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我急跑出门外,临近门槛时腿软了下来,重心不稳,跌坐在地,无助地喊出声,“我娘晕过去了!”
嬷嬷应声赶来,一群人围在门口,吵醒了五雀儿。他抿着嘴,眼里带着惧意,紧紧搂住冬宛的脖颈,像刚破壳的雏鸟,在寻求最后庇护。
我将五雀儿粗暴拉到一旁,让嬷嬷看冬宛是否真的断了气。
“已经没气了,身子都凉透了。”嬷嬷语气平淡,“找张草席裹上吧,等会儿侍卫来了扔出去。”
扔出去?我听后只觉这个老女人不通人气,她是我娘,虽说冬宛性格倔了些不懂变通,但我也是她千辛万苦生的,不可能随意将她尸身抛弃,凭什么她说扔就扔?
我二话不说起身,似乎又有了力气,用被子将她包裹住,这时嬷嬷取来草席,将早已无声息的冬宛裹起。她除了脸色比往日更白些,与平常并无两样,就如同睡着一般,看得我心头抽紧,泛起一阵酸涩,久久难平,我与嬷嬷一同将她卷进席中,她一边忙活一边唏嘘:“真是可惜啊……”
嬷嬷说着便让我和她一起将冬宛抬出去,我只是摇头,五雀儿跟在我身后,不知该如何自处,我烦躁的将他推一边,对嬷嬷说:“我娘有我和五雀儿两个孩子,求嬷嬷您大发慈悲,让我娘留下一夜吧,明日再让侍卫来带走,不会劳您费心的,看门的侍卫是我同乡,我同他说便可。”
嬷嬷是知晓五雀儿身世的,同时也是皇后眼线,现在冬宛走了,她肯定会神不知鬼不觉杀死五雀儿的,我必须为她下定心丸。
说罢我便跪下讨好地磕着头,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但心中却是千般万般的不愿,“嬷嬷,我知道您心最好了,您帮我一起处理我娘后事,我娘说了,五雀儿是她生的孩子,是我的弟弟,日后全由我照料,出宫后我也会带走他,绝不会给您带来任何麻烦。”
我当着一群人的面认下五雀儿,嬷嬷这才放心,便驱散众人,嘴里说着念叨着,“你这孩子,心可真硬。娘死了,一滴泪都没有。”
嬷嬷看着我隐忍不发的模样,轻声叹息道,“娘也没了,这大的小的孩子都在冷宫,往后可怎么活哦。”
我只觉万念俱灰,脸上虽无泪,心里却像被掏空一块,如何也不肯信母亲的离去。
她的死如同一场无人问津的戏曲在眼前流转,关于冬宛的记忆,最终只剩下漫天飞舞的雪花,她死在了大雪里,永远地留在了阴冷的冬季。
一堆看戏的人纷纷散去只剩下五雀儿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被卷起的冬宛,像只丢了魂的小鬼。
他大概不明白,明明好好睡着的娘怎么就起不来了,怎么就又被卷进这破草席里。
最后嬷嬷还是松了口,冬宛的尸体需等明日才能送往乱葬岗焚烧。门外侍卫答应我,到时会把骨灰给我。
只是如今,尸体放屋里瘆人,摆外头又显得我这女儿不孝,若是冬宛回魂,见我这般待她,这辈子我都别想顺当了。
再三权衡,我在院中支起四根木杆,用她的被子一遮,算搭了个简易灵棚。我四岁进冷宫,没见过几人死。
冬宛啊冬宛,该做的样子我都做了,往后你在天之灵助你唯一的女儿万事顺遂,不求别的,活着就行,活着便好。
干完这些,我浑身早已汗透。五雀儿在不远处望着我,平日里他总怕我凶他,但此刻却不得不依靠我。
“娘……”五雀儿开口,平日安静的小脸写满委屈。
五雀儿,往后要经历的生离死别还多着呢,只可惜他从一出生,就在面对亲人离去。
“娘死了,别再喊了。”我不耐烦吼道,“回去吃饭!”
五雀儿不再吭声,只跑到冬宛灵棚边坐下。我也懒得管,累了,我要吃饭,要干活,没必要再理会这累赘。
“你原来的娘就是这么病死的,现在这个娘也被你克死了!你就是个灾星,是伥鬼,会害死身边所有人!”气话冲口而出,心里却泛上一丝悔意。
可我娘死了,我发发脾气不行吗?
话已出口,却不忍回头。五雀儿落寞孤单的小小背影,正用他的小手,一点点拨开遮在冬宛脸上的干草。
“五雀儿,记得回来吃饭!不吃你就等着饿死吧!”我又喊一声,声气却软了些。
我端起剩的米汤,里面只剩零星米粒。喝着什么味儿也没有,咽下时需憋着气硬压,胸口像堵着巨石,险些将刚吃的全吐出来。
歇息不久,我逼自己定了定心神。看了一眼五雀儿,米汤给他放屋里了,但吃不吃,只由他自己。
接着我又得去挑水干苦力活,虽说我年纪还尚小,但手上的茧子已经无比厚实。
下午时,内务府来人,知今日死了个宫女,叫我上前问话。
“死的是我娘,她叫赵冬宛。”
“怎么死的?”
“病死的。按太医的说,就是生孩子难产,气血亏虚未调理好。为防疫病,按规矩该烧掉。”我平静答道。
明日,她会与其他死去的宫女一同被抬走。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每天都有人死,然后一拨一拨被送走,仿佛从不存在,未留下半点痕迹。
待忙完一切,已是深夜。我刚要躺下,却发觉身旁少了那团小身影。我只觉心头一紧,猛地起身,奔向后院。
“五雀儿。”我走到灵棚前,只见他抱着草席睡着了,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泪珠,想必是哭累了便睡着了。
他竟然将冬宛的脸从干草中扒出,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的脸牢记的心里。我站在原地,盯着冬宛沉睡的面容,踌躇不肯离去。
我费力抱起五雀儿,他被冬宛养得极好,一点也不像冷宫里的孩子,浑身肉乎乎的。
他冻得发抖,我轻拍想使他镇静,但他的小脑袋却一个劲往我身上蹭。
折腾半晌,他咬住我的脖颈,柔软的小舌裹住我一块肉吸吮,原来是饿坏了。
我学着冬宛的动作抱着五雀儿,还好他没有哭,他不哭就好办了。
米汤早已凉透,小孩又不经饿,这又该如何是好?
我含了一口冰凉米汤,仰头望屋檐。好累啊,我也才十岁,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许久,口中米汤终温了些,我对准五雀儿的嘴,一点一点渡给他。
终于吃到东西的五雀儿有了力气,小身子动了动,急急咽下。
这般来回了几趟,他才安稳睡去。
我将他放至一旁,自己也松了口气躺下身,总算是能歇片刻。
今夜格外漫长。
曾经三人住的陋室,骤然少了一人。她这一走,似抽走了我半条命,在那断断续续的梦里,全是母亲的影子。
翌日清晨,守门侍卫将冬宛的骨灰递我,还格外好心给块木牌,说是宫外刻的。我将骨灰安置好,燃上三炷香,叫五雀儿来磕头。
就当他是冬宛的亲儿子吧。
我对她的牌位毫无留恋,转身便出去洗衣打水。五雀儿坐门槛上,安安静静跟着我。
天冷了,我双手冻得通红,怕是要生疮,又胀又痛。
嬷嬷快步踱来,端详我半晌,道:“小时候你还有点像你娘,怎如今越来越不像了?年纪这么小,面相太凌厉,可不是好事。”
凶点才不会被欺负,她个老太婆懂什么。
“没法子啊。”我一边搓衣,一边答,“不凶些,在这宫里活不下去的,更何况是这冷宫呢。”
我没娘了,所以不能像她那样,将自己活活给耗死于这冷宫。
我可得好好活着,将那些至我于不复之地的人,统统报复回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