

"是吗?我怎么记得你昨天睡到十点半才下来?"

成淮没接话,走到吧台后面,从冰箱里拿出昨晚腌好的虾,开始准备中午的菜。

阿宽凑过来,压低声音:"所以,今天那个人还来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进三斤虾?"

成淮没回答。手上处理虾的动作倒是比平时快了几分,干净利落,像是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

阿宽在旁边看了两秒,识趣地闭了嘴,回去切柠檬。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开酒馆三年,他第一次见成淮给人单独做饭。昨天那一碗咖喱虾,比成淮给自己过年煮的那碗面还用心。

下午两点,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不是裴歌,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生,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短头发,穿着一件印着鼓图案的T恤,背着两个包——一个自己的,另一个上面别了一个吉他拨片挂件。

"哈喽!"他朝吧台挥手,笑容灿烂得像自带阳光,"我是苏洋!裴歌的搭档,打鼓的!他没来过吧?昨天一回来就一直在说你们家的咖喱虾——"

成淮正拿着刀切香茅,闻言手顿了一下。

"一直在说?"

"说了得有八百遍。'那个咖喱虾真的很好吃''他调的酒也厉害''他说教我做不用菜刀的菜'——"苏洋做了个捂耳朵的动作,"我真的,再听一遍'咖喱虾'三个字我要疯了。"

成淮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但阿宽刚好端着盘子路过,看得清清楚楚——他笑了。开酒馆三年,阿宽第一次看见成淮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笑。

"他人呢?"成淮问,语气很淡,但刀放下了。

"在旅馆收拾东西,让我先过来踩点。"苏洋学着裴歌的语气,"'你去看看,那个酒馆老板在不在。'"

在不在。

成淮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会儿,说:"在。"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一直都在。"

苏洋眨了眨眼,总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只是回答"在不在"的问题。但他没细想,因为成淮已经转身进了后厨。

裴歌是下午三点多到的。

他推开酒馆门的时候,成淮正好抬头——不是刻意的,是那个时间点刚好。门推开,光涌进来,白色的头发被午后的日头照得近乎透明,像一缕走错了季节的风。

"来了。"成淮说。

很简单,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裴歌听到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嗯,来了。"

苏洋在旁边趴着打瞌睡,昨晚和本地人喝arrack喝到凌晨,此刻灵魂已经出窍。阿宽不知什么时候给他搭了条毯子,又放了杯蜂蜜水在旁边,然后蹑手蹑脚退回了吧台。

酒馆下午客人不多,阳光从窗子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颜色很艳,像热带鸟。

"想出去走走吗?"成淮擦完最后一个杯子,"加勒老城你逛过了吗?"

"还没,昨天到了就直接来找场地了。"

"那我带你去。"

成淮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意外。他不是主动邀约的人。三年里,带客人逛加勒老城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裴歌只是点了点头:"好。"

很自然,好像他们已经一起走过很多次了。

加勒老城是一座被城墙围起来的小城,荷兰人建的,后来英国人也待过,再后来就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混搭。欧式教堂旁边是南亚的庙宇,殖民风格的拱门下摆着卖香料的小摊,城墙上面有人散步,城墙下面有人冲浪。

成淮走在裴歌左边,靠海的那一侧。他没有刻意,只是出门的时候自然地走到了这个位置——挡风,也挡一点日头。

裴歌好像也没注意到,偏着头看海,白发被风吹起来,一缕一缕的,像极了海浪碎在礁石上溅起的白沫。

"你在加勒待了三年?"裴歌问。

"差不多。"

"不觉得闷吗?一直在同一个地方。"

成淮想了想:"刚开始觉得会闷,后来发现——海每天的颜色都不一样,咖喱每次的味道都不一样,客人来的和走的也不一样。好像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又好像不是。"

裴歌认真地听着,过了一会儿说:"我正好相反。每天都在不一样的地方,但觉得都一样——机场、酒店、演出场地、机场。有时候早上醒来要想一下自己在哪个城市。"

成淮看了他一眼。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白发被染了一层暖色,睫毛的影子细细长长地搭在颧骨上。

"那你不累吗?"

"累,"裴歌很坦诚,"但弹琴的时候不累。琴声一出来,什么都忘了。"

成淮没再说话。他把目光放回前方的路上,但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念头浮了上来——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累的时候,身边连个递杯水的人都没有。

他没说出口。只是走的时候,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让裴歌不用赶。

走过灯塔,走过教堂,走过那棵歪歪扭扭的老榕树。成淮指给他看哪里拍照最好看,哪里的金椰子最甜,哪段城墙的石头被海风打磨得可以坐人。裴歌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偶尔停下来用手机拍照——构图很好,像是天生对画面有感觉。

成淮在旁边等着,不催。等他拍完了,再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段城墙拐角的时候,远处的海面上有几个黑点在浪里起起伏伏。

"冲浪的?"裴歌眯起眼看。

"嗯,这一片浪不错,旺季人更多。"

"我没试过。"

"想试的话,我带你。"

"算了,"裴歌笑着摇头,"我怕水。"

"怕水?"

"我住在音乐里,"裴歌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水不在我的安全区。"

成淮没接话,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怕水。记住了。

"那下次我教你。"他说。

"你不是说'下次'吗?"裴歌偏过头看他,眼里有一点笑意,"上次教我做不用菜刀的菜,也是'下次'。你这个人,是不是什么都是下次?"

成淮被他问住了。

"……因为我不确定你还有没有下次。"他说完的时候,声音比预想的轻了很多。

风恰好停了一瞬,这句话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气里。

裴歌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风又吹起来了,把裴歌的白发吹到成淮这边,有一两根几乎擦过他的肩膀。成淮没有动,也没有躲。

"会有的。"裴歌说。

成淮觉得心口那个位置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来了,像一片叶子,或者一粒沙。不重,但是踏实。

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成淮带裴歌去了老城里他常去的一家路边摊,卖的是hopper——斯里兰卡特有的碗形薄饼,边缘脆中间软,可以加鸡蛋,蘸着辣椒酱和椰子sambol吃。

摊主是一个胖胖的僧伽罗阿姨,看见成淮就笑,用蹩脚的中文说"你好漂亮",然后看了看裴歌,又看了看成淮,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说了一句僧伽罗语。

"她说什么?"裴歌小声问。

成淮顿了一下:"她说我们看起来像本地人。"

实际上阿姨说的是"你男朋友啊?很配哦"。

但成淮觉得这个翻译就不必了。

hopper很好吃,裴歌一口气吃了三个,辣得直吸气还是停不下来。成淮看了两秒,把自己那杯冰椰子水推了过去。

裴歌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反应过来——这是成淮的杯子。

他抬头看了成淮一眼。

成淮正在专心吃自己那份,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杯子的事。

裴歌低下头,没有说什么,把椰子水又喝了一口。

"好吃吗?"成淮问。

"嗯,"裴歌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很好吃。"

回酒馆的路上,天已经暗了。

老城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并排走着,偶尔重叠,偶尔分开。

成淮注意到,影子重叠的时候,裴歌会微微往外挪半步。不是刻意躲,更像是一种本能——巡演路上走习惯了一个人,还不那么习惯和另一个人的影子重叠。

成淮没有往他那边靠,也没有刻意远离,就维持着这个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让影子偶尔碰一碰。

"明天去看高跷渔夫吗?"他问。

"嗯,苏洋想去。"

"那我一起去吧。我认识一个本地人,他知道哪一段海边渔夫最多。"

裴歌看了他一眼:"你不用看店吗?"

"阿宽在。"

"你就这么把店丢给他?"

"他巴不得我走,"成淮笑了一下,酒窝浅浅的,"我走了他就是老大,可以随便改菜单。"

裴歌也笑了,笑声很轻,像风铃被风碰了一下。

走到酒馆门口,里面传来苏洋已经恢复元气的大嗓门,正在跟阿宽比谁喝arrack更猛。阿宽显然不甘示弱,声音比苏洋还大。

裴歌的手搭上了门把手。

"裴歌。"

他回过头。

成淮站在门廊下,身后是暖黄色的灯光,面前是深蓝色的夜。

"那杯酒,我想好名字了。"

"嗯?"

"叫'晚风'。"

裴歌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那种——真的被暖到了,忍不住弯起眼睛的笑。

"晚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柔,"很好听。"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成淮还站在那里,风把他亚麻衬衫的下摆吹起来。灯光在他身后散开,整个人像一幅剪影,安静又稳。

裴歌在心里把这一幕记住了。

那天晚上,裴歌又留到了很晚。

苏洋喝了太多arrack,被阿宽扛到了二楼的客房,呼噜声隔着走廊都能听见。酒馆打烊后,只剩他们两个人,坐在吧台前。

成淮调了一杯"晚风",放到裴歌面前。

裴歌端着杯子,看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椰子花蜜给酒体染了一层淡金色,青柠的酸先到,然后是椰奶的甜,最后是黑胡椒的一点微辣,像晚风从温凉到微冽的全过程。

"确实像晚风,"裴歌说,"温柔的,但最后有一点点刺。"

"你喜欢?"

"喜欢。"

他们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裴歌讲巡演路上的事——在尼泊尔被猴子抢了帽子,在冰岛看见极光弹了一整夜的琴,在某个东南亚小国的雨季被困在漏水的小旅馆里写了三首歌。

成淮讲刚来斯里兰卡的事——被本地辣椒辣哭,学僧伽罗语学了三个月只会说"好吃"和"多少钱",台风把酒馆的屋顶掀了一半,他和阿宽在暴雨里修了一整夜。

裴歌笑了好多次。每次笑起来,眼睛都是弯的,像两弯浅浅的月牙。成淮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地注意这件事——他笑了,他还在笑,他又笑了。

然后他注意到另一件事。

裴歌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看窗外。不是走神,更像是某种习惯——像是一个人漂泊太久,总需要确认外面的世界还在。

成淮没有问他为什么总看窗外。他只是起身,把窗户关小了一点,挡住了夜风。

裴歌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成淮已经坐回了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有没有觉得,"裴歌忽然说,"有些人你才刚认识,但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成淮放下擦杯布,看着他。

灯下裴歌的眼睛很亮,白发在暖光里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没有回避,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的事。

"有。"成淮说。

只一个字,但他说得很慢,很稳,像是在给这个字一点分量。

裴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两秒,然后移开了,落回窗外。

"我也是。"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盖过。

但成淮听到了。

他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又调了一杯"晚风",轻轻推到裴歌手边。

裴歌低头看着那杯酒,嘴角弯了一下。他没说谢谢,但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窗外的风铃在夜风中叮叮当当,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两个人坐在那里,谁也没先说要走。

有些默契不需要语言。有些靠近不需要脚步。

成淮想,他大概不是什么潇洒的人。明明知道是过客,还是忍不住多留一盏灯、多做一道菜、多绕一段路。

他管不住自己。但他可以管住嘴。

喜欢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他是扎根的人,裴歌是漂泊的人。扎根的人不该去绊漂泊的人的脚。

但可以替他挡一挡风,关一关窗,调一杯叫"晚风"的酒。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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