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看不惯凛毅很久了,这种看不惯,是从小就种下的种子。
杨帆的父亲在商场上被凛毅的父亲压了一头,连带着杨帆在圈子里也永远低凛毅一等。
凛毅是个顶级Alpha,杨帆每次见到凛毅,后颈的腺体都隐隐发涨,那是被压制的感觉,让他又恨又怕。
每次宴会,那些Omega目光永远追着凛毅跑,那些长辈的夸赞永远落在凛毅身上,就连自己的父亲喝醉了酒都会拍着桌子说:“你看看人家凛家的儿子,再看看你!”
所以当杨帆听说父亲要和凛毅的父亲在一场私人饭局上碰面,而凛毅也会出席时,一个念头就悄然在他心里生了根——他要让凛毅出丑。
不是那种明面上的羞辱,他还没那个胆子得罪凛家。
但如果是赌桌上呢?凛家公子在私人赌局上输得精光,这种八卦传出去,足够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凛毅脸上挂不住一阵子了。
问题在于,凛毅虽然不常玩牌,但据说脑子极好,普通手段根本骗不过他。
杨帆需要一个真正的高手,一个能在牌桌上不动声色操控全局的人。有人给他指了条路——穆淮。
“你是说那个荷官?”杨帆皱眉。
“对,就是那个。圈子里有人花重金请他出过手,从来没失手过。这人据说能从微表情看穿你的底牌,发牌精准到想让你拿什么牌就拿什么牌。不过……”那人顿了顿,“这人不太好请,他不缺钱,脾气也怪。”
杨帆嗤笑一声:“不缺钱?那是价码没给够。”
他花了三天时间联系上穆淮的中间人,开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数字。
对方回复得很快:穆淮说不见,他不缺钱。
杨帆咬了咬牙,又翻了一倍。
中间人再次回复,这次语气有些微妙:穆淮说,钱就算了,但您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请他吗?
杨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实情说了,他要让凛毅在赌桌上输,要让那个高岭之花丢脸。
消息传过去之后,中间人沉默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回了一条消息:穆淮说,这个活儿他接了,不要钱。
杨帆愣了半天,心想这人什么毛病?
但他顾不上深究,只要人肯来就行。
饭局那天,杨顺特意提前到了包间。
这间私人会所藏在市中心某栋写字楼的顶层,外表不起眼,内里却极尽奢华。
包间被布置成了中式宴会的模样,旁边专门辟出了一块牌桌区域。
杨帆坐在沙发上,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扶手,他有点紧张。
门开了。
杨帆抬头,瞳孔微微一缩。
来的人不是凛毅,而是穆淮。
杨帆只在照片里见过这个人,但真人比照片更让人移不开眼。
穆淮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他是Beta——至少在所有人看来是Beta。
他的五官偏冷,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嘴角却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很瘦,这是杨帆的第二印象。
穆淮的衬衫下几乎看不到什么肌肉线条,锁骨从敞开的领口里露出一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风一吹就倒。
但他走路的样子从容,像是猎豹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不急不缓。
“穆先生。”杨帆站起来,伸出手。
穆淮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握,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
“凛毅什么时候到?”他问,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
杨帆的手僵在半空中,尴尬地收了回去,心里有点不爽,但想到这人一会儿要帮自己干活,忍了。
“快了。”杨帆说,坐到穆淮对面,“规矩你都清楚吧?一会儿他们吃完饭会玩几局,你上桌,帮我让凛毅输。不用输太多,面子上挂不住就行。”
杨帆等了几秒,发现对方完全没有回应自己的意思,嘴角抽了抽:“穆先生?”
“听见了。”穆淮抬眼看杨帆,“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牌桌上我说了算,你别指手画脚。”
杨帆愣了愣,随即笑了:“当然,你是专业的。”
穆淮没再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夜景上。
杨帆看不透这个人,总觉得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又好像对什么都了如指掌。
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杨帆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堆起笑容。
凛毅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形状分明,整个人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却像是自带了一层冷白色的滤镜。
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但没有人敢离他太近。
凛毅的目光扫过包间,在杨帆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算作打招呼,然后视线落在了穆淮身上。
那一瞬间,穆淮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冷淡的,审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
然后凛毅就移开了视线,像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杨帆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装什么装,面上却热情地迎上去:“凛少,您来了,快请坐,我爸和您父亲马上就过来。”
凛毅“嗯”了一声,选了一个离穆淮最远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穆淮打量着凛毅。
这就是那个高岭之花?
确实好看,但也确实冷。
穆淮在赌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输了钱哭爹喊娘的,有赢了钱得意忘形的,有故作镇定手却在抖的。
但凛毅不一样,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冰山浮在海面上,你看不到水面以下的部分,也猜不到那下面藏着什么。
有点意思。
穆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起来。
杨帆的父亲和凛毅的父亲凛谦风陆续到了,饭局开始。
觥筹交错间,杨帆一直在观察凛毅,想从他身上找到什么破绽。
但凛毅应对得体,对长辈恭敬但不卑微,对同辈客气但不亲近,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每一句客套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杨帆的父亲在饭桌上又开始了例行的“你看看人家凛毅”的说教,杨帆低着头扒饭,攥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
穆淮坐在末席,安静地吃着自己的东西。
凛谦风偶尔看他一眼,在想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是谁,但也没有多问,只当是杨帆带来的朋友。
饭局接近尾声时,杨帆适时地提议:“难得聚在一起,不如玩几局?21点BlackJack。”
凛谦风笑了笑,看向自己的儿子:“凛毅,你要不要玩?”
凛毅语气平淡:“可以。”
杨帆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转向穆淮:“穆先生,一起来吧?”
穆淮慢悠悠地站起来,目光从凛毅脸上掠过。
凛毅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穆淮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乖巧无害的笑容。
凛毅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牌桌摆好,三人入座——凛毅、杨帆、凛谦风。杨帆的父亲不太会玩,坐在一旁观战。
穆淮主动提出自己来发牌,没有人反对。
他的手指触上牌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他洗牌的动作行云流水,修长的手指在牌面上翻飞,扑克牌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杨帆看着他的手,心想这双手不去弹钢琴真是可惜了。
第一局。
穆淮发牌,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
21点,规则简单——比谁更接近21点而不超过。
穆淮在洗牌时已经记下了顺序,他要让凛毅刚好拿到一组容易爆牌的牌面。
凛毅拿到一张10和一张7,17点。
这个点数很尴尬,要牌可能爆,不要又太小。
穆淮给杨帆发了一张A和一张K,Blackjack,直接封顶。
凛谦风的牌面则是不痛不痒的18点。
“要牌吗?”穆淮问凛毅。
凛毅看了一眼牌,又看了一眼穆淮。“要。”
第三张牌发过去——是6。23点,爆了。
凛毅面无表情地把牌推出去,输掉第一局。
杨帆心中暗喜,面上故作遗憾:“凛少今天手气不太好啊。”
凛毅没说话,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示意继续。
第二局。
穆淮玩了个更隐蔽的花样。这次他让凛毅起手拿到一张A和一张9——20点,几乎稳赢的点数。
但按照牌序,如果凛毅继续跟注,庄家补牌后会拿到21点,刚好压他一点。
凛毅看了一眼自己的20点,又看了看穆淮。
穆淮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
“停牌。”凛毅说。
庄家翻牌,补牌,21点。
20点对21点,凛毅再输一局。
杨帆的嘴角快要压不住了:“凛少,要不要我让您几局?毕竟您第一次玩。”
凛谦风微微皱眉,但没说话。
凛毅表情不变:“继续。”
第三局。
穆淮照例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发牌。凛毅起手16点,杨帆19点,凛谦风18点。
轮到凛毅,按理说他该要牌。
但凛毅没有立刻开口,他在算牌。
“要牌。”凛毅说。
穆淮发过去一张5——21点。
凛毅翻开牌,这一局,他赢了。
杨帆的笑容僵了一瞬。
凛毅的目光落在穆淮身上,穆淮迎上他的目光,弯了弯嘴角。
有意思。
第四局开始前,凛毅忽然开口。
“你来玩。”他看着穆淮,微微抬了抬下巴,“让服务员发牌。”
杨帆脸色一变,想说什么,但凛谦风已经点了头:“也好,人多热闹些。”
穆淮看了杨帆一眼,杨帆给他使了个眼色,大意是:上桌,继续搞他。
穆淮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露出乖巧的笑:“那您可要让着我点。”
服务员战战兢兢地站到牌桌前,动作远不如穆淮流畅,但反而更公平——没有人能在发牌阶段动手脚。
几局下来,穆淮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引以为傲的“读心术”在凛毅身上几乎失效,因为凛毅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最后一局,穆淮16点,凛毅15点。
都要牌。
穆淮拿到一张5——21点。
凛毅拿到一张6——也是21点。
平局。
筹码清点下来,不输不赢,不痛不痒。
杨帆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凛谦风倒是笑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玩得不错。”
凛毅微微颔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穆淮身上,淡淡的,像在看一道还没解完的题。
穆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很久没有玩得这么尽兴了。
在赌场里,他永远是掌控一切的那个人,输赢都在他的算计之内,无聊得像在重复同一个游戏。
但今天不一样,凛毅是一个变量,一个他算不准的变量。
这种感觉……还挺让人上瘾的。
凛毅放下手里的牌,看了穆淮一眼,然后站起来,对众人微微颔首:“今天就到这吧,我先失陪了。”
凛谦风摆摆手:“去吧。”
凛毅转身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穆淮一眼,仿佛刚才那个在牌桌上和穆淮较劲的人不是他。
杨帆见计划没成功,觉得是穆淮故意的。
饭局结束,他堵住了穆淮。
“你他妈故意的是吧?”杨帆一把揪住穆淮的衣领,“我花钱请你来,你跟他打平手?”
杨帆汽油味的信息素弥漫,穆淮闻的直想吐,懒得理他,伸手拍开杨帆的手。
杨帆还想动手,穆淮三两下就把他按在了地上。
穆淮从小在赌场长大,打架是基本功,杨帆这种花架子根本不是对手。
“第一,”穆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没收你的钱,我说了免费。第二,你让我帮他输,他输了,但他自己赢回去了,关我什么事?第三——”
穆淮凑近杨帆的脸,“你连牌都看不懂,也敢设局?”
“滚。”穆淮松手,站起来。
杨帆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铁青,但不敢再动,骂骂咧咧地跑了。
走廊拐角,凛毅正好路过。
他看见了穆淮怎么把杨帆撂倒的,但是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跟他没关系。
穆淮打完人,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刚才牌桌上用脑过度,现在又动了手,他脑袋开始发晕。
眼前一黑。
穆淮身体晃了晃,直接往前栽倒。
好巧不巧,凛毅正好走到他旁边。
穆淮倒在了凛毅身上。
凛毅脚步一顿,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穆淮。
他第一反应不是伸手去扶,而是往后退了半步。
穆淮失去了支撑,直接摔在了地上。
凛毅垂眼看着他,表情冷淡。
打架那么厉害,刚才三两下就把杨帆收拾了,现在说晕就晕?
凛毅见过太多想攀附凛家的人。这一套,他不吃。
他没有弯腰,没有多看,直接抬脚走了。
穆淮在地上躺了一会儿。
意识慢慢回来,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头还是晕的,胃也不舒服。
他摸了摸口袋,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味化开,人慢慢缓过来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下的,也不记得有没有碰到谁。
记忆到打跑杨帆之后就断片了。
穆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走了。
走廊另一头,凛谦风刚好走过来。
他看到了两个画面——
一个是凛毅离开的背影。
一个是穆淮刚从地上站起来,拍着身上的灰,脸色苍白,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凛谦风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刚才在包间里就注意到了,牌桌上自己的儿子和这个荷官穆淮一直在对视。
凛毅那个臭小子,从小到大对谁都爱答不理,什么时候跟一个人对视超过两秒过?
凛谦风在商场上谈判的时候,都没见儿子这么盯着谁看过。
那眼神,在凛谦风看来,不是剑拔弩张,是眉来眼去。
现在凛毅走了,穆淮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脸色苍白,可怜兮兮的。
凛谦风脑子里自动播放了一部八点档:
凛毅(冷脸):“你刚才牌桌上为什么不让着我?你别靠近我。”
穆淮(委屈):“我没有……”
凛毅(释放信息素压制):“别忘了你只是一个Beta,也配?”
穆淮被压得站不住,跌倒在地。凛毅扬长而去。
凛谦风被自己的脑补气得血压飙升。
“这个混账东西!”他心里骂了一句,“人家Beta本来就身体弱,他还用信息素欺负人?再说了,Beta怎么了?Beta就不能喜欢了?打成平局还不是让着你吗?”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穆淮单薄的背影,父爱泛滥。
自己儿子二十多年来对Omega都没正眼看过,现在终于对一个Beta动了心,虽然表达方式蠢得像头驴,但作为父亲,他必须出手。
不就是追人吗?他凛谦风当年追凛毅他妈的时候,那是写了一整本情书的人。
虽然最后被评价“字写得还行,内容狗屁不通”,但至少勇气可嘉。
凛谦风当下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帮儿子追到这个儿媳妇。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开明的父亲,差点笑出声。
凛谦风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刚才饭局上那个姓穆的荷官,叫什么,在哪个赌场上班。”
助理秒回:“凛总,是要查他的底细吗?”
凛谦风打字:“底细要查。但主要目的是——我儿子看上人家了,我得把人弄到家里来。”
助理沉默了一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凛谦风又补了一句:“对了,他是个Beta。你帮我买几本《如何与Beta相处》《Beta的恋爱心理学》,放我书房。”
助理:“……好的凛总。”
凛谦风满意地收起手机,哼着小曲走了。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儿子跟那个荷官之间,连一句话都没正经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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