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德没有回答,继续编织着手里的纸条,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木偶不会说自己是木偶,否则岂不是成精了?成精的木偶,一般下场都不太好。”
薎兀自思索着:“会说话的木偶会引发恐慌,从而被当做异类扼杀在摇篮里,对吧?”
丈夫国容不下不守规矩的人,对吧?
姬德编织蚱蜢的手顿了顿,无奈道:“公主,我毕竟是丈夫国的公子,本是规矩的拥护者。你同我说这些,胆子实在太大了。”
薎有恃无恐:“你都能撕礼簿逗我开心,说一些真实想法又何妨。再说了,公子你会罚我吗?”
她是巫咸公主,又不是丈夫国国民,有何不敢说的。
况且,这段日子她在这里也没受什么为难,所以她忍不住更放肆一点,想试探这位德公子对她能容忍到什么地步。
姬德摇摇头,轻声道:“不会。”
她单刀直入,他无法挣扎,除了束手就擒,还能如何呢?
总归,他也不想拿她如何。
姬德给蚱蜢捏上腿,手里又一只蚱蜢成形了。
他把这只新的跟之前那只放在一起,朝她推过去。
他很大方地说:“送给你。”
“谢谢。”薎拿起两只纸蚱蜢,放在掌心里,笑道:“谁也想不到堂堂一国公子会做这些小玩意儿吧。”
蚱蜢小小的,她轻轻吹了一口气。
蚱蜢活了过来,一下蹦到他头顶。
姬德也不抓下来,只是看着她无奈地笑着。
“公主……”
“这可不关我的事,是它自己跳上去的。”薎笑弯了眼睛,伸手替他抓下来,任由它们一下一下往竹林里蹦。
姬德:“这是巫术?”
薎点头,“持续不了太久。”
姬德:“死物变活物……当真匪夷所思。”
薎:“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姬德:“巫咸国秘术也能外传吗?”
薎摆摆手,“算不得什么秘术。”
“就算让外人知道也没什么,除巫咸人外谁都无法掌握这巫术。”
薎朝两只蚱蜢招招手,蚱蜢重新蹦回她掌心。
“巫人可通灵,除飞鸟虫鱼野兽外,还有万物吸收灵气后凝聚出的无形灵体。我们跟它们沟通,在它们同意后,可以使用咒术将它们融合进入其他物体中。这样,它们就会短暂地活过来,在巫力耗尽之后重新脱离出去。这类灵体大多数很难进化成精,所以这或许是它们这一生唯一一次活过来的机会。”
她在蚱蜢上一抓,它就变回原来的模样,再一放,它又化作活着的蚱蜢,快活地蹦进林子里。
两人安静地看着它们蹦进竹林深处,听着竹叶沙沙作响。
“我小时候常常生病没办法出去玩,只能躺在床上用通灵术跟它们沟通,看它们活过来后在一旁玩耍。”
薎轻轻晃着腿,继续翻阅礼簿,边看边好奇道:“你小时候也喜欢抄书?”
姬德摇头,“不喜欢。我小时候好动,多话,坐不住,更别提老老实实坐在案桌前抄书了。”
薎有些意外,跟祭小时候一样呢。
变成如今这样克己复礼,从规矩里长出来一般,不容易吧?
“教导我的先生说我太浮躁,只让我做了一件事,我就习惯了。”
薎:“什么事?”
姬德指了指她手里的书。
“每天跪在祠堂里抄礼簿,抄不完不许吃饭,抄错一页重抄一遍。
一开始我很不服,可那里守卫森严,逃也逃不掉,我几乎快饿死了……
先生都被我的倔性震惊到了,向我父王禀告此事。
父王只道不听话的东西死了就死了,有的是听话的。
他这么一说,我反而不想死了,拿起笔,矜矜业业地抄起来。
抄了三个月,我把所有礼法规矩刻在脑子里。”
薎哑然。
“先生不是想折磨,只是在按规矩办事。”姬德道,“我其实很感谢他。”
薎迷惑不解地看着他,“感谢什么?差点饿死?”
姬德轻笑一声,摇摇头,“学会守规矩之前,先学会静心,学会忍。”
他说:“守规矩不难,难的是忍得住不守规矩的冲动。”
薎低头看了看面前这本被撕了好几页的礼簿。
“那时候你多大呢?”
“五岁吧。”
薎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
虽然身体不好,可在她不生病的时候,父王从不拘着她,祭也会过来陪她玩。
在这样严厉的对待下,他没有被压垮,已经很不容易了。
“很辛苦吧?”薎看着他,轻声道,“天性被压抑,一点点磨成陌生的样子。”
虽然没有□□上的疼痛,可是灵魂呢?
他撕掉礼簿编织这些东西,算不算是在对过去的自己补偿?
姬德怔怔地看着她,还是头一次有人会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他,问他辛不辛苦。
若是无人来问,心里便也波澜不惊,他也就习惯了。可她偏要来问,他的心又无法克制泛起酸涩。
他被看得几乎惶恐起来,躲避了她温柔的视线。
辛苦吗?
他问自己。
一日一日忍着,终于坐稳了位置,叫旁人无法对他再指手画脚,但依旧束手束脚。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苍白的日子像没有尽头一样。
不曾见过这样的温柔,他才会以为日子还能继续下去。
见识过了,难免贪心。
鸟儿扑棱棱飞走,抖落几片竹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薎被吸引了视线,不再投注在他身上。
他见她伸出纤细的手,接住一片竹叶放在鼻尖嗅了嗅,小巧的鼻尖动了动,山间的灵鹿一样可爱。
“这里真好。”她说。
“这里……是王宫中唯一的清静之地了。”姬德道:“每次被规矩烦得受不了,我就会跑来躲一躲。”
薎转头看他,“会有礼官找过来抓你回去吗?”
姬德摇头,“他们也不是时时刻刻围着我,大多时候我都自己呆着。”
“那你比我强,”薎说,“我小时候每次偷溜出去,都会被父王找到抓回去。”
薎摸着袖子里的青花,笑着道,“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得这么准的。”
两人就这样坐在青石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小时候的事,说各自的国家,和那些奇怪的规矩,奇怪的人。
姬德问她登葆山是什么样的,她问姬德丈夫国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没有人提规矩讲道理。
阳光渐渐往西山沉下去,有风从竹林深处吹来,凉爽宜人。
“对了,”薎想起一件事,从袖袋里摸出一个药瓶,“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圆肚细颈,塞着红布塞子。
姬德接过药瓶,看了看。
“这是什么?”
薎道:“安神丸。我自己配的,用登葆山上采的安神花配制的。吃了能让人心平气和,不易动怒。”
她歪了歪头,看着他道:“一点都不苦哦。”
姬德注视着手里的药瓶,恍然笑道:“谢谢。”
想来这七天的养神汤她是不怎么需要的……可为什么还要喝呢?
姬德看向少女莹白的侧脸,“养神汤很苦,你不想喝,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我从小喝习惯了,这点苦其实不算什么。再说了不是还有蜜饯吗?”她笑着道,“而且喝下去对我也有好处啊,我还很好奇这药是怎么配的呢。”
她有些小得意地说:“我吃过一回,就猜出养神汤的药方了。”
“很了不起的本事。”姬德称赞道。
“真的?”薎很少听到有人这样说,算是夸奖了吧?
姬德点头,“吃一回就能分辨出药方的,我只见过你一个。”
能力得到肯定,薎心情又好了几分。
他把药瓶收进袖中,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薎。
“这是什么?”
“回礼。”
那是一本小小的册子,只有巴掌大,用素白的绢布包着。
绢布上绣着几片青色的竹叶。
薎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太用心了。
她本以为是,这只是一份随手给的“回礼”。
可里面是一页一页的画的竟然都是她,还是动态的。
第一页是那天她在偏殿反问礼官的场景。
下一页她看到了自己喝药时一口药一口蜜饯,面色平静,但眉头微皱眼睛微眯的模样。
还有前两天,她靠着栏杆喂鱼,碰到礼官来找,便使了一个障眼法,变成猫跳进了草丛里的场面……
“你……”她抬头看姬德。
姬德微微笑道:“这也是我小时候无聊学着玩的小把戏……公主无聊时,可以翻翻看。”
他顿了顿,道:“皆是偶然所见,随手记录,并无唐突公主之意,望公主不要介怀。”
薎捧着那本小册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怎么会觉得唐突呢?
“谢谢。”她爱不释手地摸着画册,看着他道,“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她的眼神是如此欢喜,好像得到了什么宝藏。
姬德不自在地偏开头,“公主喜欢就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落在衣服上的竹叶,看着渐渐高升的太阳道:“该回了,再晚礼官们该着急了。”
薎也站起来,把那本小册子小心地收进袖中。
两人并肩走出竹林。
走到门口时,姬德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公主,这个地方你随时可以来。”
姬德将她送回所住院子,在门前与她告别了。临别前,薎问他,“你明天还会去那里吗?”
姬德愣了一下,道:“明日酉时至。”
“那正好,我也只有那时候才有时间。我有些关于礼法上的东西,想要请教一下你。”
“公主竟然对礼法感兴趣吗?”姬德惊讶道。
“不可以吗?”薎歪了歪头。
“自无不可。”姬德倏然笑起,“明日再会,公主。”
薎脚步轻快地跨进门去。
她走进院门后,发现陈礼官已经等在殿前等她了。
陈礼官板着脸,正要开口说话。
薎抢先一步道:“我知道私自外出不合规矩,我认罚,明日便把要抄的内容交上。”
陈礼官僵着脸,“如此最好。”
薎从他身边走过,嘴角微微勾起。
“陈礼官,”她忽然停下,回头问,“每日都在脸上点一枚痣,不辛苦吗?”
陈礼官脸色变了变:“公主何出此言?”
青花和青青时常出去帮她探听消息,它们身形隐蔽,很少引起他人注意。
因此薎听到不少宫中秘闻,也见识到了丈夫国各位朝中重臣不为人知的一面。
丈夫国规矩重重,可规矩控制的是行为,控制不住人的**。
陈礼官那点子忍受不了东西不对称的毛病,算是最轻的。
在一众浊流中,显得无比清新脱俗。
“把多出来的一点去掉不就好了?”
薎越过他,进了屋,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建议,徒留陈礼官在风中凌乱。
袖子里,那本小册子静静地躺着。
陈礼官变幻莫测的脸色,已经影响不到她的好心情了。
偏这家伙非要追过来问,“下官方才见到公子送您回来,您是怎么遇到公子的?”
“这地方本来就是他的宫殿,遇到他有什么奇怪的!”
“可,可今天不一样啊!往年今日公子不见任何人!”
薎停下脚步,“今天有什么特别的?”
陈礼官却又不说了。
礼官一通教导结束后,薎回到住处,便让青去打听了。
青使了一点手段,迷惑了一位宫女,从她那里得知今天原来是姬德母妃的忌日。
薎恍然,“难怪他看起来那么悲伤。”
青从窗户爬下来滑到书案上,抬头看她,“我看你们聊得挺开心的啊,他哪里悲伤了?”
“他藏起来了。”薎想起自己第一眼看过去那个孤单的背影,默默趴在书案上,下巴枕着自己的胳膊,缓缓道:“他习惯了这样笑着对人说话而已。”
“所以你才那么努力哄他开心吗?”
“我有哄他吗?”
“你有!”青把自己盘成一团,打了个哈欠,“声音柔得都能掐出水了。”
“怎会?”薎瞬间涨红了脸,“难道我平日里不是这么说话的嘛?”
青“啧”了一声,叹道:“昨日解语花,今日心尖宠,再待来日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薎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伸手轻捏了一下它的嘴,声音轻柔道:“青,少看些话本子吧,脑子要看坏了。”
夜里,薎在礼法条例下补充了几十条想法,就被青催促着去休息了。
加上白日整理的,已有厚厚一打。
但这对于丈夫国十万多条礼法来说,依旧任重而道远。
青盘在她枕头上,“你想趁着这段时间整理完全部礼法是不可能的,咱们最多能在这里呆一个月,否则要赶不上跟祭约定的时间了。”
“写到哪儿算哪儿吧,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总有写完的一天。”
两只纸蚱蜢从窗外跳了进来。
灯光照在它们身上,纸上的字迹照得隐约可见。
薎转过头,伸手接过蹦跳过来的蚱蜢,将它们放在枕边。
她轻轻捏了捏其中一只蚱蜢,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姬德,你还有多少意外给我呢?”
她发现,他其实对她很纵容。
即使她言语不逊,举止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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