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德愣住了，终于回过头来。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小，微微颤抖。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用力握着他，想把他从那个深渊里拉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

薎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眼眶微红，神色悲伤而疲惫。

“你别难过，”薎眨掉眼里的泪，“她不是不要你了，只是生病了。”

“病了？”姬德缓缓开口。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给我治病的巫医常让我开怀一些，他说身体上的病还有药可医，但心上的病无药可医。人要是自己都没有活下去的念头，旁人再怎么插手，也很难治愈。生病这件事怪不了她，也怪不了你，所以，别难过了。”

常常生病，应当很难受吧？

说是让他别难过，她自己脸上的泪水却一直往下落。

姬德回握住，替她擦掉眼角的泪水。

“我已经不会因此感到难过了，”他轻声道，“你也别哭，好吗？”

可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哭得浑身虚软无力。

姬德揽住她，她才没滑下去。

“怎么哭得更厉害了，怪我，我不该同你说得如此伤情。”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你小时候孤零零一个人……”

从没得到过母爱的人，都会觉得遗憾，何况他这样得到了，又眼睁睁失去了呢？

“傻姑娘，你这样叫我该如何是好？”姬德叹了一口气。

薎抓着他胸口的衣服，头靠在他肩上。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撕礼簿了。”

因为他痛恨这里顽固的、迂腐不化的礼法，厌恶这些夺走他母亲的东西。

姬德拥紧了她，轻轻拍了一下她颤抖的背。

“我曾幻想过有朝一日同你表明心意之后，待你同意带你来这儿……未曾想仅是说些过往，竟让你如此心伤，早知道便该同你提些高兴之事。”

“表明心意？”薎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着他。

姬德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公主，我心悦于你。”

“我也……”薎剧烈咳嗽起来，她再无法说完后面的话。

“我知道，我都知道，公主，你别急。”

姬德赶紧把她抱到榻上，喂她吃了止咳的药，她才好些。

薎面色苍白，只一双眼还是红的。她看向半跪在榻边握着她手的男子，笑了笑，“让你担心了。”

姬德摩挲着她微红的眼角，一字一顿道：“喜欢我也是一件叫你难过的事吧？”

薎看着他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悲伤的眼睛，眼泪又想流下来了。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对吧？

她晃了晃他的手，露出一个笑来，“不关你的事，是老毛病了。”

“公主，你今夜就回巫咸吧，这里的确不是个好地方。”姬德垂下眼睛，遮掩住眼底的不舍。

“这么急？”薎心里一跳，“出了什么意外吗？”

姬德没有回答她，却道：“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薎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故意讨你欢心。”

“故意引起你的注意。”

“因为我想让你也喜欢上我，满足我不可见的私心。”

“我不该放纵自己，任由你留下来了，陷入危险之中。”

他低垂着头，声音很轻地说，“薎，你本不该来这里。”

薎愣了一下，“你喊我什么？”

“薎，”他抬起头看着她，“你知道吗，你和祭除了长相一样，其他方面完全不同。”

薎怔怔地看着他。

果然，什么也没瞒住他。

“祭曾提起过，她有个体弱的姐姐。第一眼见到你，我便知眼前之人已非前人。在这之后，我曾遣人去往巫咸国探查过，证实巫咸确实还有另一位公主。公主与祭双生，名为薎。”

薎：“……”

祭，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虽不知你们为何互换了身份，但这里，这个泥塘，不是公主该涉足的地方。”

“若我说，我愿跟祭交换嫁给你呢？”

“公主，丈夫国不是个能让你快乐的地方。”

薎难过看着他：“你不愿意？”

“虽已同公主表明心意，德却不想因此绊住公主后半生。”姬德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滴，狠心割去不舍，哽咽道：“不论将来如何，不论公主喜或不喜我，我之心愿唯公主无忧无患，无拘无束而已。”

“一切都可以改变的。”薎伸手拽住他离去的袖子，“你已经在改变它了不是吗？”

“今后我陪你一起！”

姬德的瞳孔微微放大。

“陪我一起？”他转过头，“公主，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来之前就听祭提起过这里的情况，路上特意去了解过，所见丈夫国民虽所受约束颇多，却也称得上安居乐业，未尝遇到听闻礼法而色变之人。”

“那是他们习惯了。”姬德道。

薎摇了摇头，“来这儿之后，也特意查过，从前丈夫国的人犯错后，惩罚比现在严厉得多，是你潜移默化地把那些严苛的惩罚去掉了，所以即便这些规矩很烦，这里的人也默默遵守着。他们生活得比较乏味一些，却不至于被规矩压死，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姬德摇头，“不够。”

“没有什么地方是十全十美的，”薎拽紧了他的袖子，不让他走，急切道：“哪怕是巫咸，弊端也不少！”

“巫咸虽自由一些，但大巫们权柄过重，他们极力反对的事，哪怕是父王也难以推行下去。他们的很多观念十分老旧，且爱用旧的规矩来压迫族人。国中许多律法并不像丈夫国这般条条分明，事事皆有礼可循。”

“我想过，要是能把丈夫国好的关于礼法的知识带回巫咸国，会对巫咸很有帮助。”

“同样，要是能把巫咸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新鲜节日和活动引到丈夫国，潜移默化地改变这里的死板风气，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会幸福很多。”

说完这些话，她痛苦地皱起眉头，克制不住咳嗽起来，虚弱地半趴在榻上，一只手仍旧死死地抓着他的袖子。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又这样可怜、可爱又可敬。

姬德不忍离去，找了水喂她喝下，她慢慢地缓了过来。

“你不要拒绝我，好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薎声音微哑道。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微微颤抖道：“公主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可我怕公主将来后悔。”

“我不悔，”薎看向他，“这并不是贸然做下的决定。”

即便听她如此说，他的目光依旧温柔而悲伤。

他说：“我怕。”

他重复道：“我很怕。”

“怕公主觉得寂寞，痛苦，怕我们将来互相怨怼，怕……”

薎捂住他的嘴，姬德怔怔地看着她。

“不用怕我寂寞，从前只能躺在床上的寂寞痛苦都没能压倒我，以后也不会。”

她缓缓露出一个笑来，如他静候许久才缓缓盛开的白色幽昙，美得动人心魄。

她轻轻诉说着，关于未来的计划，把他也纳入其中的计划。

“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别的地方看看。”

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我曾在典籍中了解到这片天地无比广袤，山川大地上有无数个国家，无数种由神魔妖巫人组成的部族，丈夫国只是其中一隅。”

“上面还有天界，登葆山就能通天界，听说天界之外有更广阔的天地……”

说着，她羞涩一笑，“我应当先征求你的同意。”

“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薎抓住了他的袖子，晃了晃，“不是叫你彻底脱离这里，我知道你放心不下这个国家，偶尔出去走走总是好的。”

“别被困在这里，我也是走出来后，才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如此广阔。”

姬德看着她，神色动容，却依旧摇了摇头：“公主，德能够遇到你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奢求更多。”

她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他如何能让她因此受苦受累？

他站起来，扯出自己的袖子。

“公主，今夜吾就派人将你护送回国。今后不论如何，你都不要再回来了。”

为什么不能回来？

“不……”薎感觉头脑一阵昏沉，错愕地看着他，“你，你刚刚给我吃的药……”

“你对她做了什么？”青陡然变大缠住薎拽到一旁，呲出两颗尖牙，凶恶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丈夫国已彻底乱了，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可以跟她好好说！为什么要药晕她！”

“我查到了幕后之人的身份，巫咸大巫师巫丹。”他说着咳嗽一声吐出一口黑血，他擦了擦唇，“她若是知道幕后之人是谁，定然不肯离开。”

“什么！”

“我跟他打了一架，但他手段诡谲，甚至放出许多凶恶的魔物。我奈何不了他，叫他逃了。如今不止公子信，我父王也在他控制之下。等灵巫和昆仑的人抵达，一切都晚了。我已经准备好了几支队伍用来迷惑对方，护送她的人也安排好了，你即刻便带她离开。”

“你不跟我们走？”

“我留下来，你们才有机会安然离开。”姬德道，“我毕竟是丈夫国的公子，他敢伤我国民，乱我社稷，就要付出代价！”

青深知大巫师的本事，连母巫碰到他都要吃亏，它深深看了他一眼。

薎眼光不错，没有喜欢错人。

“你自己多保重。”它将薎放了下来安置在塌上，吐了吐蛇信，“我不想不久后接到你的死讯，薎会伤心。”

姬德半跪下来倚靠在塌边，伸出手替薎理了理散乱的发丝，痴痴地笑了起来。

“我好不容易才求来一个两情相悦，怎会轻易去死。”

“万一呢？”

“那就更无所谓了，我们相处日短，她很快就会将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