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歌反手一挣,轻轻巧巧脱出了自己的手。
那冉少爷见此,眼眸里似乎划过一丝微讶,但很快又变成呆傻纯真的神色:
“耶!仙女姐姐来找我玩咯!仙女姐姐带我走罢!我们去天上玩!”
他身后的老仆不住地叹气,摇头晃脑地扯过冉少爷:“少爷,莫要如此咯!林公子乃老爷夫人请来的贵客,莫要唐突咯!”
冉明风指了指静静不语的泠歌,又指了指自己,反而是愈发欢快地转了个圈,后径直栽进了水里。
老仆大惊,立马吹响了领口中的暗哨,将府卫全都召了来捞人。
冉府后花园一片忙乱,泠歌却冷眼看着,未发一言,也未搭手相救。
这冉少爷……
是装疯。
看来冉府此事,她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泠歌拍拍袖子,转身折返回自己的客房。
“诶!诶!小仙女你别走啊!”
冉少爷在那后头水里扑棱着喊道。
冉家闹剧几何,泠歌未再关注,只简单洗漱了,打着哈欠合被入眠。
第二日。
“冉老爷,冉夫人,府上实则并无邪祟,只是……冉少爷大略是染上了顽疾。多谢二位款待,在下建议还是带着冉少爷去医馆,比去道观更合适些。”
泠歌和冉氏夫妇用完早饭,起身作了个揖,诚心道。
冉氏夫妇微微睁大双眼,互视了番,朝泠歌仔细确认道:“当真?并无邪祟?那明风为何这好些日子都……”
泠歌点点头:
“昨夜观冉公子,实则并无大碍,安养些时日便可,让他多出去接触接触人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法子。”
她顿了顿,提起一边的行囊,将里面的大部分银钱尽数掏出:
“在下并未帮上什么忙,这些银钱,还是原样返还给二位罢。林某叨扰一夜,也该告退了。”
银钱被推至冉夫人面前,泠歌不等他二人拒绝,就起身离开座位,朝冉府大门行去。
“林公子,你要不还是收下银子……”
冉老爷话说到一半,突然被一道清亮的喊喝声打断。
“林大师,我跟你一起走,带我走吧!”
昨夜还一身锦衣的冉明风,现下不知从哪找来一身劲装短打穿着,身后背着的绸缎布囊却泄露了他的身份。
“风儿?”“明风!”
冉氏夫妇大惊。
少年转身对父母嬉皮笑脸,吐舌做了个鬼脸:
“你们让我跟林大师闯荡江湖去,我这邪祟才能一直得大师庇佑、不再侵体不是吗?”
泠歌凉凉地瞥了冉明风一眼。
她适才就和冉氏夫妇说了,这冉明风是装疯,就看这二老作何反应了。
没想到冉老爷却收住了话头,并且按住了自己夫人的双手。
冉老爷沉思片刻,当即说出了令在场人都诧异的决定:
“那你和林大师一起闯荡去罢!只是记得随身带好冉氏商行的铜令,有问题及时向各处分行求助!”
“老爷,你怎么舍得……”冉夫人几欲垂泪,却被丈夫拍着后背安抚住。
“明风大了,是我们之前拘得太紧,还……还自作主张给他定了亲。那门亲事,就暂缓罢!各地都有冉氏商行的人,不怕弄丢了你这宝贝儿子,夫人且宽心……”
看到这么轻易就说动了老顽固爹娘,冉明风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他惊喜又难以置信地看了眼冉爹冉娘,又兴冲冲地看向给他带来“赦免令”的真正机缘,泠歌。
泠歌跟他对上眼神,挑了挑眉。
她朝冉氏夫妇再次行了个告别礼,直接甩头往冉府外走去。
那边冉夫人还在连忙指使下人,将足量的银钱、以及商行铜令,塞入冉明风的行囊。
冉明风草草装了些银钱,就跟自己父母笑着行了个礼。之后,一溜烟地追着泠歌跑了出去。
冉夫人怔在原处,手里还抓着一些没送出去的银票,喃喃道:
“罢了,罢了……我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唉!”
冉老爷抚了抚胡子,搀着夫人往内苑走回,朝自己的夫人忆起了往昔:
“孩子大了,是该闯荡闯荡啊!想当年,老夫也走南闯北……”
冉府外。
冉明风将行囊甩在马背上,笑嘻嘻地朝泠歌凑过来,道:
“你是不是昨天就看出来了?”
泠歌斜眼看了看他,没理会,径自上马。
冉明风见她如此嫌弃自己、不想搭话,便摸了摸鼻子,也长腿一迈,跨上了身后的马匹。
晨晖下,二人二马滴滴溜溜,在清渠镇的官道上,一路往南而去……
“林——公子,你吃不吃鲜肉包子?”
出清渠镇之前,二人路过一处小铺,冉明风当即拉马,朝泠歌喊道。
泠歌这次没再无视一路上嘴巴没停过的冉明风,而是也拉住了马。
方才在冉府吃的确实淡了些,肉包子味美,当吃。
没辟谷的她早就顺应当下,恢复了凡人食欲。
泠歌下马,牵马走到包子铺前:“老板,怎么卖?”
冉明风也急忙下马,屁颠屁颠地挤到泠歌前面,对包子老板道:
“十个鲜肉包子,我来付我来付!”
“好嘞!”那老板立时应下,拿出油纸开始装包子。
热气腾腾的蒸气从包子上渗出,伴随着刚出锅的浓郁肉香,给泠歌和冉明风二人颇是馋到了。
“这可是清渠镇最地道的包子铺,来,你尝尝?”
冉明风拢着两沓包子,先递给泠歌一个,狗腿地笑着。
泠歌接过包子,送入唇齿中,一咬。
果真好味!
同样是包子,却比她之前自己买的那家强太多了。
美食治愈人心。
在鲜美包子的上供下,泠歌对这个装疯卖傻疯疯癫癫的冉明风有了些莫名改观。
她吃完一个包子,朝冉明风笑笑:“再来一个!”
冉明风看着泠歌的笑容,眼睛更亮了,连忙塞给泠歌新的包子,自己也哼哧哼哧吃了起来。
两人站在包子铺前也不走,吃得喷香,给包子铺老板看得喜笑颜开,顺便还帮他吸引了更多的一批客流来。
最后,吃得只剩两三个包子,二人才打着饱嗝,重新上马。
“冉兄,你这兄弟我认下了,今后多多指教,多多包容哈!”
泠歌凡事不往心里装太久,已然将冉明风昨夜的疯癫和今早的任性抛到脑后。
“嘿嘿!承让了,林兄!”
冉明风开心笑道,用力一甩马鞭,跑出去老远。
所谓一饭之缘。
二人策马扬鞭赶出了清渠镇的门楼,一个小轿却停在了包子铺不远处。
一双素手挽起纱帘,里面的人咬了咬唇,看着冉明风和泠歌离开的方向。
“小姐……?那不是您要定亲的那位……”丫鬟也顾盼着看去,语带疑惑。
“别说了,回府罢。”
轿中人放下纱帘,闷声道。
…
出了清渠镇,一路向南,便要路过一堆耸峙的山包包。
横堑山脉,是黔州府和梁州府泾渭分明的天然界限。
也是使南北风貌、乃至于经济文化产生差异的地域阻隔。
横堑本难越。
但多亏当朝开国之帝大手一挥,硬生生辟出一条“通堑道”,这才使一国能得以有效治理。
泠歌和冉明风提溜着马儿,停下了前行的步伐。
原因无他,前头已被拦起,旁头立了块木牌,上面有字:
通堑关口,路费五钱,摇铃收取。
牌子上连着一绳索,上头果真挂着个大铃铛。
冉明风气笑了:“官道也敢拦起收买路财,这帮山匪不怕被人一状告到衙门去?”
泠歌微眯起眼,仔细盯着那木牌上的字看了会。
字迹刚劲有骨架,不像是普通大字不识的山匪所写篆。
而且,这些人虽大喇喇地目无法度地将官路拦起来,却并未多人驻扎于此,反而是要摇铃才把人唤来收钱。
无人看守,那么钻过去或者绕一段路上官路不就行了,这收的是哪些天真小羊羔的买路钱?
真有人会去摇那铃铛?
有些蹊跷。
直觉告诉她此路不当行。
“我们绕路。”
泠歌当先调转马头,往右边的野路去了。
冉明风挠挠头,也跟了上去。
绕路无非要多走一大段野路,到时候再半路绕回通堑道即可。
他俩粮草足够,不差这点时间~
二人骑马的身影没入路牌右方的山林,这个“收费口”回归了无人的平静。
木牌上,铃铛所挂着绳索延伸的深处,有处草丛动了动。
“真能逮到肥羊?那小白脸书生不会是骗咱们的吧?”
草丛里其中一人见气度不凡的泠歌二人离开,心里痒痒,对同伴道。
“嗐,老大说能信,那你就信着,别给我添……喏!看看看,真正的肥羊这不就来了吗?”
草丛中另一人刹住话头,揪了同伴胳膊一把、示意他看过去。
果然,简单拦起的通堑道口,“收费路牌”前,两个纤细略矮的身影停在了此处。
“小姐……不,少爷,咱们真的要从这里去追冉少爷吗?万一他只是去历练了,并不是不回清渠镇了呢?”
小厮打扮的丫鬟不适应地搓了搓袖口,对自己主子道。
她口中的少爷,正是另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孩,也就是清渠镇的另一大户人家的小姐,曲妍珠。
曲妍珠深呼吸了一口气,按下起伏的酸涩之意,对自家丫鬟道:
“以后别再叫错了,我是曲少爷,你也不是楹花,而是我的贴身小厮曲银!”
“诶,小,少爷,是,是……那我们是要摇铃还是?”
楹花不确定道。
曲妍珠已经伸手,抚上那个铃铛。
她心道,冉明风,既然你已经病愈,那就别想摆脱我,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践诺少时之约!
女扮男装的曲小姐摇响了那个铃铛。
铃音清脆,在茂绿的山间荡起一阵清音。
“哟!有贵人要过山道啊?这就来,这就来哈!”
草丛里的二人早已钻出草丛,俨然一身衙役打扮,金刀大马、墨黑皂靴。
他二人挂着使劲憋下去的贼笑,朝一看就是女扮男装的俩少女疾步而去。
而正在此时,几人右方的山林里,忽传来马蹄之声。
“都别过去!此路有诈!”
来找寻自己掉落之物的泠歌一扬马鞭,清声高喝,抽得胯下马儿一声长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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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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