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执妄形

接下来的三日,江砚深和谢清晏都在忙着“安家”。

他们从渡厄舟上搬来了必要的物资:两套简易寝具,一些密封食物,基础的厨具,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江砚深那些宝贝仪器和资料。谢清晏用“界定”的力量,将小楼破损的门窗简单修复,至少能挡住夜晚的寒风。江砚深则用从渡厄舟带来的材料,在一楼隔出一个小小的工作区和休息区。

聚落里的人对他们的忙碌保持沉默的观望。老陈偶尔会经过,看一眼他们收拾的进度,然后点点头,又默默离开。那个更年轻的守夜人——江砚深知道他叫小林——会好奇地多停留一会儿,看着谢清晏用那种近乎神奇的方式“整理”杂物,眼里闪着难以置信的光,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第四日清晨,江砚深决定去废墟更深处搜寻可用的物资。

“渡厄舟上的食物储备有限,”他对谢清晏解释,一边整理着随身携带的探查工具,“而且我们以后要开‘灯火人间’,总得有些食材。这片废墟这么大,说不定能找到些能用的东西。”

谢清晏点了点头,很自然地说:“我陪你。”

“不行,”江砚深立刻拒绝,声音不自觉地严肃起来,“废墟深处情况不明,可能有塌陷,可能有……别的东西。你留在这里,继续整理店面。我带了防护设备和通讯器,有事随时联系。”

谢清晏看着他,墨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担忧,也像是某种近乎固执的东西。

“你颈侧的疤,”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还会疼么?”

江砚深呼吸一窒,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颈侧那道暗金色的痕迹。自从“灯”重新点燃,那道疤就安静了许多,不再频繁疼痛发光。可偶尔,在深夜寂静时,他还是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近乎幻觉的灼热感,像是在提醒他,那道“锁”虽然融化了,可有些东西,已经刻进了血脉里,永远抹不去了。

“不疼了,”他如实回答,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至少现在不疼。”

谢清晏没说话,只是走上前,很轻、很小心地,碰了碰那道疤。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是江砚深皮肤的温度,也是那道疤残留的、极淡的暗金微光。

“小心,”他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晰,“早点回来。”

江砚深呼吸一窒,喉咙里那团滚烫的、酸涩的棉花,又回来了。他用力点头,然后,很轻、很快地,在谢清晏额头落下一个吻。

“嗯,”他说,声音有些哑,“等我回来。回来……教你做今天找到的食材。”

谢清晏点了点头,耳根悄悄地泛起了淡粉色。

江砚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背起装备,走出了小楼。

清晨的废墟很安静,风带着焦土和尘埃的气息,凉得刺骨。江砚深按照昨晚规划的路线,朝着废墟深处走去。脚下依旧是龟裂的土地和散落的瓦砾,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他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探测仪,屏幕上跳动着微弱的数据流,显示着周围环境的能量读数。

一切正常——至少目前正常。

他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已经远离了聚落的范围。周围的废墟更加破败,几乎没有完整的建筑,只有断壁残垣和深深的地缝。探测仪上的能量读数开始出现微弱的波动,很轻微,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缓慢苏醒。

江砚深呼吸一滞,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他从腰间取下静默怀表,握在掌心,随时准备启动。

就在这时,探测仪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警报!

江砚深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前方——

大约五十步外,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空气正在扭曲、变形,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扭曲的中心,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正在缓缓凝聚。那轮廓没有实体,像是用浓稠的、暗灰色的烟雾捏成,边缘处不断有细小的烟雾散逸、重组,发出嘶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是“执妄形”。

江砚深的心脏狠狠沉了下去。

他在“无言者”的记载里读到过这种东西——是众生之梦破碎后,那些强烈、扭曲、无法消散的执念和记忆,在混沌中凝聚成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怪物。它们没有理智,只有执念,会攻击一切靠近的、带有“秩序”气息的存在。

而他,作为“无言者”的后裔,作为曾经连接“锁”的人,身上的“秩序”气息,对这些东西来说,就像黑暗中的明灯。

该死。

江砚深呼吸急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缓缓后退,试图在不惊动那个“执妄形”的情况下,悄悄离开。

可已经晚了。

那个“执妄形”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缓缓地、僵硬地,转过了“头”——如果那团烟雾能称之为头的话。然后,江砚深“看”见,那团烟雾的“脸”上,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是一张扭曲的、无声嘶吼的嘴。

下一瞬,那“执妄形”动了。

不是奔跑,是飘,是滑,是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无视物理规则的方式,瞬间就出现在了江砚深面前十步远的地方!

“静默——!”

江砚深嘶吼出声,猛地按下静默怀表的机括。银白色的理性力场轰然炸开,以他为中心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那“执妄形”撞在力场上,发出一声尖锐的、精神层面的嘶鸣,动作猛地一滞。

可也只是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那“执妄形”的烟雾身体开始剧烈翻涌,无数细小的、暗灰色的触手从烟雾中涌出,疯狂地撕扯着静默力场。力场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边缘处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撑不住。

江砚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静默力场能压制精神污染,可对这种近乎实体的、由执念凝聚成的怪物,效果有限。而且他才刚恢复不久,精神力远没有达到巅峰状态。

“执妄形”的触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静默力场的裂痕也越来越大。江砚深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飞速消耗,颈侧那道疤开始隐隐作痛,暗金色的微光从皮肤下透出来,像是在呼应某种危险的靠近。

不行。

不能死在这里。

他答应了谢清晏,要回去,要教他做甜点,要开“灯火人间”,要……一起,把那个店,一点点点亮。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狠狠劈进江砚深近乎混乱的脑海。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

他猛地收回静默力场,将全部的精神力,瞬间灌注进颈侧那道疤里!

“嗤——!”

暗金色的光芒骤然暴涨,从疤里涌出,瞬间就照亮了周围昏暗的废墟。那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沉睡的暗金,而是灼热的、暴戾的、近乎燃烧的金红色,像某种被强行唤醒的、古老的凶兽,在江砚深皮肤下游走、咆哮。

剧痛。

撕心裂肺的剧痛。

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一遍又一遍地,烙在他的骨血里,烙在他的灵魂上。江砚深闷哼一声,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可他还是死死咬着牙,用最后一点理智,强行控制着那股暴戾的力量,将它凝聚在掌心。

然后,抬手,对准了那个已经扑到面前的“执妄形”。

“滚——!!!”

他嘶吼出声,掌心的金红色光芒轰然炸开,像一道燃烧的利刃,狠狠劈向那团烟雾!

“嘶——!!!”

“执妄形”发出凄厉的、无声的尖啸,烟雾身体被金红光芒劈开,剧烈地扭曲、挣扎,最终,在一声不甘的、充满怨恨的嘶鸣中,轰然溃散,化为无数细小的、暗灰色的光点,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江砚深浑身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呼吸急促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窒息。颈侧那道疤还在疯狂燃烧,金红色的光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剧痛像潮水般一**涌来,要将他彻底淹没、撕碎。

不行。

不能在这里倒下。

清晏还在等。

“灯火人间”还在等。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撑住了江砚深即将崩溃的意识。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从腰间摸出通讯器,按下紧急呼叫按钮。

“清……清晏……”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在泣血,“来……接我……”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了谢清晏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江砚深从未听过的、近乎冰冷的寒意:

“等我。”

通讯切断。

江砚深呼吸一窒,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谢清晏找到江砚深时,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蜷缩在一片瓦砾中,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只有颈侧那道疤,还在疯狂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芒,每一次闪烁,都带来一阵剧烈的、不自然的痉挛。他的呼吸很弱,很急,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掉。

谢清晏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翻涌,又疯狂压抑,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近乎恐怖的平静。

然后,他走上前,在江砚深身边跪下,抬手,很轻、很小心地,碰了碰那道正在疯狂燃烧的疤。

触手的瞬间,谢清晏就感觉到了。

那不是江砚深的痛,是那道疤的痛,是那道“锁”残留的力量,是那些“杂质”被强行唤醒后的、近乎疯狂的暴戾。它们在嘶吼,在哭嚎,在试图将江砚深拖进永恒的、无序的黑暗里。

“安静。”

谢清晏开口,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神明的威严。

然后,他闭上眼,将全部的意识,沉进心口那团月白的光里。

那团光,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纯净的月白,是炽烈的、滚烫的、带着某种古老威严的、近乎永恒的光芒,从谢清晏心口涌出,瞬间就将他整个人吞没。然后,那光芒顺着他按在江砚深颈侧的手,源源不断地,渡进了那道疯狂燃烧的疤里。

“嗤——!”

金红色的光芒和月白色的光芒,在江砚深的皮肤上激烈交锋,发出刺耳的、精神层面的刮擦声。那些暴戾的、嘶吼的力量,在月白光芒的照耀下,疯狂地挣扎、扭曲,试图反扑,可每一次都被那纯净的、近乎永恒的光死死压住、净化、稀释。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几个世纪。

那道疤的金红色光芒,终于开始缓缓褪去。那些暴戾的、嘶吼的力量,也在月白光芒的净化下,一点点消散,一点点归于平静。最终,那道疤重新变回暗金色,只是那暗金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脆弱的月白微光,像某种温柔的印记,烙印在江砚深苍白的皮肤上。

江砚深的痉挛渐渐停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只是他依旧昏迷着,脸色依旧苍白,唇上那点血迹,在苍白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谢清晏缓缓睁开眼,月白色的光芒从他身上褪去,只留下心口那团光,还在微微跳动着,带着明显的疲惫。

他静静地看着江砚深,看了很久。然后,他很轻、很小心地,用指尖擦去江砚深唇上的血迹,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傻子,”他开口,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带着某种江砚深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东西,“说好了……等你回来。教你做甜点。开‘灯火人间’。”

他顿了顿,很轻地说:

“你要是敢食言,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江砚深在昏迷中,很轻、很轻地,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应。

谢清晏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很小心地将江砚深打横抱起,转身,朝着聚落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去。

脚步很稳,可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又无声地重组。

像是某种温柔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唤醒。

也像是某种冰冷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点燃。

窗外,废墟依旧。

可这片废墟里,有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在昏暗的晨光中,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那个名为“家”的方向走去。

也朝着那个名为“灯火人间”的未来,走去。

只是这一次,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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