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齐霁的梦

齐霁梦见道宁时,雨下得很大。

那不是澜海七号的雨。梦里没有海,只有一条旧街,路灯被雨水泡得发黄。道宁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把断骨的伞。伞面破了一角,雨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她却没有躲。

齐霁知道自己不该认识她。

可梦里的悲伤太具体,具体到他能感觉到道宁衣袖里的冷,能听见她鞋底踩过积水时的轻响,也能感到某种不属于自己的恐惧:如果再慢一步,就真的来不及了。

道宁看着他,像看一个早该出现的人。

“我哥很笨。”她说,“你别让他一个人。”

齐霁醒来时,机械表秒针刚好走过十二点。他坐在床边,心口闷得厉害。那不是他的愧疚,却压在他的胸腔里,像借用了他的身体。

门口响起很轻的一声。

道歇站在那里,脸色也不好。两个人隔着一盏低亮度的床头灯对视,谁都知道对方梦见了不该梦见的东西。

“你先说。”道歇说。

齐霁没有立刻开口。他低头看表,像要用秒针把自己从梦里拉回来:“她说你很笨。”

道歇怔了一下。

齐霁抬眼:“道宁。”

这个名字落在房间里,空气像短暂凝住。道歇的眼神有一瞬间失焦,又很快压回去。他走进来,关上门,没有问道宁还说了什么。

齐霁却继续说:“她让我别让你一个人。”

道歇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住。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她以前也这么说过我。”

“笨?”

“嗯。”道歇坐到椅子上,声音有点哑,“她说我不会求人,也不会说软话,遇事只会往前冲。”

齐霁想说这评价很准确,可话到嘴边没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拿着道歇最私人的一块记忆。梦境共享不是浪漫的亲密,它更像未经允许的闯入。

“抱歉。”齐霁说。

道歇看他:“为什么道歉?”

“那不是我该看见的。”

道歇沉默几秒:“我也看见你小时候了。”

齐霁的肩背明显绷紧。

道歇没有描述白色实验室,也没有说金属椅。他只说:“你那时候很瘦。”

齐霁垂下眼:“我不记得。”

“我知道。”

“你不用因为看到那些,就觉得我需要被特别处理。”

道歇抬头:“齐霁。”

齐霁没有看他。

“我不是因为看见你小时候才担心你。”道歇说,“我是在很早以前就开始担心你,只是现在知道自己担心得不算没道理。”

齐霁握着机械表的手指慢慢收紧。这个回答太具体,具体到他无法用“工作需要”挡回去。

门外,小许本来拿着两条烘干的毛巾过来。海上潮气重,休息舱门口的金属扶手都覆着一层细小水珠。可他听见里面没声音,又悄悄退了回去。林澈看他抱着毛巾折返,问:“怎么不送?”

小许压低声音:“里面空气不适合第三个人活着。”

老邵从旁边路过:“那你还活得挺多余。”

小许闭嘴,把毛巾搭到门边的设备箱上,又顺手把一包受潮的压缩饼干换成新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里面那点难得的安静。

房间里,道歇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给齐霁留出距离:“同步不是你的错。”

齐霁说:“但我是通道。”

“你是人。”

“你现在每次纠正这个词都很熟练。”

“练出来的。”

这句话他们在平台走廊里也说过,如今再说,味道已经不一样。齐霁看着他,忽然想起梦里道宁那句“别让他一个人”。他过去总以为别人的伤口和自己无关,能分析就分析,能规避就规避。可频率把道歇的愧疚塞进他胸口后,他第一次明白,道歇的沉默并不是没有痛,只是太会把痛放在不碍事的地方。

“你梦见我什么?”齐霁问。

道歇没有立刻答。

齐霁看着他:“既然已经共享,不如说清楚,避免补全错误。”

这理由很齐霁。冷静、专业,像给自己找了一个允许靠近的借口。

道歇顺着这个借口走过去:“你坐在实验室里,齐延问你听见什么。你看向我。”

齐霁的脸色白了一点。

“我问你怕不怕。”道歇说。

“我回答了吗?”

“没有。你问我是谁。”

齐霁低头看着表盘。秒针一下一下往前走,声音很轻。他忽然说:“我小时候应该经常问这个。”

“问谁是谁?”

“问声音。”齐霁说,“有时候我分不清听见的是人,还是设备。”

道歇的手在膝上收紧。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齐霁不是长大后才学会冷静,而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被迫把恐惧拆成可记录的项目。

“以后分不清就问我。”道歇说。

齐霁抬眼。

“我未必每次都对。”道歇补了一句,“但我会回答。”

齐霁看了他很久,终于点头。

这一点头很轻,却比很多承诺更重。因为他们都知道,同步正在让彼此失去隐藏的余地。道歇看见了齐霁最早的白光,齐霁听见了道歇最深的雨声。没有哪一段属于“可以装作没发生”的范围。

凌晨,齐霁把梦境记录写进专门文件。写到“道宁”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写“道歇妹妹”,而是直接写下她的名字。

道歇看见后,低声说:“谢谢。”

齐霁没有看他:“她不是关联人物。”

“那是什么?”

齐霁想了想:“她是道宁。”

道歇没有再说话。

这晚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变了一点。不是更近到可以随意触碰,也不是更远到重新防备,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的谨慎。因为他们开始明白,靠近会带来危险,可后退也不一定安全。

天快亮时,主控室忽然暗了一瞬。

林澈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情绪曲线开始互相迁移。你们最好现在过来。”

齐霁合上记录本,道歇拿起外套。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休息舱,门边那两条干毛巾还搭在设备箱上,压缩饼干的包装角被小许重新折过,像某种笨拙的提醒:外面还有人在等他们出来。

小许远远看见,小声问:“毛巾还要再烘一下吗?”

齐霁停了一下:“不用。”

道歇说:“换。”

齐霁看他。

道歇神色如常:“你袖口湿了。”

小许抱着毛巾溜得飞快,生怕自己笑出来。

清晨,齐霁把梦境记录交给俞真时,特意把道宁那一页单独夹出来。俞真看完没有问细节,只说:“你愿意把这页交给道歇决定是否入档吗?”齐霁怔了一下。他习惯把所有异常都归档,第一次有人提醒他,别人的妹妹不是他的资料。

他拿着那页纸去找道歇。道歇看完后沉默很久,最后把纸对折,夹进自己的记录本。“这页我留着。”他说。齐霁点头,没有追问。

那天以后,齐霁每次写到共享梦境,都会多写一句:涉及他人私人创伤,需本人确认后入档。这不是技术修正,是他学着在亲密里保留尊重。

那天白天,道歇没有再追问实验室梦境。齐霁起初以为他会问很多细节,甚至已经准备好一套冷静回答。可道歇只是把早餐配给里的甜口能量饮换走,留下那包没加糖的苏打饼,又把餐盘里唯一一小袋干燥剂挑出来,压在齐霁受潮的记录纸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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