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回响深处

甜点的教学进行到一半时,出了意外。

不是谢清晏又放错了材料——他这次学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江砚深的指导,甚至能举一反三,在江砚深还没来得及提醒时,就自己调整了火候。

意外出在江砚深身上。

他在讲解某个关键步骤时,颈侧的疤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很短暂,只是一瞬,可那瞬间的灼痛,让他的声音猛地一滞,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怎么了?”谢清晏立刻察觉,放下手里的搅拌器,看向他。

“没事。”江砚深呼吸一顿,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继续讲解,“就是这个温度,保持三十秒,然后……”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谢清晏已经伸出手,很轻、很小心地,碰了碰他颈侧的疤。

这一次,那疤痕没有发光,只是安静地伏在那里,可谢清晏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温度,比平时高了许多,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随时可能破体而出。

“它在疼。”谢清晏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一点点。”江砚深没否认,只是侧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老毛病,习惯了。”

“可你之前说,解析那些碎片才会刺激它。”谢清晏没收回手,只是看着他,墨色的眼睛在食物制备台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我们现在在做饭,没在解析碎片。”

江砚深呼吸一滞。

是了。这个问题,他之前忽略了。

自从谢清晏吸收了沈青梧的锚点,心口那团光变得更亮、更稳后,他颈侧的疤,就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不再只是被精神力刺激时会疼。有时候,只是谢清晏靠近,或者谢清晏体内的那团光跳动得稍微剧烈些,那道疤就会传来细微的灼痛,像是在呼应什么,也像是在……被什么影响。

“可能……”江砚深舔了舔有些干的唇,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可能是你体内的那团光,和那道‘锁’同源,所以会互相影响。你变强了,那道‘锁’感知到了,就开始……”

“就开始折磨你。”谢清晏替他说完,语气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江砚深张了张嘴,想否认,可最终,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不算折磨。”他说,声音有些哑,“就是……有点不舒服。能忍。”

谢清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关掉了食物制备台,熄了火,将已经烤到一半的松饼模具取出来,放在一边冷却。

“不做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为什么?”江砚深愣了一下,“就快好了,再等几分钟……”

“不做了。”谢清晏重复,转回头看着他,墨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可那双眼睛本身,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平静得让人心悸,“我们谈谈。”

江砚深呼吸一窒。他见过谢清晏很多种样子——安静的,专注的,困惑的,害羞的,甚至是在危险面前坚定无畏的。可眼前这种,平静到近乎冰冷的,他第一次见。

“谈什么?”江砚深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谈那道疤。”谢清晏说,向前走了一步,离江砚深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那些细微的、竭力掩饰的疲惫和不安,“谈那道‘锁’。谈那些‘杂质’。谈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江砚深呼吸猛地一窒,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没瞒你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发紧,可还在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冷静,“该说的我都说了。那道疤是‘无言者’血脉的烙印,‘锁’是先祖留下的封印,‘杂质’是……”

“是当初‘灯’失控时泄露的黑暗。”谢清晏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江砚深心上,“是连‘无言者’的先祖都净化不了,只能一起封进‘锁’里的东西。是现在,随着‘锁’的松动,正在往外渗,正在污染回响深渊,也正在……通过这道疤,影响你,折磨你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江砚深越来越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对吗?”

江砚深呼吸急促,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说话,只是别过脸,避开了谢清晏的目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谢清晏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东西:

“江砚深,你说契约是互相的。你定义我,让我存在。那我也要……定义你。可我现在发现,我连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几乎与江砚深贴面相对。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很小心地,捧住了江砚深的脸,强迫他转回头,看着自己。

“告诉我,”谢清晏看着他的眼睛,墨色的眼瞳里映着对方苍白的、惊慌的、几乎要落下泪来的脸,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在泣血,“那道疤到底怎么回事?那道‘锁’到底在对你做什么?那些‘杂质’……到底在怎么折磨你?”

江砚深呼吸一窒,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身体却抖得厉害,像一片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

“清晏……”他哽咽着,叫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

“我在。”谢清晏说,拇指很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冷得吓人,“我在听。你说,我听着。”

江砚深呼吸急促,眼泪流得更凶。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那道疤……是连接。”

谢清晏的手猛地一颤。

“连接?”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嗯。”江砚深点头,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可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是看着谢清晏,看着那双墨色的、此刻正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无言者’血脉,和那道‘锁’的连接。也是……和那些‘杂质’的连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当初‘无言者’的先祖封‘锁’时,为了确保封印不会松动,将自己的血脉融进了‘锁’里。从那以后,每一个‘无言者’的后裔,出生时颈侧都会带着这道疤。这道疤,是血脉的烙印,也是……监视的印记。”

“监视?”谢清晏眉头紧皱。

“嗯。”江砚深点头,眼泪还在流,可他的声音已经渐渐平静下来,那平静底下,是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锁’会通过这道疤,监视每一个‘无言者’的后裔。确保我们不会背叛,不会试图解开‘锁’,不会……让‘灯’重新亮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谢清晏,眼神很空:

“如果‘锁’感知到威胁——比如,有‘无言者’的后裔试图解开它,或者,有‘灯’的‘火星’靠近——这道疤就会疼,会发光,会警告,会……惩罚。”

谢清晏的手,缓缓地从江砚深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江砚深,墨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又一点点重组。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带着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你找到我,定义我,把我带在身边,那道疤就开始疼。因为‘锁’感知到了威胁,感知到了……我这颗‘火星’的存在。”

“嗯。”江砚深点头,眼泪还在流,可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只是麻木地陈述着事实,“后来,你吸收了沈青梧的锚点,心口那团光变亮了,那道疤就疼得更厉害。因为‘锁’感知到了更大的威胁,感知到了……‘灯’的‘火星’在变强。”

“再后来,”谢清晏接着他的话,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去了回响深渊,靠近了那道支点,那道疤就疼得几乎要烧穿你。因为‘锁’感知到了最大的威胁,感知到了……有人真的在试图触碰它,试图……动摇它。”

“嗯。”江砚深点头,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舱内陷入死寂。

只有江砚深压抑的抽噎声,和谢清晏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许久,谢清晏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我?为什么还要定义我?为什么还要……把我留在身边?”

江砚深呼吸一窒,睁开眼睛,看着谢清晏,看着那双墨色的、此刻正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脸、也映着某种近乎破碎的东西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滚烫的、酸涩的棉花。

“因为……”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因为沈青梧是我的师父。因为我答应过他,要找到真相。因为……”

他顿了顿,眼泪又涌了出来:

“因为我不想让你消失。”

谢清晏的手,猛地握紧了。

“我不想让你消失,”江砚深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泣血,“不想让你像那些消散的神明一样,无声无息地,就没了。不想让你……连个名字都没有,连个存在的痕迹都没有,就那么……散了。”

他停住了,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不停地流,流得他视线模糊,流得他几乎看不清谢清晏的脸。

“所以,”谢清晏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带着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你宁愿自己被那道疤折磨,宁愿自己被‘锁’监视,宁愿自己……承受那些‘杂质’的污染,也要把我留下。也要……让我存在。”

“嗯。”江砚深点头,眼泪还在流,可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是看着谢清晏,看着那双墨色的、此刻正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脸、也映着某种近乎破碎的东西的眼睛,很轻、很轻地说,“因为我觉得,值得。”

谢清晏的手,猛地松开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江砚深,墨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涌,又疯狂地压抑,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江砚深,”他开口,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你真是个……傻子。”

“嗯。”江砚深点头,眼泪还在流,可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只是麻木地重复,“我是。”

谢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小心地,碰了碰江砚深颈侧的疤。

这一次,那疤痕没有发光,也没有发烫,只是静静地伏在那里,像一道沉睡的、却永远在流血的伤口。

“疼么?”谢清晏问,声音很轻。

“疼。”江砚深如实回答,眼泪还在流,“可习惯了。”

“别习惯。”谢清晏说,然后,他倾身过去,很轻、很珍重地,吻了吻那道疤。

那一吻很轻,很短暂,可江砚深觉得,那道疤,那道折磨了他这么多年、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疤,在那温软的触碰下,忽然就不疼了。

不是真的不疼了,是那种疼,被某种更温柔、更包容、也更沉重的东西,包裹、稀释、覆盖了。

“清晏……”江砚深呼吸一窒,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在。”谢清晏说,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江砚深,墨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认真,“江砚深,你听好了。”

“嗯。”江砚深点头,眼泪还在流,可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是看着谢清晏,看着那双墨色的、此刻正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脸、也映着某种近乎破碎的东西的眼睛,安静地等待。

“从今天起,”谢清晏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死的钉子,不容置疑,“那道疤的疼,我替你扛一半。那道‘锁’的监视,我替你挡一半。那些‘杂质’的污染,我替你净一半。”

他顿了顿,看着江砚深,墨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所以,疼的时候,可以告诉我。累的时候,可以靠着我。想哭的时候……可以在我面前哭。”

“可……”江砚深呼吸一窒,眼泪又涌了出来,“可那样你会……”

“我会怎么样?”谢清晏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会疼?会累?会被污染?会被监视?”

他顿了顿,看着江砚深,一字一句地说:

“那又怎样?”

江砚深呼吸猛地一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砚深,”谢清晏看着他,墨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你把我从废墟里捡回来,给了我名字,给了我存在,给了我……一个能回去的地方。那现在,轮到我给你了。”

他顿了顿,很轻、很认真地说:

“我给你疼的时候能依靠的肩膀,累的时候能休息的怀抱,哭的时候……能不用躲着的角落。”

江砚深呼吸急促,眼泪汹涌而出。他不管不顾地,伸手将谢清晏紧紧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清晏……”他哽咽着,将脸深深埋进对方颈窝,声音闷在衣料里,抖得不成样子,“你真是……我的劫……”

“嗯。”谢清晏也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晰,“那你就是我的……归途。”

江砚深呼吸一窒,抱得更紧了。

窗外,混沌无声流淌。

可这艘小小的渡厄舟里,有两个人紧紧相拥,一个人在哭,一个人在安静地抱着,任由对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领,也任由对方的温度,一点点,渗进自己冰冷了太久的心脏。

许久,江砚深的哭声渐渐小了。他还是没松手,只是将脸埋在谢清晏颈窝,很轻、很轻地说:

“清晏。”

“嗯。”

“那道疤……真的能分你一半么?”

“能。”谢清晏说,很肯定,“我的光,和那道‘锁’同源。我能感知到它,也能……影响它。”

“可那样你会疼。”

“我不怕疼。”谢清晏说,然后补了一句,“而且,有你分我一半,就不疼了。”

江砚深呼吸一窒,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死死抱着怀里的人,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他想,也许这就是“定义偏差”。

他定义谢清晏为“神明”,为“灯”,为“需要被保护的存在”。可谢清晏却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了他——定义为“人”,定义为“会疼会累会想要被在乎的人”,定义为……“值得被爱、也值得被保护的人”。

这个偏差,太大了。

大到他几乎承受不住。

可那又怎样呢?

江砚深想。

承受不住,也得受着。

因为这个人,这个他亲手“定义”、却又反过来“定义”了他的人,已经成了他生命里,再也割舍不掉的一部分。

成了他的神明,也成了他的……归途。

窗外,混沌依旧。

可这艘渡厄舟里,有两盏灯,刚刚学会了,怎么互相分担痛苦,怎么互相承担重量,怎么……在彼此的定义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也刚刚约定了,要一起走下去,走过这道疤,走过这道“锁”,走过那些“杂质”,走过这片漫长的、冰冷的、却也终将迎来黎明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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