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第三次压过减速带,福伯缓而慢的语速终于停下,视线透过后视镜看到车后萎缩成一团的钟幼宜正揉着眼睛醒盹。
他贴心询问,“昨晚没睡好吗?”
钟幼宜笑了笑,眨巴着眼睛凑上去说:“我贪玩睡得晚,今天起太早了,有点犯困。”
福伯给她找了块薄荷糖,“那刚才应该留在老宅补觉,颂一和相远晚上就回去了,不急着赶去找他们。”
“给颂一个惊喜,而且我在路上眯一觉也不困了。”钟幼宜把糖接过塞进口袋,有一句没一句和福伯聊着。
困意彻底消散后,褚家经营的私人马场也到了。
这是钟幼宜被褚家收养两年多后第一次来,福伯带着她坐上接驳车,一路往跑马场那边开去。
钟幼宜在康复中心憋久了,现在一出来,对什么都感到新奇,黑亮的眼睛止不住地乱转,耳边是福伯带着笑的讲解。
“三个月前,颂一特地给你挑了匹赛级马,养在三号马房里,你一会儿可以去看看,但你刚从康复中心出来,就别想着骑上去溜两圈了。”
钟幼宜眼睛还在乱转,闻言转过头来,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
“放心吧福伯,我腿现在好着呢,医生认证过的。”看着福伯不赞同的眼神,钟幼宜话锋一转,“而且,我很珍惜这双腿的,不会鲁莽的,你就别担心了。”
接驳车速度慢下来,直至停在跑马场入口。
钟幼宜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由远及近的纷乱马蹄声,不由偏头看过去。
澄蓝的天空掠过几只惊鸟,跑马场围栏处的彩旗被疾掠的马群震得不停打摆,率先闯进钟幼宜眼里的是一匹皮毛柔亮的枣红色骏马,雪白马服裹在一双修长有力的长腿上,正紧紧夹着马腹。
还没等她看清是谁,就见那人俯身下压,骏马一声嘶鸣,奔得更快了。
越来越近了,那道身影逐渐高大清晰,将身后一群人狠狠甩在后面。
是褚相远,褚家二房的独子。
几秒的功夫,褚相远操纵着骏马直冲他们奔来,一点都没减速,钟幼宜来不及反应,只有胸膛那颗匀速跳动的心感知到即将面临的危险而剧烈跳动。
褚相远一只手扔了马鞭,双手落在缰绳上狠狠拽住。
钟幼宜只觉得天暗了一瞬,身前不足一米远的骏马猛地扬蹄,嘶鸣声贯穿双耳。
风都静下来,一阵错杂喧嚣声中,钟幼宜对上一双冷厉的黑眸。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突然涌上心头,她腿一软,没忍住后退几步,还是福伯手疾眼快扶住她。
钟幼宜脸有点白,默默平稳杂乱的呼吸,身侧的福伯正沉声斥说褚相远这胡闹的行为。
她缓了缓神,重新看过去,矜贵的大少爷脊背直挺端坐马上,身着精致漂亮的马服,低垂着眼,右手一下又一下轻抚在马儿颈侧,直到躁动的马安静下来。
福伯还在说,但钟幼宜并没有看到褚相远有半点认错的态度,只沉默着摸马。
端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姿态。
“我没事。”钟幼宜不在这件事上深究,为了未来几年的舒服生活,她只想赶紧把这件事轻轻揭过。
褚相远终于抬头了,目光轻飘,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人。
还藏在马儿阴影下的钟幼宜率先移开视线,四目相对的感觉怪尴尬的。
尤其她跟这个大少爷刚刚产生了一点不愉快的小摩擦。
身后又是一阵马蹄声,落后老远的少爷小姐们终于追上来。
钟幼宜大部分都认识,但也说不上熟。
褚颂一率先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见她没事才开口问:“不是要晚上到?”
钟幼宜见到熟人,面色恢复如常,脸上又挂了笑。
“早上起得早,就驱车回来了,算是惊喜。”
褚颂一捏了下她的脸,“是很惊喜。”
她又问:“见过爷爷了?”
钟幼宜点头,抱上她的胳膊晃了两下才说:“陪褚爷爷用了顿午饭,聊了会儿天,还是他让福伯陪着我来找你们的。”
福伯当了褚家四十几年的管家,礼节上最是出不了错,见到各家少爷小姐,一一礼貌问好,顺便把钟幼宜介绍给他们认识。
“妹妹这两年长得越发水灵了。”秦焱跳下马,手搭在朋友身上。
他和郝明哲是褚相远为数不多玩的好的兄弟,性子最是随和不羁,钟幼宜和褚相远没怎么说过话,却和秦焱聊得来。
她也不扭捏,当即说:“你这两年也更帅了。”
秦焱听得心里舒坦,当即朝褚相远说:“真羡慕你有幼宜这么个好妹妹,便宜你这个狗了。”
钟幼宜笑得挺欢。
褚相远视线移过来,原本轻飘的目光短暂钉在她身上,钟幼宜不是个爱计较的,早已忘了刚才的小插曲,呲着牙大方朝他一笑。
干净瓷白的脸在日光下很漂亮,眼睛亮亮的,褚相远却眉宇蒙雾,直接偏过头去,下垂的眼尾拉出锐利的弧线。
双腿轻轻一夹,驾着马走了。
秦焱朝他背影隔空打了一拳,回过头来说:“幼宜妹妹,别搭理他,他就那副死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钟幼宜抿唇笑笑,没接话。
驯养员趁他们玩笑的空隙悄声把马都牵走了,跑马场上只剩下一群少爷小姐在插科打诨。
褚颂一不耐烦听他们叽叽喳喳说话,直接拉着钟幼宜出了人堆。
福伯守在原地,没去打扰她们叙旧。
“前几个月我给你挑了匹好马,就养在马房,你可以去看看,马服还没做好,等下次来马场我亲自教你骑。”褚颂一摘下手套,解开马甲,边揉手腕边说:“我先去换洗,等会儿一起回老宅。”
“你去吧,我随便转转。”
钟幼宜顺着路标拐进了马房,空间很大,里面东西摆放讲究齐整,干净到没什么异味儿。
只隔了一道木栅栏,她一眼就注意到刚才那匹差点撞到她的枣红色骏马。
刚才注意力都在褚相远身上,反倒没意识到这匹马有多靓丽漂亮,全身毛发柔顺油量,闪着绸缎光泽感,体型矫健优美,四肢修长强壮,脖颈高高扬起,连圆溜溜的眼睛都漂亮极了,姿态像极了它的主人。
钟幼宜上前两步试探性伸手去摸,那马却不给面子,偏开头鸣叫了一声。
真不愧是褚相远的马,性格倒是真随了个十成十。
是个极不好相处的。
这般想着,她有些想笑。
笑意还没蔓延开,余光就瞥到门口处出现的一道身影,她仓皇转身,看清后扬唇笑了笑。
“你的马很漂亮。”钟幼宜毫不吝啬地夸赞着。
单从外表上来说,这一人一马确实很相配。
褚相远才换洗完,白衣黑裤,身量挺拔,此时抱臂倚在门框上,额前的碎发还沾着点湿气,清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唇都抿得很平。
钟幼宜默默猜想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刚才应该没说什么不合适的话,也没做什么出格的动作。
就在她默默嘀咕时,褚相远提步走到骏马面前,叫了一声“安德烈”。
视线偏移到她身上,钟幼宜因这不容忽视的目光回了神,愣了片刻意识到他好像在和她说话,马上做出回应,笑着说:“它的名字很好听。”
“颂一也给我挑了匹马,我刚才就是要去看一眼,不过走错了。”
褚相远只“嗯”了一声。
他可真不会聊天,钟幼宜在心里嘀咕两句。
而且还像以前一样难相处,以后能躲还是躲远点吧。
就看他那淡漠的表现,也不像是想和她多接触的样子。
一阵无言,善谈的钟幼宜打定主意离他远点,便也没费心挑起话头。
反倒是安德烈突然热情起来,几次三番把头往钟幼宜身上蹭,连叫声都轻起来,听着像是在撒娇一样。
好马,和它的主人不一样。
她被蹭地直笑。
钟幼宜稀罕得紧,在安德烈头上摸了又摸,褚相远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一直到安德烈的驯养员进来她才恋恋不舍收回手,心里更加惦念属于自己的那匹马,转身想走,抬头又和褚相远对上。
她摆摆手说:“我先走了,去看看我的小马,相远哥你随意。”
没走两步,身后的人跟上。
钟幼宜迟疑回头,试探性伸出脚又往前走两步。
褚相远依旧跟上,也迈了两步。
“你也要去吗?”
她有些搞不清楚这位大少爷有何意图,怎么还玩上一键跟随了。
褚相远黑白分明的眼直白盯着她,“不可以?”
“可以啊,当然可以。”钟幼宜连连应声,当即退开身把路让出来,甚至绕到他身后,像礼宾小姐一样服务周到将人送至三号马房前。
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大少爷,供着点又怎么了,况且未来几年她还要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顺毛捋总比起针锋相对要好过得多。
褚颂一给她准备的马通体粉白,性格温驯极好接近,体型没有安德烈高大威猛,听驯养员介绍是因为马儿才两岁多一点,身体还没发育完全。
普通骑乘还行,但不能进行高强度负重、障碍、长跑训练,建议主人与马儿先行建立感情。
钟幼宜听得认真,手也没停过,一直顺着马儿的脖颈捋毛,还临时起意给马儿起了个名。
不过褚相远并不满意她取的名字,拧着眉头杵在一边,存在感极强,钟幼宜想忽略都不行。
不过她就当没看见,她的小马,她做主。
钟幼宜越想越美,整个人都要飘起来,当即大言不惭和小马偷偷说:“白白,你快快长,争取长过安德烈,做最俊俏的小马。”
褚相远听个真切,扯出一抹冷笑。
“安德烈的母亲曾两次斩获浪琴国际马联场地障碍赛世界杯总冠军,父亲获得过‘美国大奖赛协会年度最佳马匹’称号,它是冠军的后代,无论是能力评级还是外型都是最优的,参加过近十次比赛,六次斩获冠军。”
褚相远细数安德烈的优秀,钟幼宜听不懂这些比赛,只是光听他说就觉得安德烈可真厉害。
她又看了眼自己还未发育完全的白白,“没事,我允许你不那么厉害。”
当然也没忘记夸赞一番安德烈并吹捧它的主人。
白白好似听懂了,蹭得更厉害,甚至颇为胆大斜睨了一眼褚相远。
褚颂一一进来就见褚相远冷着一张脸,和白白四目相对,随后被无情喷吐一口鼻息,额前碎发都飞上天立住。
钟幼宜惊了一瞬,随后掩唇偷笑,直到褚相远面色难看偏过头,她才收敛几分。
“白白它还小,我替它道歉。”钟幼宜赶忙伸出手把那一缕立起来的头发抚平,随后跟招财猫似的双手抱拳,语气真诚道歉,只不过那双眼里还有没散尽的笑意。
褚颂一难得看她哥吃瘪,也轻笑了一声,上前替钟幼宜打圆场。
“爷爷来催了,福伯还在外面等着,先回去再说。”
“来了。”钟幼宜边应声边低声和白白道别,一步三回头道尽不舍。
褚相远不知怎么回事,又开启一键跟随模式,稳稳当当走在她身后。
姿态依旧散漫随性,步履轻慢,高大挺拔的身躯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好巧不巧将前面的钟幼宜笼在其间。
只余下半截衣角露在日光下,泛着点点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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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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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误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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