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想要见他

“五日内,我要看到能交给陛下的呈报。有何疑问,直接报我。”

周离拱手:“属下明白。还有一事——傅烽那边,是否要先透些风声出去?”

打草才能惊蛇,蛇动了,破绽便会更多。

可温凛眸色沉了沉,“不必。让傅炎先知道就够了。”

傅炎是工部尚书,傅烽之父,围观多年,立得是清官口碑,在朝中素有人望。让他提前知道自己的儿子被枢密院盯上了,才是真正的打草惊蛇。

“属下这便去办。”

***

五日后,早朝。

枢密院呈报:镇西将军傅烽,向西戎倒卖军用物资,数额巨大,证据确凿。

满朝哗然。

萧珏坐在上首览毕呈报,面色铁青。

萧令被绑的事,他自然知道,温凛这几日在做什么,他也未必不知道。

他面带怒意地朝傅炎看了一眼,然后眸光移向温凛定了一瞬,又回看满朝。

在众朝臣的注视下,他最终只是将呈报搁下,当庭下旨,傅烽革职查办,押解回京。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忐忑了多日的工部尚书傅炎站了出来。

“陛下,傅将军镇守西境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纵有疏失,也该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而非凭几笔账目便定其重罪。”

他说得在理,几个素与傅家有旧的朝臣,微微点了点头。

温凛站在群臣之首,等他说完,面无表情侧过脸来。

“傅大人方才说,傅烽镇守西境多年,有苦劳。”

“西境防线,在过去一年内被西戎突入三次,边民死伤数千,军械损耗逾十万之数。最终以和亲平息,五殿下远赴西戎。”

傅炎蹙着眉,一言不发。

温凛看着他,如霜的眸色瞬间凌厉:“枢密院有理由怀疑,这不是懈怠。”

“是默契!”

“温大人这是欲加之罪!”傅炎声音都哑了,双目突出。

温凛没有看他,只转向御座:“陛下,傅烽之案已由枢密院查实,一应人证物证均已封存。请陛下定夺。”

陛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满殿低垂的乌纱帽,最终摆了摆手:“准。”

一个字,轻飘飘落下来。

傅炎立在原地,面如死灰。

他原以为枢密院定是行了污蔑之举,但温凛说得铿锵有力,倒卖军资看着却像是真。

眼下傅炎拿不出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罪名落下,无能为力。

是夜。

傅炎在府中书房里来回踱步,地上是一只摔碎的青瓷茶盏,茶水浸入地毯,暗了一大片。几个幕僚站在一旁,没人敢出声。

他已经派人去枢密院打探过,连门都没进去。也托人到宫里递过话,陛下身边的人只回了一句“圣上自有定夺”,便再无下文。甚至去求了与傅家有旧的几位老臣,对方也只是叹气摇头,劝他“莫要再触温相的霉头”。

如今他唯一的指望便在女儿傅雪身上。

高灼还在的时候,傅雪便能轻易动摇高灼在宫中的地位,只要傅雪能在陛下面前替傅烽美言几句,想来不至于死。

这般来回踱步了几圈,下人终于来报

傅炎像是看到了希望一般,又重新回身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如何,贵妃娘娘怎么说?”

下人回:“回老爷,贵妃娘娘说,眼下少爷出了那样的事,陛下正在气头上,她去劝也不合适的。日后有机会,她会去寻。”

“啪——”

茶盏被傅炎扔在地上。

关键时候,竟是没有一个能靠得住的。

***

公主府。

萧令喝完药,将空碗递给灵江,“今日早朝,可有什么事?”

因为身体需要修养,萧令已经连续几日未曾上朝了。

这几日,温凛回府很晚,每次都是半夜了来看她一眼,若醒着也是稍坐一会儿便走,有意无意同她说些话,仍然是枢相的气度,但似乎冷了一些。

若是萧令睡着,他便是看一眼即走。

昨儿个晚上,温凛离开的时候,给萧令留了一卷宗。

她后来起床看过卷宗上的内容,是关于程勉的。

写得客观公正,只陈述事实,未做定性。

萧令只看了一眼便明白,温凛要将这样一份东西交给程勉,他要经受温氏一族怎样的质疑。

可与此同时,他既将此答复给了她,是不是代表,今日在朝堂之上,他也会对旁的人动手。

正想着,灵江接过碗,低着头说:“回殿下,好像是镇西将军傅烽出了事,说是倒卖军资给西戎。工部尚书傅大人替他求情,被枢相堵了回去。”

萧令沉默了一息,她掀开被子,赤足下床。

灵江赶紧拿了外袍披在她身上:“殿下,您身子还没好全……”

萧令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已经下过雪了,衬得天色愈发透亮,原本草木凋零的气味也被雪给生生盖住。

她说:“无妨。”

为何心中有一点奇怪的怅然的感觉,许是因为又下雪了?

看了一会儿,才吩咐灵江伺候她洗漱。

这几日生病,她胃口不好,只用了些清淡的膳食,一碗薄粥,几碟小菜。

用完早膳,她带上温凛给她的那卷宗,出发去了程家。

程家的那几间破屋在晨雾里灰扑扑的,薄薄的雪盖着,非但没有能让它亮堂起来,反而愈发衬托着冷意。

灵江推开门。

萧令进去,正好看见程勉跪在正堂里,面前摆着那把望舒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清是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殿下……”

萧令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你不是觉得程家冤了吗,怎么不来寻我?”

程勉低下头:“程、程勉没脸见您。”

他说着,去取了刀,双手托举过头顶,跪在萧令身前:“靖西军出了那样的败类……是我没用,拦不住他们,差点害死殿下。我愿以命相抵,死在望舒刀下!”

萧令看了望舒刀一眼,又看着程勉,忽然叹了口气:“你确实不配。”

程勉举着的双手下意识颤了颤。

萧令看着他,脸色还有些苍白,眸光却平静得出奇。

“程老将军就留下你这么一个儿子,本宫也在尽力帮助你,结果,你的解决方案便是……去死。你的命在自己眼里那么不值钱,便是送你去前线也不过让敌人抹脖子,看轻我大宸男儿罢了。”

程勉愣住。

“殿下,您方才说什么?”

灵江侧身跟上,将手中卷宗呈给萧令。

萧令伸手,从灵江手中取来卷宗。

不知为何,真正要交给程勉的那一瞬间,竟觉得有些烫手。

温凛这几日鲜少出现在她面前,即便出现了也是蜻蜓点水一般。

萧令原先觉得不过是忙碌而已,如今想来,她坚持要放程勉一马,会不会,真的太不在意他的感受了?

程勉放下望舒刀,正要去接,便见萧令回神又将那卷宗收了回去。

“程勉,此书文本宫可以念给你听,可以给你看,但不能交给你。”

“殿下这是何意?”程勉的手,还停在半空,一时间也被萧令搅得迷糊。

“枢相一片心意,你不应辜负。此番经枢相批准,你才有机会再上战场。若本宫没看错你,没看错程家,你便应该用军功来换!”

“可是殿下,这不过是一个应该大白于天下的事实。”

“何为事实?程勉,你所认为的便是事实了么?”

程勉被萧令一句话问得语塞。

“本宫看过所有的卷宗,事实便是当年温氏虽然做得不算地道,但从大宸律法上来说确实无过。本宫手中这卷宗并不是来什么还你程氏清白的,而是因为靖西军私自绑架本宫,此事你已然牵连其中,本宫同枢相坚持给你一个说法,是为保你,保住程家的血脉和精气神!”

“你若是愿意,现在这卷宗便在你眼前,你可以取过一看。若是不愿意,本宫……言尽于此。”

程勉蹙着眉似挣扎了很久,忽然磕头:“程勉多谢殿下和枢相再造之恩。”

萧令这才将卷宗交给程勉。

程勉展开一看那卷宗,上头是当年事件的回溯,盖上了温凛的枢密使印鉴,还有陛下的御批。

卷宗承认当年鹰扬府见死不救之实,恢复那几名军官的名誉。

一应费用由温氏出资抚恤。

可是,当他翻开后头附着的那些记录,脸忽然就红了。

这么多年了,原来他不过是在坚持自己以为的一个理想梦幻而已,温氏在做的,已然够多了。

程勉的手在发抖,他抬头看着萧令:“这是枢相给的?”

萧令点点头:“从族老手里过这一圈,不容易。”

程勉捧着那张纸,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知道殿下不会骗他,可他也不知道温凛竟是真的做到如此大公无私。

还记得那日,他跪在院子里,恨不得让温凛一掌结果了他。

他明明在帮他,明明在帮他啊,可他自己在做什么?他在那些叔叔要绑架萧令的时候没有伸手阻止,他简直不是人!

过了很久,程勉才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那纸文书仔细叠好,交给萧令。

“殿下,请您和枢相放心。我程勉虽然一条腿瘸了,可我程氏儿郎绝不给大宸丢脸!我没什么别的懂的,好在也算读过几年兵法,是以,殿下和枢相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打算从小兵做起,一步步证明自己。”

“好。”

程勉又回过眼神,看着萧令:“只是有一件事,还望殿下照护一二。”

“说。”

“程家军有不少人靠着荣军汤饼铺过日子。若是有可能……那家店……”

“本宫会看顾的。但若是那里出了有损作风的人,本宫绝不轻饶。”

程勉看着她,深深作了一揖:“殿下大恩,程勉没齿难忘。”

萧令站在那里,由着程勉作揖,眸光落在他那张黝黑的脸上。

“活着回来。”萧令说着便要往外走。

程勉看着萧令快要踏出门口,互相眸光扫过被他放在地上的望舒刀。

他快速取起:“殿下,等等。”

萧令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程勉一瘸一拐地朝自己走过来。

“殿下,这把望舒刀,该在一个带得动它的人手里,放在我这里,也不过是浪费。它原本就应该属于最能驾驭得了它的人。若是在那人手上,望舒一身的锈迹便会自然退去,变回它应有的样子。”

他又抬眸看向萧令:“再说了,我程氏立足,本不是靠刀,而是程氏家训和一身胆魄……若是将来我练就一身驾驭望舒刀的本事,定会寻殿下再来将它带走。”

“好。”这才不辜负她保全他的一番心意。

说着,灵江从程勉手中接过了望舒刀。

萧令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离去,步子有些急切。

她只是不知为何,忽然有点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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