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误攀

日落西山,天有些暗,远处还泛着些蓝紫调。

老宅随处可见的地灯一齐亮起,暖黄的灯光打在地上,投下一地碎影,也映亮半边天空。

钟幼宜从正堂出去,就在连廊上遇到福伯,身后领着两个已经完工下班的工人。

她好奇问了两句,了解到前几天刮台风吹坏了莲湖湖心亭后,就将自己要去祠堂上香的事一说打算离开。

福伯一听到她要去祠堂,便说:“正巧,前两天才从外面运进来一批盆栽,其中茉莉花开得正好,就栽在假山旁边,你一会儿路过找小林帮你剪几枝。”

钟幼宜笑着应下。

一路穿过连廊,绕过小道,从园丁小林那里讨了一束茉莉,这才到了祠堂院中。

木门半掩着,里面隐隐约约有些光亮,钟幼宜迈上台阶,轻手轻脚推开门。

里面没开灯,只有香案上燃着烛火,飘渺的烟雾蜿蜒而上。

堂下,褚相远跪坐在蒲团上,清冽冽的目光悠远深邃。

钟幼宜怕唐突,便也没贸然开灯,只从蒲团前绕过,熟练地从置物架上取下精致小巧的花瓶,将那束茉莉插进去捯饬两下,放在香案右侧。

那里供奉的正是褚家四爷那一支,钟幼宜那束茉莉就是拿给褚家四爷的,他生前最喜草木,犹爱茉莉。

当年第一次来祠堂上香,钟红秀便托她带上一束,那之后钟幼宜便把这事记在心里。

久而久之,老宅的人就都知道了,每次见她去祠堂都要提供些便利,将花准备好。

灯影绰绰,褚相远看着身前的人绕前绕后,摆了花又拿起香点燃,恭恭敬敬拜了三下便退到蒲团上跪着,姿态虔诚,目光真挚。

两个蒲团贴得近,褚相远眼角余光多了道抹不去的影子,正欲起身,身边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气,很淡。

他看向香案上的茉莉,不动声色往旁边离远了些。

目光却钉在她身上,看了又看。

钟幼宜拜完,想起过会儿便要开饭,转头就想和褚相远说一声。

没想到,一转头又对上他的眼。

短短一天,他已经莫名其妙看她好几次了。

钟幼宜眨了眨眼,这次没躲开,带上笑说:“相远哥,褚爷爷喊吃饭。”

“嗯。”褚相远站直身,钟幼宜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向外走。

褚相远走得慢,钟幼宜便也放缓脚步,不过有时跟得紧了,衣角也被带着碰撞在一块。

指尖再一次擦过袖口,茉莉香又袭上来。

褚相远顿住脚步,目光盯住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就快步走了。

钟幼宜暗自咂舌,没琢磨明白他又怎么生气了,只觉得这个人真是难伺候。

褚相远个高腿长,他要是加快脚步,钟幼宜就得跑着才能跟上去。

她腿不好,跑不了,看着两人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索性恢复自己的步调。

等她赶到饭厅,褚老爷子正笑着和钟红秀一块落座。

钟幼宜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探着头问:“褚爷爷这是赢棋了?”

褚老爷子脸上笑意更明显,“两局,你走后我们又下了一局,爷爷都赢了。”

钟幼宜竖起大拇指,“厉害!”

正聊着,福伯带着人把饭摆好,又顺道聊了几句钟幼宜开学的事。

褚老爷子听完后点点头,又对福伯说:“到时候你亲自带阿满去一趟,熟悉熟悉学校,顺道帮我和校长带句好。”

福伯走后,钟幼宜在饭桌上看了一圈,半数菜都是自己喜欢的,心里软软的,拿起汤勺给褚爷爷和钟红秀舀了碗莲藕排骨汤。

刚给自己盛完汤,钟幼宜看了看身旁的褚相远,还是把碗推过去。

她说:“喝汤。”

没管大少爷什么反应,又美滋滋端起碗给自己盛了碗汤。

喝了一口,鲜美清甜,对着碗口吹散热气,又喝了一口。

褚家重点场合或是节假日重礼节,但日常私底下相处还是比较随意的,除了年底的家宴外,饭桌上没有什么不能言语的规矩。

褚老爷子边吃边和钟红秀复盘刚才那两盘棋,说着说着还有些悟了,一直在凭空说某个子怎么走就能更好围杀白子。

钟红秀的棋艺就是这么被褚老爷子磨出来的,平时摸着棋子、看着棋盘还能和他玩上几局,现在光听就有点费劲了。

她剥了只虾给钟幼宜,接话说:“老爷子你下回别光逮着我,我手上有几分本事你是知道的,十局能赢一次就算好的了。”

褚老爷子哼哼两声,“我倒是也不想光逮着你,可惜啊某人天天不是关着门待在自己的小院里不出来,就是去祠堂待着,要不就一大早没了人影,叫我找都找不着。”

他边说边看褚相远,嘴里的话都变了个调。

钟幼宜舀了口汤喝,笑眯着眼看热闹。

褚相远大概是习惯了他爷爷这副样子,半点反应没有,只夹了一块牛肉进嘴,嚼了没两下就放下筷子。

他用一旁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嘴,“我吃饱了。”

显然是饭菜不合胃口,钟幼宜往他碗里瞧了眼,杯盏大小的白瓷碗才下去半碗饭,刚才也没见他夹过几回菜。

大少爷向来嘴挑,饭菜不合心意那是半口都不会多吃,钟幼宜不是第一次撞见他没用几口饭便放筷,甚至听福伯偷偷说褚相远不吃葱姜蒜、土豆吃丝不吃片,不吃香菜、韭菜、芹菜等重口味的东西,不吃动物内脏,也不太能吃辣,一吃辣脖子和脸全都呛红了。

钟幼宜咬着筷子,视线往褚相远身上撇,怪不得那么瘦,原来是饿的。

尤其是那腰,又薄又窄,偏偏肩膀又宽,倒是有个好身材。

褚老爷子看他用的那点猫食,劝着让他多吃两口,褚相远只说饱了,而后坐在原位上喝水。

褚老爷子见状没再多说,只让他等会先别走,一会儿一块去书房谈事。

倒是钟红秀夹了一块筷子牛肉说:“是有点老,厨房掌勺的退休带孙子去了,今天的饭菜是新来的厨子做的,没了解主家的口味,等明天我去和他交代一声。”

钟幼宜也夹了一筷子褚相远刚才尝过的牛肉,细细品味,什么都没尝出来,只觉得挺好吃的。

她不是金尊玉贵供着长大的,没有那等品鉴的本事,只要不是太难吃,她都下得了口。

褚老爷子年纪大了,晚上用饭也不多,很快吃完拉着褚相远往书房去,饭桌上只剩钟红秀等着钟幼宜吃饭。

她给空碗添了勺汤,细细叮嘱着琐事,一会儿说起屋子里的被褥晒过太阳睡起来舒服,一会儿又说晚上关窗防蚊子飞进来咬人。

钟幼宜边吃边说好,头一低一抬,扎成马尾的头发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等用完饭,天彻底黑了,钟红秀还有事先走了,钟幼宜坐在椅子上小口喝水,顺便看着饭厅外面的六出花被风吹得打颤。

家佣此时也赶来收拾餐盘,钟幼宜性子和善,和谁都能聊起来,一会儿听周姨说她老家谁跟谁打架把人内裤撕烂了,一会儿听刚结婚不久的张姐说备孕的事。

她们手脚麻利,嘴上说着话也没耽误干活,很快便把碗筷收拾一空。

就在周姨嘟囔褚相远又没吃多少饭对身体不好的时候,钟幼宜突然看到自己临时起意给他推过去的汤竟然一滴不剩喝光了。

还挺意外的。

看来那新来的厨子做得饭菜并不是全都不合这个大少爷的口味,起码那碗莲藕排骨汤就不错,叫他们那么挑嘴的大少爷都喝个精光。

等人散了,钟幼宜也起身往外走。

天黑下来就不热了,夜里吹的风甚至有点凉。

钟幼宜自己去莲湖边上逛了一圈,赏赏花,消消食,不过夏天蚊虫多,胳膊上被咬出第二个包时她就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小院子赶。

等到了院子,胳膊又被咬了两个包,上面全是自己挠出的红印子。

钟幼宜撇了撇嘴,诅咒咬她的蚊子失了智一头冲在假山壁上或者撞进莲湖水里。

心里嘟囔着,手上也开始翻箱倒柜找药膏,没等找到就见钟红秀端了盆木桶来,热气氤氲从里面飘出。

钟幼宜顾不得找药膏,赶紧接过,低头就看见里面泡着的草药。

“这是有名的老中医配的,上次他来给老爷子看诊我跟他买的,一周泡两次,一月后去复诊,老中医说了,要长期坚持,还要忌寒,下雨天就少出门,平时也不要剧烈运动。”钟红秀看她一胳膊红印子,转身从柜子里找出药膏给她抹上。

“晚上蚊虫多,记得把门窗关好,要是还是有蚊虫,柜子里有驱蚊虫的线香,到时候你点上。”

钟幼宜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挽起裤腿就把脚伸进去。

水太烫了,脚一沾上就猛地往上拔。

钟红秀见状笑了声,“急什么,慢慢试着水温,差不多再全泡进去。”

钟幼宜也笑了,“我知道的,阿妈。”

“你泡完脚早点睡,不要熬夜看书了,今天我就听你福伯说你昨晚贪玩没好好睡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到时候睡不够长不高。”钟红秀摸了摸她的脑袋,帮她捋了下碎发。

钟幼宜像只猫一样,用头去蹭养母的掌心,声音软软说:“福伯什么时候和你说的?他还打小报告啊,我今晚肯定乖乖的,再说坐了一天车我也累了,就算你们现在让我看我都不看。”

“早点睡吧,阿妈先走了,泡完脚把木盆刷一下放在盥洗室就行,泡脚的药包放床头柜最下面了,你记得用。”

钟幼宜连连应好,等人走后才慢慢试探着水温把脚伸进去。

还是有些烫,但又很舒服。

她泡的无聊,随便捞了本书看起来,本是为了打发时间,没想到一看就有些入迷了。

屋里没开顶灯,只开了墙边的几盏暖黄的小灯,钟幼宜撑着头枕在案几上,半开的窗户正往里进着凉风,徐徐吹着她鬓边的碎发。

光洁白净的脸打着半边侧光,晕出一层模糊的金边,黑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白纸黑字,看到有意思的片段还会笑出声来,唇角越扬越高。

才从书房回来的褚相远闻声停下脚,顺着没落锁的院门望去,恰好瞧见这幕。

他愣了几秒,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回了自己院子。

两人院墙挨着,也就几步路的功夫。

褚相远回屋开了灯就准备换衣服,才脱下衬衫扔进脏衣篓就听见隔壁院子又传来很细微的笑声。

半晌,他弯着腰捞起那件衬衫,动作僵硬捧到鼻尖嗅了下,好像又有一阵似有若无的香飘着。

一声蛙叫拉回他漫溢的思绪,意识到自己在干嘛的褚相远紧紧拧起眉,最后动作粗暴将它扔进衣柜最下面。

是茉莉香,他闻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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