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收到泠歌平淡的视线，曲妍珠愣住了。

她不是很清楚，这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人为何要把她从牢里劫出来，甚至没问过她自己的意见。

但这几年因倾慕冉明风而偷偷习武的经历，潜移默化地改变了曲妍珠许多。

她不再是那时只知道往地上一坐便撒泼的娇气包了。

冉明风与她的貌合神离，早令她默默咽下诸多苦楚，只是一直劝自己苦苦坚持。

如今既已官府同意了她与他义绝……曲妍珠眼眸逐渐亮起。

这或许就是她彻底改变自己人生的机会。

她不要做那个因冉明风的侠客梦、而成为侠客的女人。

她自己，就可以成为一名女侠！

“带我往西，去边境的皎白山！之后给曲氏商行帮我带一封密信，你会得到重金酬谢的！”

曲妍珠双眼亮晶晶道。

又是重金酬谢？这些商贾看起来确实不差钱啊。

泠歌不置可否，只接收到曲妍珠并不打算回去坐牢这个信息。事主本人已救出，这段因果算了了。

“我和我徒弟明早就会离开梁州城，还未选定目的地。你说的西境皎白山，有何特殊之处？”

泠歌也在石桌边坐下，示意江语凡也落座，并先行夹了一筷子菜。

三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江语凡先给泠歌满上一杯酒，后询问曲妍珠喝不喝，曲妍珠却夺过酒壶说自己来自己来。

泠歌和江语凡眼见着曲妍珠给自己满上了一杯又一杯，直到灌了三杯下去，面色有些酡红，这才拍着桌子道：

“皎白山啊！你不是武林中人么，居然不知道皎白山？皎白山上的空溟派，玄的师傅，也就是我的师傅，就是从那出来的~”

泠歌和江语凡对视一眼，只默默端起碗筷，听已进入状态的曲妍珠侃大山。

什么玄是和她关系最好的府卫，什么冉明风也就只能和她打个平手，什么空溟派是武林五大派之一，什么她早就想自己闯荡江湖去了结果青春年华错付给一个臭男人……

直至月上中天，曲妍珠才交代完一众事宜，桌上的酒也早已喝空。

意识模糊之际，曲妍珠一把逮住泠歌的肩膀，没遭到对方拒绝就仔细凑上去看了起来。

“诶……我知道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眼熟了，你不是那个，之前给山贼点穴还救了我那个少侠？那你救我两回了！嘿嘿……”

曲妍珠整个人都要往泠歌身上趴过去，泠歌稳稳扶住，倒是江语凡怕她冲撞到泠歌，想出手将人挪开。

却被泠歌摇头眼神制止了。

江语凡哑然失笑，也摇了摇头，起身主动收拾起桌上碗筷。

自从泠歌住到隔壁后，他再也没有像先前那样邋遢，反而是逐渐找回了重整生活的动力。

但他一边收拾着，那边曲妍珠似悲似泣的一声惊叫，让他险些没端稳手里的碗碟。

“啊！不对！是你！冉明风夜夜宿在书房，自己偷偷画的那神仙妃子，是你！你，你是女人！所以他所念想之人竟是真的，竟是真的……”

江语凡回头望去，见曲妍珠掐着泠歌双肩的指节泛白，显然是用了很大的力。

他脸色沉了下来，将碗碟安全置于地面，就要撸起袖子走过去。

却再次被泠歌抬手止住。

“无妨，她说的有可能是实话，我和冉明风先前确实认识，只不过交集不深。冉明风那厮……据我所知，确是尤其偏爱好皮囊的那款男人。”

泠歌合理推理道，并轻轻抬手，掰开了曲妍珠发酒疯而使大力的手。

曲妍珠木木地跌坐在石凳旁，大滴大滴的泪珠如开了闸般涌了出来。

“你还有反悔的机会，曲小姐。我能无声息地将你带出来，也能不被发现地将你送回牢里。”哪怕现在外头估计已经开始大肆追捕了。

泠歌道。

“我恨你。”

曲妍珠泪淌了好一会儿，才蓦然开口。

“我和冉明风相识多年，却抵不过你和他的两日初见么？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

泠歌闻言，也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他人之心最是难揣度，男人之心更是易变，不如女子坚贞。既如此，便不要去揣度他的心。”

“所以，曲小姐，回牢狱或去皎白山，不论你是如何选择，我都尊重你的选择，也必当尽我应尽之力。”

曲妍珠顶着哭肿的双眼，缓缓抬头看向长身玉立的泠歌。

“我不想与你同行，请您二人只护送我到梁州城外，再帮忙向曲氏商行取些银钱出来。去空溟派的路，我自己会走。”

好一会儿后，曲妍珠才轻声吐出这些话。

而说这些话时，她的神情平静了很多，一夕间竟似脱去了最后一丝天真的稚气，仿佛一个真正能为自己人生做主之人。

泠歌颔首，低头轻笑：“那就按你说的办。”

江语凡静静立于一旁，看着二女的互动，不知听进了哪些言语，神色有些许触动。

…

第二日。

泠歌起了个早，看着另一榻上还在酣睡的曲妍珠，只拿好前一晚写好的密信，与曲妍珠交予她的随身令牌，自己出了院子。

与昨日不同的是，街上隔一段便站了个守卫，随时检查着过路人。

泠歌暗道不妙，曲妍珠的商行令牌若被搜出来，她跳进涟沙江也洗不清了。

曲氏商行，曲氏商行……往哪去最近来着？

泠歌先是走到一卖葱油饼的摊贩处，买了几个饼子，一边等饼烙好，一边暗自四处观察。

是了，布坊。

曲氏是做布匹生意的，商行自然在曲氏的布坊附近。而梁州城内布坊扎堆的地方，当属东边的清晏坊了。

泠歌揣上老板递来的葱油饼，尽量绕开那些随机抽查路人的官府守卫，往梁州城的东边而去。

梁州府衙内。

拓跋弘醒得亦是很早。昨夜的劫狱之事在他的任期内算破天荒头一遭，故他并未能真正睡安稳。

一大清早只有轮班的衙役们前往街上站岗，梁州府衙内倒是一片清宁无声，连厨子们也还未前来上工。

拓跋弘简单整理了行装，打算自个儿出去转转。顺便视察一番巡检的进度。

出了府衙几步路，就见到离北边闾巷群不远的城中石桥。

石桥边已然来了摊贩好几，叫卖着新鲜出炉的早点。

拓跋弘平日里不是在府里用饭，便是在衙里吃衙餐，上一次外食还是许久之前，从京城赶来梁州那一段日子了。

他突然起了兴味，往当中那家葱油饼摊子走了过去。

这一段路巡检的衙役，在看到拓跋弘后，本想板正站好高声和上司问安，却被拓跋弘摇手打住，示意对方就当没看见他。

而拓跋弘自己，则是嗅着香气，来到了葱油饼摊钱。

“来两份葱油饼吧？”

他对摊贩道。

“好嘞！客官您真是赶早啊，您是今儿个第二位来买饼的嘞！”

小摊贩一边摊饼一边热情道。

拓跋弘有些奇了，这清晨里，周围都只见到零星几个行人，还有更早的？

他难得地继续搭话，问道：“第一位，是何人？”

小摊贩听闻此言，笑着道：“看着也和您一样，是个贵人吧！比您矮一些，但都玉树临风着嘞！”

拓跋弘点头，被人顺带夸了夸，他的心情也松快了些。

“喏，这是饼子钱，不用找了。”

他拿过葱油饼，递给了小摊贩一小块碎银。

小摊贩惊喜连连，立马鞠躬了好几下，吉祥话频出。

拓跋弘笑而不语，拿上葱油饼，就要往下一段有衙役看守的路段行去，余光却扫过摊前地面一物。

一个粉色的荷包，穗子散乱，静静地躺在青石路面上。

苍劲有力的大手轻轻拾起那个粉色荷包，目光落在那朵夏莲上。

夏莲旁，小小地绣着一个字。

泠。

男人不由微微用力，捏紧了荷包。

而后将它置入自己腰间的褡裢之中。

另一边的清晏坊。

泠歌已行至此处，在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布坊中，准确地找到了曲氏布坊的踪迹，并在它对面，找到了将将好开门的曲氏商行。

她四处观察了暂无衙役在此路段，便闪身进了曲氏商行。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

曲氏商行分行的管事，本还怀疑。却在见到曲妍珠亲笔密信，并对照存放的字迹和令牌后，确认了泠歌是由他家小姐遣来的。

不过半盏茶功夫，泠歌就带着一包银钱，溜出了清晏坊，从另一条路往闾巷回去。

大街小巷中行人愈发多了起来，太阳也逐渐升高。

梁州城又开始渐渐恢复热闹的烟火之气。

而泠歌已经回到小院子，对着还没咋睡醒的曲妍珠一顿摇，给人摇醒。

又把那包银钱往她身上一扔：

“钱和令牌都在包袱里了，起床罢，今儿得赶早出发，外头衙役多，晚了不一定能顺利出城！对了，换上这身男装。”

曲妍珠本还晨间嗔气发作，但听见泠歌后半句，也生生惊醒，脑子清明起来。

见曲妍珠手脚快起来，泠歌也不再管她，而是将这个已经空空的院子再次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揣上钥匙敲响了隔壁江语凡的门。

没想到门一敲便被从里拉开，同样起得早早的、一身齐整的江语凡，正笑盈盈地站在门口看着她。

“师傅，都已经准备好了，即刻便可出发。”

秀才声音清朗，透着雀跃。

泠歌一愣之下释然地笑了，这江秀才，虽不知为何非要跟她闯荡、连功名都不考了？但现如今的状态确比先前清明不少。

那便是很好的。

等到曲妍珠也草草将自己收拾好，背着包袱出来后，泠歌和江语凡已经锁好隔壁的院门，在巷子里等着她了。

“往这边走。”

泠歌一声令下，便先行往平日出巷子的反方向飞身而去。

刚刚那一遭下来，她已经想好了大概怎样可以尽可能地绕开官府之人。

“诶，诶！等等我！”

曲妍珠小跑着追上去。

江语凡也是一声不吭，缀在了后头。

他目前算是三人中体能最差的一个了。但他日后必不会让她失望的。

泠歌走了一段，发现二人确实跟不太上。于是停在一个路口，直到另外二人一前一后赶上来，她便清喝一声：

“把自己的行李抱紧了！”

曲妍珠和江语凡还不知道泠歌要干啥，下意识抱紧了手中的行李，而后二人只觉一阵失重，脚下腾空。

泠歌竟是一手一个，将二人拎了起来！

曲妍珠震惊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地面，又看着泠歌，目光中流露出真实的崇拜。

而江语凡却在崇拜中又带了一丝羞恼之意，暗恨自己无用，还需要泠歌多费体力用轻功将他带着飞。

但是，飞起来的感觉真的很好啊！

泠歌的轻功中夹着一丝灵力驱使的轻身术，虽远不及御剑飞行那样畅快，但也一般的武林高手看起来顺滑很多。

至少不需要多次一上一下地借力起伏。

三人从偏僻的路线，就这么绕着弯子，飞离了梁州城的核心区域，又一个大拐弯，往城西之外而去。

泠歌一直拎着二人飞至梁州城西缘，在一个小小的骡马市停了下来。

“曲小姐，不，曲少侠，我们就在此别过吧。各自挑一匹座驾，分道扬镳罢。”

曲妍珠落地后，还张着嘴站在原地，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骡马市。

“那……那一年后的武林大会，你会来参加吗？”

曲妍珠见泠歌二人即刻便去买马要走，忽而急促问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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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