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尚且虚弱，又吸收了地脉中的鸿蒙道种，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沉睡。你陨落之后各族分崩离析，我没办法出手干预，九洲就这样陷入内乱。”

“内乱持续了三万年，不需要外界神魔入侵，各种生灵自己就能把自己灭种。”

九黎目光褪去几分温度，语气冷淡：“战争影响了此界的气运，因此我被彻底唤醒，一些上古种族对于我的清醒十分敏感和惧怕，凤族是最先投诚的，他们找我帮忙平定内乱，我答应了。”

尔雅眨了眨眼睛：“于是你给自己弄了个化身？容缙？”

“嗯。”九黎偏过头，朝她笑了笑：“我想让你复活，内乱平定后把你的骨头埋在七个地方，设下阵法，将九州界、也就是我的气运和功德转给你。”

怪不得那个阵法总给尔雅一种十分邪异却又无害的感觉。

“这就是你身为九洲意志却插手内战的原因，你要扭转九洲界的气运？”

尔雅沉吟片刻，轻声说道：“如今我只找到三个地方，分别是罪人谷、苏春城，和天一山。天一山的那半块颅骨在方怀真那里，也相当于在我这里了，剩下的四个地方你也直接告诉我吧。”

“我不记得。”

尔雅愣了下：“你不是没失忆吗？”

当初撒谎自己失忆，不就是为了粘上她吗？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的记忆没问题。失忆不是说谎，是真的。”

他用指尖敲了敲额头：“内乱平定后我在九洲各地设下转运法阵，那法阵用了道种的力量，转移出气运和功德于我多多少少有些妨害，于是我再次陷入沉睡，偶尔会有清醒，只是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

“把你的身体雕刻出来后，我就把自己封锁在罪人谷，之后有一段记忆模模糊糊，再次清醒就是你把我从罪人谷唤醒了。”

“自我在罪人谷秘境醒来，记忆的确有大半部分是混乱的。我时而觉得自己是九洲，时而觉得自己是道种，时而觉得自己是容缙。当时你身上带着我的气运和功德，让我觉得熟悉又亲近，在你身边时间越长，能想起来的事情就越多，于是我就撒了点谎。”

那时他刚醒来，五识尽失，碎片般的记忆和九洲无数生灵的祈祷充斥在他脑海中，让他心情实在不怎么好。

本想把那群闯进来打扰他沉眠的人全都灭杀掉，可尔雅扑过来那一瞬间，竟然莫名其妙舒缓了他所有糟糕情绪。

尔雅想了想，道：“所以在记忆彻底恢复之前，你还得跟着我。”

九黎笑了笑：“对。”

他指了指尔雅：“你得找到自己所有的骨头，真正复活并恢复修为，才能把‘手办’，也就是你这身壳子还给我。”

尔雅：“……”

怎么绕来绕去，又回到最初的起点了呢？

欠的手办，最终都是要还的。

她叹了口气：“我承了你的气运和功德，就是欠了你的情，你想让我怎么偿还呢？”

顿了顿，她加了句：“除了还你手办外。”

九黎沉默片刻，笑容渐淡。

“我想要把你复活，说到底只是我的私欲，并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所以你没必要——”

“我同意了。”尔雅忽然打断他，一字一顿道：“我之前考虑了一下你的提议，觉得可以试试去接受这个新世界。不过你也要多给我一点时间。”

她在这个世间，还有很多未完成之事，和未尽之责。

至少现在还不是离去的时候。

尔雅把手里的书合上，抬起头直视九黎。“说到底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在我醒来之前，你对我的了解仅仅只是我陨落的最后一刻。你对我产生的所有好感，也是因为我身上有着你的气运和功德。”

九黎：“并不是这样——”

尔雅却不由分说地打断他：“所以我们不妨重新认识一下。”

她站起身，抬手作揖的动作随意却自成风格：“尔雅，中洲修士，师承方不占，如今在为寻找自己的尸骨而四处游历。”

九黎怔愣片刻，也站起身。

“九黎，这是现用名，曾用名容缙，身份是九洲意志，如今……是尔雅道友的房客。”

尔雅略微沉吟片刻，道：“朋友不算房客，算借住。不过房费还是要照付的。”

一码归一码，虽然整个九洲都是九黎的，但小洞天是她自己的。

九黎忽然笑了笑，身后是窗外的艳阳天。

藏书阁门外一株从未开过花的老桃树忽然瞬间绽放，惊到几个经过的上清派修士。

“行，不会少你的‘房费’。”

重新坐下后，尔雅双手撑着下巴，眼中闪动着八卦的目光：“对了，你还没说你大嫂馋你身子的事呢。”

看着对面亮闪闪的眼睛，九黎哑然片刻，忽然有点挫败。

“郁陶并非人族，她的诞生是一个错误。”九黎叹息一声：“她是我用木头和陶泥捏出来的人偶，一个将死物变成活物的试验品。”

“然后呢？”

尔雅刚追问一句，却见九黎朝他俏皮的笑了笑，说出的话堪称任性：“我忽然不想告诉你了，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查。”

尔雅：？？？

这又是什么操作？

“自己查就自己查。”

她忽然有了几分脾气，冷哼一声，又把九黎扔回小洞天种树去了。

九黎站在黑漆漆的后山头，环视一圈，眼睛却亮了几分。

看来从他离开后，尔雅就没再踏入这里。

这是不是说明，尔雅心里他的重要程度比他想象的要高。

他心情愉悦地挥挥手，小洞天从此又有了光。

尔雅留在藏书阁找书，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尔东岚？”

她无奈地转过头，对方并没有发现自己认错了人，他径直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

“小元君你好，我是一念学会的会长，三天后我们有一场交流会，请问你愿意出席吗？”

说着，对方还递给尔雅一张邀请函。

尔雅接过：“一念学会？”

“你刚来上清没多久，可能还不知道。上清派有很多兴趣社团，我们一念学会就是其中之一，是专门研究一念元君生平的。”

对方语气殷勤的科普了一念学会，最后还握着尔雅的手大幅度上下摇动：“交流会你一定要来啊。”

尔雅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打量着邀请函，问道：“只有上清的修士能去这个交流会吗？”

“我们也欢迎除上清之外的学生和社会人士，也不限于凡人还是修士。”

看来还是个蛮大型的交流会，和十万年前的论道会有点像。

尔雅对十万年后的论道会还挺有兴趣的，于是答应了下来——以尔东岚的身份。

去参加交流会的当天，会场门口有姓名登记，尔雅也是直接写的尔东岚名字。

交流会的场地选在上清派仙山下的外围，平时允许外人进出参观，地方倒不小，能容纳下几百号人。场地中间摆着长桌，上面的鲜果灵食和茶酒可以自取，第一次吃这种“自助餐”，尔雅觉得挺新奇，每种食物都取了一点尝尝。

十万年后的修士似乎并不会约束自己的口腹之欲，尔雅尝了一口名为“雪糕球”的东西，冰冰凉凉挺好吃。

她附近有一个扎着小脏辫的少年，练气修为，正在跟同伴聊阵法，说的正是尔雅十万年前独创的九天神行阵。

“……这个阵法采用了漂浮疾行空间阵法三重套叠的技术，在当年还是十分新颖的观念，当时大多数修士都只能做到双重套叠……对，如今的单人飞行法器就是在这个技术的基础上重新做了简化和加强……”

尔雅好奇的听了一会儿，发觉这少年阵道的基础打的很牢固，而且话里话外都是赞美元君，可见是个元君铁粉——就是这脏辫看着十分眼熟，有点像她那个一直在睡觉从来没见到过正脸的同桌。

说起来，这年头有不是元君粉的吗？

小脏辫的同伴开玩笑道：“留彰，畅想一下，如果某天元君真的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有什么反应？”

留彰？方留彰？

还真是她那个睡神同桌啊。

方怀真之后，方家在阵法一道上出了不少人才。

听了小伙伴的戏言，方留彰还真的仔细思索了一番，道：“我应该会找她要签名吧。”

“就这？”同伴瞪眼：“这也太简单了，对不起你铁粉的身份啊。”

“不然呢，元君也有自己的生活啊。”方留彰语重心长道：“要离偶像的作品近一点，离偶像的生活远一点。”

这孩子可真是个人间清醒。

不过尔雅发现这种交流会并不是她想象的那种论道会，更像是同好之间面基的场合。临走之前她在人群中看见了黎蕴，只不过黎蕴没看见她。这个小姑娘身上“蛊”的味道比之前更浓了。

第二天尔雅回到学校，同桌依旧比她来得早，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尔雅把上清派藏书阁搜集来的所有和鬼修有关的书塞进桌洞，打算上课无聊的时候翻一翻。

瞟了一眼同桌，她问朱荔：“他天天晚上当夜猫子吗？好歹也是练气修士了，不至于这么困吧？”

“听说他想独创一种新阵法，好让他那个在仙工局实习的天才姐姐刮目相看，于是每天晚上都在研究特别难的高阶阵法书。”

“对了，黎蕴最近有什么动向吗？”

朱荔一脸疑惑：“我不清楚啊，她是甲班的，我们见面不多的。”

“你不是磕了三个响头认她做姐了吗？”

朱荔挥挥手：“嗐，人家黎学霸每天很忙，还要勤工俭学。”

说完又有点不自在地挠了挠头：“我其实挺想跟她交朋友的，但我觉得她有点躲着我，我放学邀请她去奶茶店，她总拒绝我，我也不能太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吧。”

尔雅若有所思道：“你是不是说请她喝奶茶？”

“对啊，怎么了？”

尔雅无奈地看着这个傻大妞，叹了口气：“下次别说‘请’这个字眼，说不定她就跟你去了。”

“哦是吗，那我试一试。”

此刻教室里有些吵闹，方留彰忽然动了一下。

这孩子貌似在班里很有威望，教室忽然安静下来。

“方留彰虽然在戊班待着，但打架挺猛的，家世又好，自己还会画符做阵，班里不少同学怕他。”

朱荔小声跟尔雅说道。

有个唯唯诺诺的小男生走过来：“那个……尔雅同学，要不你换个位置吧，方哥不喜欢别人坐他旁边，他起床气挺重的。”

不喜欢身边有人坐着，这什么臭毛病？

“这个位置不错，我不想动，看来他今天不喜欢也得喜欢了。”

尔雅笑了下，老神在在地说道，十分稳当的坐在原位。

那男生不敢惹尔雅，也不敢惹方留彰，只好抿抿唇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方留彰捧着脑袋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众人屏住呼吸。

方留彰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扭过头看向尔雅。

他瞳孔骤然紧缩。

班里同学们紧张地抠桌子。

上一次坐方留彰旁边的，被他扔到了窗外花坛。

朱荔忽然拍了下桌子，打破教室内僵沉的气氛。

“方留彰你以为你很牛吗？我告诉你，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方留彰目光挪开，耷拉着眼皮，十分困惑地瞧了看朱荔，随后出乎所有人预料地拿出……拍立得相机？

——他竟然没发脾气？

众人交换着惊奇的眼神。

啪啪啪，伴随着快门声响，方留彰给尔雅拍了好几张照片，还把拍得最好的那张递给尔雅。

“给我签个名，谢谢。”顿了顿，他强调道：“写一念元君。”

尔雅慢悠悠地抬眼：“……再说一遍，写谁？”

难道被他认出来了？

“一念元君。”方留彰重复道，怕尔雅不明白，又解释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是她。”

尔雅挑了下眉，没接那张照片，好整以暇道：“那你为什么让我签？”

“代餐。”

尔雅：“？？？”

小老弟你知不知道，上一个代餐的现在正给我种树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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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代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