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她出现了

但他二话没说,跟着温凛便出了门。

主仆二人行至门口,温凛提膝上车坐好,才再度开口:“去玲珑阁。”

温氏原本便有自己的首饰铺面和工匠,但主君温凛几年前做起了海外贸易,愣是将那些传统的首饰同海外款式相结合,做出的的首饰素来便是上京城的风潮,每一种款式皆不多做,是以“玲珑阁”出品的首饰,上京城皇亲贵胄和世家女子争相购买之物。

同是在朝为官,为杜绝旁人为这些许小事说情,温凛索性将玲珑阁包装成为一个独立于温氏的产业,是以绝少有人知道,久负盛名的“玲珑阁”也是温氏的产业。

周离一愣,下意识补问了一句:“主君方才说的可是玲珑阁?”

温凛道:“是。”

***

马车在玲珑阁门口停下,温凛下车,抬眼看了看那方写着“玲珑阁”的金字招牌,提步进去。

里头正热闹着。

一楼大堂里,七八个衣着锦绣的妇人正围在柜台前,对着新款式挑挑拣拣。三四个伙计穿梭其间,这个递锦盒,那个捧首饰,嘴边的笑意就没落下去过。

温凛在门边,一身浅紫色锦袍,通身的气度,往那儿一站,便让人没法忽略。

离门最近的一位夫人偶然抬眼,手里的镯子险些滑下去。

“那是……那是枢相?”

她旁边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温二公子?当真是温二公子!”

“天爷,枢相怎么亲自来了?”

“不是说温二公子从不来这些地方么?”

几位夫人的目光齐齐聚过去,手里的首饰也不挑了,话也不说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

有一人悄悄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你看看人家,堂堂枢密使,那么大的官,休沐日还亲自来给夫人挑首饰。你再看看你那位,整天说忙忙忙,让他陪我来一趟玲珑阁,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她身旁的男子尴尬地咳了一声,没敢接话。

温凛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往楼梯口走去。

掌柜的正在二楼库房清点新到的货,听见楼下动静大了些,探出头来一看,手里的册子差点掉下去。

是家主。

他从未亲临玲珑阁,今日又是三月初三,这是吹了哪门子邪风了?

脑海中的念头一闪而过,掌柜的还是连忙下楼,正要开口,却见温凛已经提着蔽膝上了楼梯,身影在转角处一闪,直奔三楼而去。

掌柜的心里一紧,连忙追上去。

一楼大堂里,有伙计回过神来,小声问身旁的人:“掌柜的怎么了?那谁啊?”

“不知道……看着气度不凡。”

“别问了,招呼客人。”

三楼楼梯口,掌柜的终于追上温凛。

“家主!”他压低声音,“您怎么亲自来了?小人这就把下面的人清出去——”

温凛脚步不停,伸手推开了三楼的账房们,淡淡道:“不必,让她们挑。”

三楼的账房临街,窗子半开着,春日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街上隐隐约约的喧嚣。

温凛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掌柜的连忙跟进来,从多宝格上取下厚厚一摞账册,双手捧到温凛手边的小几上,又亲自沏了一盏蒙顶石花搁好。

“家主慢看,小人就在这儿伺候着,有什么不清楚的您随时问。”

温凛“嗯”了一声,翻开最上面那一本。

掌柜的退后半步,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一页。

两页。

三页。

温凛翻得不快不慢,修长的手指偶尔在某处停一停,目光落下去,像是在看什么,又像只是随意掠过。

掌柜的偷偷抬眼看他——家主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都没皱一下,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但是,他翻账的速度不对。

温凛是出了名的看账神速,第一次来玲珑阁查账的时候,掌柜的甚至以为温凛不过是做做样子,根本没怎么看,直到最后温凛合上账本一个个同他对细节的时候,他才惊觉这位温氏家主为何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掌柜的一直很认真地对待自己的账册的原因。

怕查。

即便温凛不太来,掌柜的仍旧不敢松懈。

可今日,他翻账的速度显然不对,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必须耗费更多心力来处理。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一行一行掠过。

然后又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掌柜的悬着心,顺着他的目光偷偷看了一眼那一页——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的流水账。

可家主看得确不算快。

他不敢问,只把腰又往下弯了弯,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日光又移了一寸。

掌柜的额角渗出细汗。

账目有问题?不能啊,他日日核对,笔笔清楚……

温凛翻完第二本,搁下,又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拿起第三本,继续翻。

依旧慢条斯理。

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搁到一旁,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未置一词,却让掌柜忍不住细细地将这一年几乎所有账目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应当是无问题的呀……

温凛搁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春日的风吹进来,带着街上的人声、脚步声、叫卖声,一下子涌满了整个账房。

他低头看去,街对面的铺子门口,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卖绢花的,卖风筝的,一个挨着一个。

她不在。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掌柜的连忙迎上一步:“家主,可是账目有什么不妥?”

温凛看了他一眼,“账目无事。”

掌柜的一愣,险些没站稳——无事?无事您看这么久?吓得我以为要掉脑袋了!

但他不敢说,只连连点头:“是,是,家主放心。”

温凛收回目光,似不经意般开口:“往后玲珑阁的新款式,挑好的,先送到公主府,让四殿下挑一遍。”

掌柜的连忙应声:“是,是,小人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家主,那……要不要说是您送的?”

温凛看着他。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日光落在雪上,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情绪。

掌柜的低下头去:“小人明白了。”

温凛没再说话,转身下楼。

掌柜的跟在后面送,一路送到门口,躬身行礼。

温凛踏上车去,车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马车辘辘离去,很快汇入街头的车马人流中,再分不清哪一辆是他。

掌柜的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半天没回过神。

方才家主翻账册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看得清清楚楚。

家主翻得那么慢,慢得不像是查账。

像是在找什么。

可是找什么呢……

他转身往回走,刚踏上楼梯,脚步忽然顿住。

“往后玲珑阁的新款式,挑好的,先送到公主府,让四殿下挑一遍。”

他愣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串起来了。

家主今日来,不是查账的。

是来找人的。

可是四殿下自打入京以来,从未踏进过玲珑阁一步。

所以家主翻那么久,翻到的全是旁人。

看来给殿下送首饰这活,将来更要仔细些了。

***

温凛到酌月楼的时候,正好午时。

几位枢密副使和知枢密院事已然候在包间,见温凛来,纷纷起身相迎:“枢相。”

他微微颔首,快速将整个包间扫了一眼,而后一摆手:“今日不在朝中,大家随意些即可。”

众人应声落座。

妇人们携子去了隔壁包间,门帘落下,这边便只剩温凛和枢密院的同僚们。

伙计鱼贯而入,布菜斟酒,动作利落。不多时,桌上边陆续摆上了酌月楼的招牌菜——胭脂鹅脯、清炖蟹粉狮子头、蜜汁火方、酒炙鸭胗……还有一道八宝葫芦鸭,鸭皮油亮,肚子里塞满了糯米、莲子、火腿丁,切开时香气扑了满屋。

温凛执起酒盏,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这一年诸位辛苦了。”

众人连忙举盏。

酒过三巡,话匣子渐渐打开。

知枢密院事老郑夹了一筷子春笋,忽然笑道:“往年枢相独坐主位,咱们携家眷来,总觉着过意不去。今年好了,总算有人陪枢相了。”

副使老刘接话:“可不是嘛,去年我家那个还问,枢相怎么总一个人,我说枢相忙于国事,顾不上这些。今年总算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讪讪收了声。

温凛看他一眼,没说话,只垂眸夹了一筷子鱼肉。

老郑见气氛有些僵,连忙打圆场:“枢相,听说四殿下今日也来?怎么没见着?”

温凛将筷子放在架上,“她有事,晚些到。”

老郑听罢“哦”了一声,没敢再问。

在座都是人精,不管萧令后面会不会来,只要温凛这般说了,便不会有人继续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席间静了一瞬。

副使老张咳了一声,换了个话头:“说起来,今年枢密院的新政,各处反响都不错。尤其是那军械改良的法子,听说边关那边已经用上了,很是受用。”

温凛“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的日头上,似在听,又似在想什么。

老郑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此间临水,窗外有一条河,河边种着柳树,这个时候的柳枝已经长满了绿芽,无甚特别。

他收回目光,继续道:“还有那批新进的年轻官吏,有几个很是出挑。枢相什么时候得空,亲自见见?”

温凛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改日吧。”

老郑点头称是。

席间又聊起今年的春汛、西北的粮草、南边的茶市。温凛间或应一两句,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酒不过才喝了一巡,菜还陆续在上。

忽然,温凛的目光骤然定住——河对岸,正是京城最大的拍卖行“聚奇斋”。

聚奇斋门口停了一辆马车,温凛颇为熟悉,那是萧令平时私出时候的马车。

她出现了,却是在聚奇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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