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晏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
或许是因为江砚深渡给他的那些力量,或许是因为“灯”重新点燃后带来的秩序滋养,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想活着,想好好活着,想和他一起,去看看那个名为“灯火人间”的未来。
“潮汐”过后第十天,他已经能自己下地走动,虽然还是很容易累,走不了多远就要休息,可至少,不需要江砚深时时刻刻扶着。
聚落的重建也在稳步推进。
老陈带着人,清理出了更大一片区域。新的围墙用更坚固的材料垒了起来——是从废墟深处找到的、没有被“潮汐”污染的混凝土块,用谢清晏的力量“界定”了稳固的状态,一块块垒起来,形成了一个虽然简陋、却足够坚实的屏障。
屏障内,划分出了更清晰的功能区。生活区,工作区,种植区——虽然现在还只是用从废墟里找来的几个破盆,种了些能吃的野菜,可至少,有了“种植”这个动作,有了“未来可期”的念想。
还有那个小小的祭拜角落,也被保留了下来。只是里面不再只有那盏灯,还多了些别的东西——有人用木头刻了个简陋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谢先生休息处,请勿打扰”;有人用捡来的碎布,做了个小小的坐垫,放在牌子前;甚至有人不知从哪找来几朵在废墟里顽强生长的、不知名的小白花,小心翼翼地插在一个破瓶里,放在灯旁。
不是供奉,是……关心。
是笨拙的、却真诚的,想把最好的东西,给那个照亮了他们、守护了他们的……同伴。
谢清晏第一次看见那个角落时,愣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很轻、很小心地,碰了碰那几朵小白花。花瓣很薄,很脆弱,在风里轻轻颤抖,可开得很努力,很认真,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也要在这个破败的世界里,绽放出一点点,属于“生”的颜色。
“……谢谢。”谢清晏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站在他身后的老陈,眼圈瞬间红了。
“不、不用谢,”老陈的声音在颤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是再也藏不住的、浑浊的泪,“是我们……该谢谢您。谢谢您……让我们还能活着,还能……看见花。”
谢清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他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晰,“是光。是‘灯’的光。是……我们,一起。”
老陈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用力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很用力、很用力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继续去忙了。
脚步很稳,背脊很直,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也像是……重新找回了,身为“人”的,尊严。
谢清晏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回头,看向那盏灯,看向灯旁那几朵小白花,看向这个正在一点点重建的、名为“聚落”的地方。
墨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困惑,也像是某种近乎温柔的,理解。
是“人间”。
是他用命守护的,也是……守护了他的,人间。
是他从神明坠落,又重新学做人的,人间。
是他的……归途。
“看什么呢?”
江砚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笑意,带着温柔,也带着……某种近乎珍重的,小心翼翼。
谢清晏转回头,看见江砚深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用木头钉成的小板凳,正看着他笑。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藏了整个星河的温柔,那颗单边酒窝浅浅地陷下去,像是盛满了整个春天的暖意。
“看你做的,”江砚深呼吸一窒,走上前,很自然地将那个小板凳放在谢清晏身后,然后扶着他坐下,“老陈说你站太久会累,让我给你做个能坐着休息的地方。手艺一般,可……至少稳当。”
谢清晏低头,看着那个小板凳。
很简陋,就是几块木板钉在一起,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边角都没有磨平,有些粗糙。可钉得很结实,很稳,像是用了心,用了力,想让它……能经得起时间的打磨,能在这个破败的世界里,长久地,存在着。
就像……他们一样。
“谢谢,”谢清晏开口,声音很轻,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很好看。”
江砚深呼吸一窒,喉咙里那团滚烫的、酸涩的棉花,又回来了。可他死死忍住,只是很用力、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然后在谢清晏身边蹲下,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是谢清晏的温度,也是……生命的温度,“等你好起来,我教你做。教你怎么用木头,做东西。做桌子,做椅子,做……我们的小店,需要的一切。”
谢清晏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很轻、很轻地,回握了江砚深的手。
阳光很暖,风很轻,远处那些忙碌的人影,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模糊而安宁。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手紧紧握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变得缓慢而温柔,像是这一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永远。
可永远,总是短暂的。
“江先生!谢先生!”
是小林的声音,慌乱的、带着明显恐惧的声音,从聚落边缘传来,打破了这片短暂的安宁。
江砚深呼吸一窒,瞬间站起身,将谢清晏护在身后,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谢清晏也跟着站起身,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双墨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和空茫,只有一片清明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两人握紧彼此的手,并肩,朝着聚落边缘走去。
聚落边缘,新建的围墙外,小林和几个年轻人正死死地握着简陋的武器,脸色惨白,眼睛死死地盯着围墙外的一片区域。
那片区域,原本是废墟,是“潮汐”过后留下的、被净化过的、相对安全的区域。可此刻,那片区域的中心,空气正在扭曲、变形,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扭曲的中心,一个模糊的、暗灰色的轮廓,正在缓缓凝聚。
是“执妄形”。
又一个“执妄形”。
江砚深呼吸一窒,心脏狠狠沉了下去。
是了。
“潮汐”净化了,可“潮汐”带来的、那些破碎的、强烈的记忆和情感,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只是被暂时压制、净化,散落在废墟各处。一旦有足够的“诱因”——比如强烈的情绪波动,比如“秩序”的气息——它们就会重新凝聚,形成新的“执妄形”。
而这个聚落,有谢清晏在,有那盏灯在,有……这么多活着的、带着强烈情感的人在。
对那些破碎的、渴望“秩序”、渴望“存在”的记忆和情感来说,这里,就像黑暗中的明灯,像饥饿者眼中的盛宴。
是“执妄形”最好的,温床。
“清晏,”江砚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能……感觉到么?这个‘执妄形’,和之前那个,一样么?”
谢清晏闭上眼睛,很轻、很轻地,将意识沉进心口那团光里。
片刻后,他睁开眼,墨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不一样,”他开口,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带着某种江砚深从未听过的、近乎凝重的味道,“这个……更强。更……混乱。里面有……很多声音。很多……哭。很多……笑。很多……绝望。”
他顿了顿,很轻地说:
“它在……渴求。渴求秩序,渴求存在,渴求……能重新活一次。”
江砚深呼吸一窒,喉咙里那团滚烫的、酸涩的棉花,瞬间化开,变成一股冰冷的、近乎恐惧的寒意,狠狠撞进心脏。
是了。
这就是“执妄形”的本质。
是那些来不及消散的、强烈的、扭曲的记忆和情感,在混沌中凝聚成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怪物。它们没有理智,只有执念。会攻击一切靠近的、带有“秩序”气息的存在,试图将那些“秩序”吞噬、同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让自己……能“存在”得更久一点,更真实一点。
是回响深渊深处,真正的……噩梦。
是这个世界崩塌后,留下的,永恒的……伤疤。
“清晏,”江砚深呼吸一口气,很认真地说,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正在缓缓凝聚的、暗灰色的轮廓,“能……净化它么?用你的光,像净化‘潮汐’那样,净化它。”
谢清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能,”他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晰,“光能净化‘潮汐’,是因为‘潮汐’是流动的,是散的,是……可以被稀释、被抚平的。可‘执妄形’……是凝聚的,是固化的,是……已经成了‘形’的执念。光能驱散它,可……驱散不了执念。执念……还在。还会……重新凝聚。”
他顿了顿,很轻地说:
“除非……找到执念的源头。找到那些记忆和情感,属于谁,为什么……这么强烈,这么扭曲,这么……无法消散。然后,用光,照亮那些记忆,抚平那些情感,让执念……自己,消散。”
江砚深呼吸一窒,心脏狠狠一颤。
找到执念的源头。
意味着……要进入“执妄形”的核心,要直面那些破碎的、强烈的、扭曲的记忆和情感,要……承受那些记忆和情感带来的、近乎精神崩溃的冲击。
就像他第一次强行使用那道疤的力量时,感受到的那样。
是近乎自杀的,却……可能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我去,”江砚深呼吸一口气,很认真地说,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清晏,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将这句话,刻进这个人的灵魂里,“我进去。用我的疤,用我和‘锁’的连接,用我……能承受那些记忆和情感冲击的,身体。你……在外面,用光,护着我。等我找到源头,你……再用光,照亮它,抚平它。”
谢清晏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行,”他开口,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带着某种近乎恐怖的寒意,是江砚深从未听过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拒绝,“你不能去。你的疤……才刚平静。你的身体……还没恢复。那些记忆和情感……会撕碎你。会……让你变成新的‘执妄形’。”
“可你能护着我,”江砚深呼吸一窒,死死抓住谢清晏的手,很用力,很用力,“用你的光,护着我。像你净化‘潮汐’那样,用光,护住我的意识,护住我的……存在。我不会被撕碎。我不会……变成新的‘执妄形’。因为你在。因为你的光在。因为……你是我的神明,也是我的归途。你不会……让我迷失的。”
谢清晏死死咬着下唇,不说话,只是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翻涌,又疯狂压抑,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近乎恐怖的平静。
是恐惧。
是江砚深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恐惧。
是害怕失去的恐惧。
是……神明坠落人间后,第一次,因为“爱”,而生出的,凡人的恐惧。
“清晏,”江砚深呼吸一窒,喉咙里那团滚烫的、酸涩的棉花,瞬间化开,变成一股温热的、近乎疼痛的暖流,狠狠撞进心脏。他死死抱着眼前这个人,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人揉进骨血里,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相信我,”他哽咽着,声音抖得厉害,可每个字都很清晰,“相信我,能回来。相信我,不会迷失。相信我……会活着,回来见你。回来……陪你开‘灯火人间’,回来……教你做甜点,回来……收你的钱。”
谢清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那颗泪痣,在疯狂闪烁着月白色的微光,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近乎毁灭性的痛苦。
然后,他终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带着明显的哽咽,是眼泪,是恐惧,也是……信任,“我护着你。用我的光,护着你。用我的命,护着你。你……要回来。要活着,回来。要……陪我开‘灯火人间’,要……教我做甜点,要……收我的钱。”
他顿了顿,很轻、很认真地说:
“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江砚深呼吸一窒,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可他死死忍住,只是很用力、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然后,很轻、很小心地,在谢清晏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短暂,可谢清晏的身体,很轻、很轻地,颤了一下。
然后,江砚深松开怀抱,转身,看向那个已经凝聚成形的、暗灰色的“执妄形”。
琥珀色的眼睛里,是再也藏不住的、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是神明坠落人间后,第一次,因为“爱”,而生出的,凡人的勇气。
也是神明的归途,在这个世界里,真正开始的……第一场,生死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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