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咔哒

不到五平米的格子间里，此起披伏敲击键盘的声音噼啪作响。

屏幕右下角数字不断跳动，像催命符，趴在桌子面前的年轻男人猛的抬起头，只觉得眼前一黑，似乎下一秒就要晕倒在办公桌上。

那张脸倒是意外的好看，精致得跟橱窗里的娃娃似的，可惜此刻面白如纸，眼下一片乌青，纤长的睫毛像一片羽翼，但两个眼眶布满了血丝，这颜值便大打折扣，也就是俗称的累丑。

整整三十六小时没合眼，路小冉心里骂骂咧咧却又别无他法，辞职？医院还等着他每个月的窝囊费。

况且，这里可是A市中外合资，最光鲜的金融科创园Lester大厦。

多少人挤破头钻进来，多少A市的毕业生奉它为“城市之光，梦想启航地”。

只是，梦想嘛……路小冉连冷笑都挤不出一丝力气。拼搏到最后，就会可悲的发现，你努力，我努力，老板明年换宾利。你当牛我做马，领导青吉变宝马。

这一切实在和他们牛马社畜没什么关系。

不间断的加班让路小冉头昏脑涨，他撑着桌沿试图起身，因为长久趴在电脑桌面前，腰椎发出轻微的咯哒声。

那酸爽劲直冲头顶，路小冉摇摇晃晃起身去洗手间，准备清醒一下。

洗了把脸，顺手把早上没喝完的半杯咖啡连渣带水倒进不锈钢水槽。

转身从茶水间出来，发现刚刚灯火通明的公司此刻居然空无一人。

“李姐？周工？”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意外的突兀。

这是大家都走了？没叫他？路小冉那点被加班榨干的愤怒刚冒个头，就被身体上传来的铺天盖地的疲惫给摁灭了。算了算了，走就走吧，反正时间不早了，自己也该回去了。

“嗡”

空荡荡的房间响起干涩的机械声。

路小冉迟钝地扭过头，角落里打印机上幽蓝色的电源指示灯突兀的亮着，但那那本该空空如也的塑料托架却怪异地颤抖起来。

机器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一阵极轻微的嘶嘶声后，一张A4纸，从早已显示缺纸的卡槽里被吐了出来。

路小冉皱了皱眉，走过去，随意瞥向纸上的内容。

“小冉，”

“今天的咖啡很好喝，谢谢你。”

“——Lester”

字是工整的微软雅黑，标准的10号字。

然而一股子怪异的寒意却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脊背。谢谢？一杯廉价的速溶咖啡？而且，Lester这不是这栋大厦的名字吗？谁在用这种署名开玩笑？

他抓起那张纸，本想撕成碎片，动作进行到一半又停住。

算了，跟个破烂打印机的故障置什么气。他泄愤似的把纸胡乱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背起电脑包，路小冉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电梯门口，习惯性去按那个向下的箭头。

没亮？

再按。

纹丝不动。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脚底板缓缓升起。

他猛地抬头环顾整间偌大的办公区，这才发现，不知道的什么时候整个公司都一片黑暗，停电了？

不是局部停电，是彻底熄灭，所有的指示灯，墙上那些太阳能发光的绿植小夜灯，全不亮了。

凌晨五点，A市最繁华的整栋高科技玻璃幕墙大楼，说断电就断电？这他妈是高科技还是临时工？

要不走楼梯？但这可是三十二楼啊。

他怀疑自己怕不是刚走完第五层就得趴地上给阎王爷写述职报告。

路小冉光是想一想就感觉双腿已经开始提前抽筋，膝盖隐隐作痛。

不行，绝对不行，路小冉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突然想到还有会议室。

会议室那边肯定有备用电源能撑一会，就算没有电，至少还有沙发能凑合一晚，等天亮保安发现不对或者电力维修，他就得救了。

太黑了，一丝光亮也看不见，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就好像外面的城市也死去了。

难道今天连月亮也没有吗？路小冉奇怪的想着，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一边扶着冰冷光滑的大理石隔断墙壁向会议室方向摸索。

断断几百米的路程，黑暗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明明以前几步路的事，现在却感觉走了很久很久。

他喘着粗气撞开厚重的会议室门，摸索着跌进最近的一张单人沙发里，真皮沙发透着丝丝冰凉，但他顾不得这些，实在是太累了。

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

几天高度加班之下，如今身体对睡眠的渴求压倒了一切。

睡，必须睡，有什么三七二十一都等他睡醒了再说。

他几乎是在几个深呼吸间就滑向了昏沉的边缘。

就在意识即将坠入睡眠深渊的那一刻——

一种诡异的……包裹感悄然降临。

沙发……好像变软了？

不，不是变软，更像是……陷落了。

冰冷的真皮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湿滑感，仿佛被某种柔软而有韧性的、冰冷的非牛顿液体包围着。

一种沉重而……体贴的压力。

是的体贴，这个形容词让他昏沉的意识都感到一丝荒谬。

压力均匀地从四周缓慢地施加过来，如同无形的液体将他温柔地裹起来。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触感。

小腿，后背，尤其是脖颈裸露的皮肤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若有若无地掠过。

那是一种细微到几乎无法确认的滑腻感，就一块舌头在皮肤上缓慢游走，反复描摹他身体的轮廓。

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无法抬起哪怕一根小指。

舔舐感愈发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让他汗毛倒竖的……亲昵？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路小冉内心焦急，拼命强迫自己醒来，醒来，醒来！

下一秒，意识终于回归，他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居然看到前方会议桌上有一个正在工作的笔记本，屏幕上一点幽幽的、熟悉的红光正有节奏地闪烁着。

在录像？

它在工作？有备用电源支持？一股寒意油然而生，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睡意和疲惫。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直直扑向那张巨大冰冷的会议桌。黑暗中发颤地划开屏幕，刺眼的光亮晃得他眯了一下眼，手抖得像得了十年的帕金森，看不真切图标，凭着加班狗的本能肌肉记忆，啪地双击打开公司监控软件。

屏幕闪烁了两下，猛地一跳，显出了会议室内部的监控画面。

画质粗糙，覆盖着一层细微的噪点雪花，如同蒙着一层薄纱。

画面中央——

赫然是他自己。

不，不是此刻坐在桌旁的他。是刚才睡在沙发上的他。

但镜头里的那个他，姿势怪异到了极点。

头发被汗水沾得几缕贴在额角，身上那件揉皱的白衬衫一边滑落，露出大片毫无血色的单薄肩颈

头颅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右歪斜着，几乎要贴到肩头。

颈骨的线条被扭成一个非人的弧度。

而下巴，正无比用力地向前突兀抬起。

最让路小冉全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那个他的嘴唇，正以一种极其用力近乎撕裂唇角的姿势，夸张地向前嘟着。

一个完全变形，高度扭曲，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甚至夸张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嘟嘴动作。

目标……正对着沙发上那空无一物，只有一片监控画面噪点雪花的虚空。

画面里的那个他，像在卖力地、毫无保留地、对着空气……吻下去……

整个躯干还在神经质地，以微小幅度僵硬地前后摇摆着。

路小冉双手攥拳，手指骨节瞬间用力到发白。

他想尖叫，喉咙却被恐惧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倒抽凉气的吸气声。

就在这时。

画面中那个僵硬吻着空气的路小冉，动作极其突兀地定格了。

紧接着，清晰地传来令人头皮炸裂的咔哒咔哒两声脆响。

那颗脑袋，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如同提线木偶被强行掰动的姿势，硬生生地原地拧转了一百八十度。

毫无遮掩地扑到了屏幕上。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直挺挺的怼到了摄像头镜头上，几乎塞满了整个监控画面。

路小冉的目光猝不及防和那双眼睛打了个照面。

眼白。

全是眼白。

瞳孔消失不见，整个眼眶里都是死鱼一样的白色眼睛。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眼睛！

那不是他路小冉的眼睛。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路小冉像被电击的鱼一样从桌子旁弹起。

笔记本脱手飞出，啪一声重重摔在地毯上，屏幕霎时碎裂成蛛网，屏幕上的亮光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

他根本顾不上看，脑海里只剩下那双白茫茫的眼睛，死死锁住他的眼睛。

跑！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监控摄像头的范围。

他连滚爬带滚地冲向会议室门，手抖得完全握不住冰凉的门把手。几乎是连推带踹才把门弄开了一条缝。

路小冉一头扎进外面黑洞洞的走廊，就在他身体完全冲出门口的刹那——

啪哒

头顶一盏声控灯居然亮了。

紧接着，像是传染一样，前方几米外，啪又是一盏灯亮起。

啪哒

啪哒

啪哒

一盏接一盏，声控灯如同被无形的手点亮，沉默而迅疾地向着电梯间的方向，一路蔓延亮起。

电力……恢复了？

路小冉的心脏狂跳到近乎爆裂，劫后余生的狂喜冲上头顶，瞬间压过了残留的惊恐。

路小冉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电梯。

他要立马离开这座鬼楼。

他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奔向电梯间。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空洞的回响，心跳声震耳欲聋。

冲进电梯间，三台并排的电梯，其中两台指示灯是灭的，只有最左侧那台稳稳地亮着1。

下行键旁边的指示灯幽幽地发着绿光。

来了，快到了！

路小冉扑到那台亮灯的电梯门前，用力的，不停的反复按着那个向下的箭头。

金属按钮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显示器的数字开始跳动：1……2……3……10…15……速度不慢。

他焦躁的看着数字跳动，不停舔着干裂的嘴唇，神经质地回头张望了一眼来时的走廊。

灯光明亮，空无一人。

刚才会议室里的一切仿佛一场噩梦，但他身体上奇异的触感，以及那双空洞的白眼带来的恐惧感，却真实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抵达音。

数字稳稳停在32

厚重冰冷的电梯门无声地向两侧缓缓滑开。

里面亮着白惨惨的灯光。

门口位置，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